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娇直到后半夜才退烧。
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卧室里亮着灯,陈礼合衣靠坐在床头,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侧脸仍旧十分清冷。
他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沈明娇睁开眼,转过头来:“醒了,要喝水吗?”
沈明娇感觉嗓子都快冒烟了,说不出话来,只点了下头。
陈礼随手把膝上的笔记本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再回来的时候沈明娇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陈礼把水递给她,一句话都没说。
其实他今晚情绪一直不太好,看在沈明娇生病的份上没有发出来,但气压还是很低,沈明娇能感觉得到。
她喝了水,感觉舒服了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着的:“你一直没睡啊?”
陈礼低低的嗯了一声,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明娇摇头。
她刚退烧,还是有气无力的,没什么精神。
陈礼等她喝完水,把杯子接回去,才说道:“继续睡吧。”
沈明娇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那你呢?”
“我还有公事要处理,不用管我。”陈礼说。
沈明娇抿了抿唇:“你又不睡觉。”
陈礼没说话,把空的杯子拿回厨房,再回来的时候沈明娇已经躺回去了。
沈明娇其实很困,发烧像是烧光了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她才睁了会儿眼睛就觉得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溢出来,还是有些烫。
但她还是硬撑着,直到看到陈礼进来,说道:“你也睡会儿吧,我没事,不用守着我,你明天还要去公司呢。”
陈礼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发,还是哄了她一句:“睡你自己的。”
沈明娇管不了他,愤愤的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说话了。
陈礼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钟,伸手给她掖了掖被子,也没再说什么。
他把笔记本重新拿过来,放到膝上,继续看他刚才没看完的方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明娇快要睡着的时候又猛地惊醒,转回头来,陈礼还是坐在她身边,侧脸线条十分冷漠。
“睡不着?”他问道。
陈礼虽然在处理工作,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注意着她。她一睁眼,他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沈明娇怔怔的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又摇头:“没有。”
陈礼转过头看她,眼神到底柔和了点:“又做噩梦了?”
沈明娇还是否认,又告诉他:“我最近都没有做噩梦了。”
陈礼点头:“那挺好。”
话落,想到她这个“最近”,大概指的是离开他之后,脸色又沉了下来。
沈明娇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回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很轻的问:“陈礼,你是不是睡不着?”
陈礼没有回答,但一般他不回答的问题,就是默认了。
他的确睡不着,自从沈明娇走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回家。
焦虑症的症状很明显,他每天晚上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整个人很低沉,气压低得公司里的员工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这些他都没有跟沈明娇提起过。
他放手让沈明娇去追求她的梦想,自己压下了所有的阴暗暴戾,还不忘为她保驾护航,要她免受人间风雪。
沈明娇眨了眨眼,又觉得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一点也不用意外,她还是会心疼陈礼。
她甚至都不用问,也知道他睡不着和自己有关。
他们吵架吵得最凶的时候,每天晚上同床异梦,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太能睡得着了。
即便后来他们关系缓和了,可沈明娇不止一次,在凌晨深夜里,感受到身边人的视线,偶尔他还会偷偷起身,去门外抽支烟,等烟味散得差不多,才又回来抱住她,还是睡不着。
沈明娇茫然的看着天花板,觉得他们好像走到了一个死胡同里。
她不觉得自己离开的决定是错的,她走出来后才觉得天高海阔,越往前走就越不想再回头。
只是看到陈礼被困在原地,她还是觉得很难过。
为他,也为自己。
“陈礼,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很轻,配着自己退烧后蜡黄的小脸,有种荒诞的认真感。
陈礼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三天两头不是受伤就是生病的人好像不是我。”
沈明娇心里堵得厉害,也不计较他话语里的夹枪带棒:“你也生病了,你只是不说而已。”
陈礼合上笔记本电脑,垂眼看她:“你到底睡不睡了?”
沈明娇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但她再转眼看他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心理原因,还是因为到了后半夜的缘故,她终于察觉到他积攒很久的疲惫感。
平日里陈礼藏得好,她也没注意,才从来没有发现过。
陈礼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顿了一下,才问道:“怎么了?”
沈明娇摇摇头,往旁边挪了一点,又去抓他的手,小声的说:“你也睡一会儿。”
她不觉得在分开之后还睡在一张床上有什么不对,毕竟在过去漫长的相伴里,她的原则上陈礼永远在第一顺位。
她心疼他脸上明显的疲惫,也没心思去计较合不合适。
更何况,他们之间,好像也从来不需要计较合不合适。
她受伤生病的时候,陈礼抱着她哄着她的时候,他们也没人思考过合不合适的问题。
因为他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很多习惯都已经刻在彼此的骨子里,遇事自然而然的展现出来,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陈礼不知道她的情绪为什么突然这么低落,但他向来不会拒绝她提出的这种小小的要求,应了声好。
他脱了西装外套,穿着衬衫西裤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又很自然的伸手把她抱到怀里,摸摸她的头发,低声哄她:“好了,都听你的,你现在可以睡了吗?”
沈明娇鼻子一酸,点头,瓮声瓮气的说:“可以了。”
陈礼无声的叹了口气,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