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开始泛亮。

　　沈明娇坐在飘窗上，看着天幕上的雾慢慢散开，眼前的烟雾也在慢慢散掉。

　　她又熬了一个通霄，卧室里尼古丁的味道完全覆盖了香薰的味道，烟灰缸里积了半碗烟灰，长长短短的烟头扎得像一只小刺猬，但尖锐滚烫的那一头，是扎在她心上。

　　沈明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从陈礼嘴里听到喜欢这两个字。

　　她有过期盼的，在十六岁之前。

　　只是这份期盼，也跟着那年的百花奖奖杯，碎在了十六岁。

　　再后来，她长大了，也理解了陈礼的苦衷，更是再也没有生出过妄念。

　　她原本想，就糊里糊涂的跟着陈礼过完这辈子就算了，爱没那么重要。

　　可他们还是被命运的洪流推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沈明娇仰头靠到墙面上，又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心想，还是太迟了啊。

　　来不及了。

　　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又停了几秒，才起身从飘窗上下来，甩了甩发麻的双腿，走进浴室。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闻不出半点烟味，也不剩半点颓然。

　　沈明娇仔仔细细的给自己化了个妆，遮住了一夜未眠的憔悴，又在衣帽间里挑了很久，最后还是挑了一件纯黑色的波浪领旗袍，搭配一串多层珍珠项链，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很重要的宴会。

　　她下楼时，毫不意外的看到坐在餐桌前准备吃早餐的陈礼。

　　漫长十七年的相伴，沈明娇了解陈礼，比她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

　　他的生物钟很准时，即便昨夜凌晨回家，即便醉到最后不省人事，但时间一到，他还是会按时起床，吃早餐然后出门去公司。

　　陈礼坐在餐桌前还在看邮件，手里拿着台平板，眉眼冷漠，像是一座冰山，矗立在汪洋上，高傲又孤寂，一点人烟味都没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才收回视线，看似不太在意的问：“怎么起那么早，要出门？”

　　“嗯。”沈明娇也坐到餐桌前，才看向他，还是问了一句，“头疼吗？”

　　陈礼摇头：“不疼，没事。”

　　沈明娇哦了一声，没再问。

　　谁都没有提起昨天夜里的事，尤其是最后那句喜欢，就像是深夜做的一场梦，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姨端着杯咖啡从厨房出来，看到沈明娇也愣了下，才说：“沈小姐，你也起来了？早餐你想吃什么，我马上去给你做。”

　　沈明娇熬了一宿，又抽了很多烟，其实没什么胃口。

　　可她看着李姨关切的脸，顿了下，还是说道：“那麻烦你帮我随便弄个三明治吧，谢谢。”

　　李姨应了一声，又转身回到厨房，很快就端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出来。

　　李姨照顾沈明娇很多年，对她的口味和食量再清楚不过了，给她准备的三明治分量只有正常大小的三分之一，夹着虾仁和滑蛋，做得非常漂亮。

　　她把早餐端上桌后就走开了，躲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不打扰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

　　沈明娇拿着刀叉心不在焉的切着自己盘子里那一小块三明治，垂着眼，一边说道：“陈礼，我一会儿就走了，晚上不回这里了。”

　　她的语气始终都很平静，但还是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沈明娇其实有想过，等他出门上班后再离开，就像之前一样。

　　反正陈礼也没有再派人看着她，也没有阻止她不让她再出门。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想到昨天夜里陈礼喝醉了之后说，让她不要偷偷走，要去哪里，都要记得告诉他的话。

　　虽然只是一句醉酒之后的呓语，但沈明娇既然已经答应他了，就不会对他食言。

　　更何况，陈礼虽然没有派人来看着她，可如果他不愿让她走，那不管她再出去几次，都还是会被抓回来的。

　　昨天夜里没有来得及说清楚，沈明娇就打算趁着今天早上吃早餐的功夫，跟陈礼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无论如何，深城那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陈礼已经吃完了他那份早餐，但他没急着走。

　　闻言，他也没表现得很意外，像是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过确实没什么值得意外的，毕竟沈明娇早就搬出去了，即便没有昨天夜里的对话，她要离开，也是迟早的事情。

　　沈明娇垂着头把自己那份三明治切得稀巴烂，面包和配菜一起烂在漂亮的餐盘里，乱糟糟的变得很难看，就像是他们如今的关系。

　　她握紧餐具，说：“我还是要去参加比赛的，以后如果还有像《舞动千姿》这样的舞台邀请我，我觉得合适的话，也还是会接的。”

　　“你不要再拦着我了。”

　　陈礼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的文件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他刚看到一半，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他把平板放到餐桌上，抬起眼，眼神很锐利。

　　下三白眼不动怒也很显得凌厉，很有压迫感。

　　但沈明娇不害怕他，还是说道：“以后，如果你要去看我比赛，我还是很欢迎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再做别的事了。”

　　她铁了心，非要陈礼一个承诺。

　　但陈礼还是不松口。

　　他直言：“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他顶着沈明娇不可置信的眼神，说：“娇娇，我不保证，看到你和别人走得太近，我可以无动于衷。”

　　沈明娇一顿，气笑了：“陈礼，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需要正常的社交。”她说，“你要是实在看不过去，那你就不要看！”

　　她还是忍不住说了气话：“你真的，不要再管我了。”

　　话音一落，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客厅里原本流转还算正常的气氛又凝固起来，像是一块海绵垫，湿漉漉的填满了压抑和难过。

　　沈明娇松开手里的餐具，匆匆起身：“我走了。”

　　陈礼也跟着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从她身旁走过去，目光没有停留在她身上半分，但还是说道：“去哪，我送你去。”

　　沈明娇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声好。

　　她的车在惊云苑的车库里停着，要自己离开，的确不是很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门，走入京都凛冽的寒风里，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