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清酒见底，铜炉里的碳火也只剩下零星的火点。

　　火锅慢慢冷却，汤面上的油凝结成皱巴巴的一片片，珍馐到最后也变得狼藉。

　　沈明娇还是托着下巴坐在矮桌前，如果忽略掉她涣散的眼神，跟刚到时并没有任何区别。

　　许书颜倒是没喝多少，满眼清明，一边注意着沈明娇生怕她碰到还有余温残留的铜火锅受伤，一边给季郢清打电话。

　　她们俩都是自己来的，但现在都喝了酒，也没法再开车回去。

　　“娇娇喝多了，你一会儿到包厢来接我，我们先送她回去。”

　　“我没喝多。”沈明娇闻言，连忙说道，“不用你们送我，我叫个代驾，自己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许书颜不理她，跟季郢清祝福了几句让他开车慢点，注意安全，不用着急，才挂了电话，又按服务铃叫人送了杯热水进来，哄着沈明娇喝几口，“喝点水，缓一缓。”

　　沈明娇应了一声，捧起杯子又跟她说道：“我真没事，不用担心我。”

　　“嗯，没事。”许书颜顺着她，又说，“反正阿清也要来接我的嘛，我们就顺便送你啊。”

　　“娇娇，你不用总是担心会麻烦我们。”她说，“如果这样的小事你也要跟我计较清楚，会显得很生分。”

　　沈明娇无奈：“没有，我没有这么想。”

　　她喝了两口热水，才接着说道：“好吧，那就麻烦你们送我回去了，明天再让秦乐过来把我的车开回去。”

　　许书颜这才笑了起来：“这样才对嘛。”

　　“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互相麻烦。”她说，“否则要朋友来做什么？还不如就都当陌生人就好了啊。”

　　但沈明娇并没有机会麻烦许书颜和季郢清，因为陈礼到得比季郢清还快。

　　他推开包厢门的时候，正百无聊赖的玩手机打发时间的许书颜和已经昏昏欲睡的沈明娇都愣住了。

　　沈明娇喝了酒大脑的反应没有那么快，还是许书颜先问出声：“陈礼哥，你怎么来了？”

　　“季总给我打电话，说娇娇和你出来吃饭，结果喝多了，让我过来接她。”说话间陈礼已经走到沈明娇的身边，抬手摸摸她的脸，轻声问她，“怎么喝这么多？”

　　他刚从外面进来，手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贴在沈明娇滚烫的脸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沈明娇不自觉的蹭了蹭他的掌心，也问他：“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陈礼在她身边蹲下来，问她，“难受吗？”

　　她在陈礼面前还是不设防，尤其是喝多了，意识根本不清楚，就只知道点头，“有一点。”

　　陈礼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声音越发温柔，“难受就靠着我眯一会儿，一会我抱你出去，不用怕。”

　　沈明娇很自然的搂住他的脖子，下巴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含糊的叫了一声“哥哥”。

　　陈礼顿了一下，还是嗯了一声，又哄她：“睡吧，没事，一会儿就带你回家。”

　　沈明娇意识都不是很清楚，但还是说道：“我要回惊云苑。”

　　“知道了。”陈礼说，“带你回惊云苑。”

　　许书颜坐在他们对面，看着看着，心里也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很少有机会看到陈礼的眼睛，但今晚她看着，就觉得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也像是在下雨。

　　就像窗外的雨一样，好像永远都不会再放晴一样。

　　哄好了沈明娇，陈礼才抬头看向许书颜，问她：“她怎么了，怎么会喝这么多酒？”

　　沈明娇不喜欢喝酒，去应酬都是做个样子，也没人敢逼她喝。

　　这些年她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还从来没喝醉过。

　　许书颜当然不会把沈明娇跟自己说的话转述给他听。

　　这毕竟是姐妹之间的闲谈，如果沈明娇想让他知道，自己就会告诉他的，她才不会做这种讨人嫌、没有分寸感的事情。

　　所以她只是说道：“心情不好吧，喝的时候也没太注意，就喝完了一壶。”

　　陈礼蹙眉，又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沈明娇在深城待了几个月，劳心劳力，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又消瘦了一圈，抱在怀里，薄得像片纸似的，轻飘飘的，几乎都没什么存在感。

　　她喝多了酒也不闹腾，就乖乖的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休息，一点防备都没有，也没有和他争吵时那些尖锐的棱角，整个人都软乎乎的，和小时候一样。

　　陈礼抚了抚她的头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口塌陷的声音。

　　那些在遇到她之前就砌起来的铜墙壁垒，原本早就松动，是他后知后觉，非要等到来不及，才察觉到这些事。

　　她以前一直在他身边，他抬眼低头，都能看得到她，伸出手就能抱住她。

　　这些事在过去太平凡，他太习惯这样的状态，也从来没想过会发生改变，所以也理所当然，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的变化。

　　陈礼眼睛里的那场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又等了十几分钟，季郢清也到了。

　　他离得比陈礼远，下雨天又开不了快车，路也不够通畅，花了快一个小时的时间，才终于到达她们吃火锅的餐厅。

　　他匆匆推开包厢的门，刚要说话，就看到了在陈礼怀里已经睡着的沈明娇。

　　即将出口的声音生生支柱，他压低声音：“睡着了？这是喝了多少啊？”

　　说完，他第一时间看向许书颜。

　　许书颜非常清醒，摆摆手：“我没喝多少，没事儿。”

　　她又指了指陈礼怀里的沈明娇，说：“跟喝多少也没多大关系，她刚刚跟我还好好的呢，陈礼哥一来，就睡着了。”

　　这不是喝多少的问题，是知道自己处在绝对安全的领域里了，可以完全卸下防备，不用再强撑的问题。

　　她在陈礼身边的时候，永远都是最安心的。

　　“行了，走吧。”许书颜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季郢清连忙伸手去扶她，“慢点。”

　　许书颜对他笑笑，又转回头来，犹豫了下，还是说：“陈礼哥，其实你有时候，可以听听娇娇的想法。”

　　“两个人在一起，沟通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陈礼一怔，点头：“我知道了。”

　　许书颜不知道他能听进去多少，但她也没再说其他。

　　说到底，两个人的事，第三人说什么都算是管闲事。

　　四个人一起离开包厢，到停车场的时候许书颜还帮忙搭了把手，给陈礼拉开了副驾的门，看着他把沈明娇安顿好，才说道：“那我们也先走了，陈礼哥，你开车注意安全。”

　　陈礼应了声好，又跟季郢清道谢。

　　季郢清摆摆手，说了句应该的，不用放在心上。

　　“那我们走了，你们也回去吧。”季郢清说，“明娇喝多了也挺难受的，早点回去休息。”

　　陈礼颔首，看着他们牵着手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睡得不省人事的沈明娇，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才小心的关上车门，绕过车头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