第75章 寿宴
高横江的两百岁寿辰,如约举行。
寿宴设在城东高家老宅,占地极广,从大门到正厅,青石铺路,两侧挂满了红绸和寿字灯笼。
天还没亮,便已有宾客陆续登门。
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
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陈清薇跟着顾长青走进高家大门时,心中微微震动。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高家这场寿宴的排场,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光是门口迎客的管事就有六人,个个衣着体面,谈吐不俗。
院中摆满了桌椅,桌上铺着锦缎,碗碟都是上好的瓷器。
来往仆从脚步轻快,训练有素,将茶水点心送到每一位宾客面前。
正厅前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设了主位,那是给筑基修士坐的。
时辰一到,高家两位筑基修士便在主位落座。
高横江坐在正中,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看着就是个寻常的老头子。
但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时,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筑基中期的修为,在整个清河县都是顶尖的存在。
他身旁坐着一个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端庄,举止优雅,正是高家的另一位筑基,苏茹。
她虽不是高家血脉,却是高横江的续弦夫人,修为亦是不弱。
两位筑基落座后,其他势力的筑基修士也陆续到场。
清河城县长孙四元,穿着一身官袍,面容严肃,腰佩金印,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气度不凡。
奇珍百宝楼的芳月,是个穿紫色衣裙的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四方潭莲花楼主朱晓渔,身形修长,面如冠玉,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实则已是筑基多年的老牌修士。
五大筑基势力,有四个都来了筑基。
唯有竹子山李家,筑基老祖未至,只派了一位练气后期的弟子前来贺寿。
即便如此,在座的也没有人敢轻视。
陈清薇老老实实跟在顾长青身后,在厅中一侧落座。
她目光扫过那些筑基修士,心中暗暗记下每个人的样貌和特征。
“清薇妹妹!”
张秋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清薇转头,见她穿着一身鹅黄衣裙,笑盈盈走过来,身后还跟着韩方兴。
“秋娥姐,韩兄。”陈清薇微微点头。
三人在角落寻了一处位置坐下,低声交谈了几句。
张秋娥说她在烟霞派的见闻,韩方兴则讲了些清河卫的趣事。
陈清薇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倒也自在。
寿宴办得隆重,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来,灵酒灵果自不必说,还有几道以灵兽肉为材的珍馐,陈清薇尝了几口,心中暗暗赞叹。
但她也知道,今日的重头戏,并不在吃喝。
果然,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横江便放下筷子,笑呵呵开口了。
“今日老夫寿辰,诸位赏光,老夫心中欢喜。”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年轻人聚在一起,光吃吃喝喝也没意思,老规矩,搭个擂台,让孩子们切磋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上场,不管输赢,老夫都有赏赐。”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热闹起来。
陈清薇知道,这便是顾长青带她来的目的了。
一来是交好陈家,二来也是想借她壮一壮浊水镇的势。
她若只是躲在角落里白吃白喝,那便是辜负了顾长青的一番心意。
况且,她骨子里也是好战的。
从小在枫林山上练剑,对着石头和树木出剑,哪有跟活人打来得痛快?
同辈之间的较量,她本就跃跃欲试。
不过她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在一旁看着。
擂台搭在院中,不大,但布有阵法,足以容纳练气期的修士全力施为。
上场切磋的年轻人不少,有清河城本地的世家子弟,也有随长辈从外地赶来贺寿的散修弟子。
各有胜负,各有精彩。
“可还有要上来攻擂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擂台上传来。
陈清薇抬眼望去,只见韩方兴站在台上,衣袍微动,气息平稳。
他方才已经击败了两个对手,此刻正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的身上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
那光罩凝实如钟,隐隐有符文流转。
这是他的成名法术,金光护身罩。
以灵力凝聚成钟形护盾,防御力极强。
台下议论纷纷。
“韩方兴这金光护身罩,越发精进了。”
“可不是,方才那位的飞剑刺上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他手中那柄破妄锤也是极品法器,对神魂都有压制作用,在练气中期里,怕是鲜有对手了。”
不过也有人低声质疑。
“他用了这么好的法器,对其他人是不是不太公平?”
旁边立刻有人哼出声道。
“擂台规矩,每人只能用一件法器,且不能用符箓、丹药等外物,已经够公平了,你让人不用自己的惯用法器,那对人家来说,又何尝不是不公平?”
听得众人纷纷附和,那人立即不再吭声了。
韩方兴在台上站了片刻,目光从台下众人脸上扫过,却一时之间无人应答。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某个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秦兄,可敢上来一战?”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一个眼神阴翳的年轻人身上。
秦放坐在谢羽柔旁边,正在喝茶,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对上韩方兴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当然知道韩方兴为何点他的名。
那日在云波湖楼船上,他故意抢了陈清薇的彩球,韩方兴当时就在旁边。
这是在替人出头。
秦放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冷笑道:“有何不敢?”
他纵身跃上擂台,与韩方兴相对而立。
两人都没有多余的话,各自亮出了法器。
韩方兴依旧将那口金钟罩在身周,手中托着一柄巴掌大的小锤,锤头乌黑,隐隐有光纹流转。
正是他常用的那件极品法器,破妄锤。
秦放取出的是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隐隐有血色纹路。
他将短刀横在身前,灵力灌注,刀身嗡嗡震颤。
“开始!”
高家一位管事高声喝道。
秦放率先出手。
他身形一动,快如鬼魅,短刀划出一道漆黑的弧线,直取韩方兴面门。
这一刀又快又狠,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
韩方兴不闪不避,金光护身罩光芒大盛,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铛!
刀光撞在金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光只是震颤了几下,纹丝不动。
秦放面色一沉,接连出刀,一刀快过一刀,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
金钟上的光芒终于开始晃动,但韩方兴根本不给他继续的机会,破妄锤脱手飞出,在空中化作一道乌光,直砸秦放头顶。
秦放连忙收刀格挡。
锤刀相撞,火花四溅,秦放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韩方兴没有追击,而是收回破妄锤,稳稳站在金钟之内。
“秦兄,就这点本事?”
他淡淡道。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
顾长青坐在陈清薇旁边,微微摇头:“秦放太急躁了,韩方兴的金光护身罩,以守代攻,最不怕的就是这种蛮干,他若能静下心来,多试探几次,未必没有机会。”
陈清薇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擂台。
秦放脸色阴沉,知道硬拼不是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刀收回,双手掐诀,周身灵力涌动。
一团黑雾从他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黑雾中隐隐有鬼哭之声。
“这是……”台下有人惊呼。
“秦家的《幽冥鬼雾诀》,以灵力化雾,可侵蚀对手的法术和法器。”
陈清薇眉头微蹙。
这法术,与鬼道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秦家能在清河城立足多年,自然不会去碰王朝的禁忌。
这《幽冥鬼雾诀》虽有鬼道之形,却无鬼道之实,本质还是玄门仙道的路子。
黑雾蔓延,朝韩方兴的金钟罩裹去。
雾气触及金光,发出嗤嗤声响,像是冰雪遇到了火焰,相互消融。
韩方兴面色不变,只是将更多的灵力注入金钟,金光大盛,将黑雾牢牢挡在外面。
同时,他再次祭出破妄锤,这一次没有直接砸向秦放,而是在空中盘旋,寻找机会。
秦放躲在黑雾中,身形飘忽不定。
破妄锤几次试探,都被他险险避开。
“韩方兴的金光护身罩虽然坚固,但这样耗下去,灵力迟早要枯竭。”
台下有人看出了秦放的打算,脸上也现出期待之意,想看韩方兴要如何破局。
“秦放的《幽冥鬼雾诀》消耗也不小,看谁先撑不住吧。”
陈清薇却注意到,韩方兴的呼吸一直很平稳,灵力的输出也始终保持在稳定的节奏。
他根本没有慌乱。
又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秦放的黑雾开始变得稀薄。他的灵力消耗太大了。
韩方兴等的就是这一刻。
破妄锤猛然砸下,不再试探,直接全力一击。
乌光划破黑雾,精准砸在秦放身上。
秦放闷哼一声,黑雾溃散,整个人被砸得连退数步,险些跌下擂台。
他单膝跪地,面色苍白,手中的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我输了。”
他咬着牙,吐出三个字。
韩方兴收锤,金钟散去,朝秦放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不管怎么说,这一场打得确实精彩。
韩方兴站在台上,气息虽有些不稳,但显然还有余力。
他正要开口再邀战,主位上忽然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
“年轻人,给别人一点机会吧。”
说话的正是奇珍百宝楼的芳月。
她穿着一身紫色衣裙,面带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韩方兴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晚辈遵命。”
纵身跃下擂台。
台下众人松了口气。
若是他继续守下去,还真没几个人有把握能赢。
接下来的几场,又有几个年轻人上去切磋,各有胜负。
张秋娥也站起身,朝陈清薇挑了挑眉。
“我也上去玩玩。”
她从储物袋中聚出一面小旗,款步走上擂台。
对面站着一个灰袍少年,是清河城一个世家的子弟,练气四层的修为,手中一柄长剑,看着倒也英气。
两人见礼后,切磋开始。
灰袍少年率先出剑,剑光如虹,直刺张秋娥。
张秋娥却不慌不忙,将手中小旗轻轻一摇。
旗面上金光一闪,一个金色的小人从旗中跳了出来。
那小人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金光灿灿,手持一柄金色小剑,挡在张秋娥身前。
铛!
灰袍少年的长剑刺在金人身上,火花四溅,金人纹丝不动。
张秋娥又是一摇,第二个金人跳出。
再一摇,第三个。
三摇之后,三个金色小人呈三角之势,将灰袍少年围在中间。
灰袍少年面色一变,想要冲出包围,三个金人却同时动了。
它们走位精妙,相互配合,竟隐隐形成了一座小型的阵法。
金剑此起彼伏,从不同方向刺向灰袍少年,逼得他手忙脚乱。
台下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这是……道兵?”
“不是普通的道兵,是能布阵的道兵,这面旗子,怕是极品法器中的极品。”
高横江坐在主位上,捋须笑道:“烟霞派的高徒,果然不凡,这一手一人成阵的本事,老夫也是佩服。”
顾长青见陈清薇似是不解,转头低声道:
“张姑娘手上那面旗子,应是一件道兵之宝,可幻化道兵布阵,极其稀有,其炼制之难,怕是不比那些未曾铭刻灵禁的灵器差多少。”
陈清薇只觉得涨了见识,竟还有这种类型的法器。
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那三个金人配合默契,剑势连绵,灰袍少年左支右挡,渐渐不支。
他几次想要突破包围,都被金人挡了回来。
最终,一柄金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颓然收剑,拱手认输。
张秋娥收旗,朝台下微微欠身,便转身下了擂台。
她没有继续守擂,只是露了个脸。
陈清薇明白她的心思。
她代表的是烟霞派,来这里不是为了争强好胜,而是让人知道烟霞派有这样一号人物。
打一场便足够了。
接下来又有几场切磋,有精彩的,也有平淡的。
陈清薇一一看着,心中默默分析每个人的长处和短板。
顾长青端着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转头笑看着她。
“清薇姑娘,不上去试试?”
陈清薇看了他一眼。
“若能入台上几位筑基修士的眼,可是好处多多。”
顾长青又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
陈清薇眸中精光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台上刚刚结束一场比试,一个青衫男子正站在擂台上,向下叫阵。
此人修为不弱,方才那一场赢得干净利落,此刻意气风发。
陈清薇走向擂台,脚步不疾不徐。
周围的人注意到她,目光纷纷投来。
她踏上擂台,朝对面的青衫男子拱手。
“枫林山陈家,陈清薇,愿来讨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