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哥,你有头绪了吗?”
这是肖越每次在一轮问询后,上车必问的一句开场白。
“我说你每次都只会问,啥时候能自己有点头绪?”
程灵舟点了根烟,衔在嘴里,微微开了些车窗,望着前方的路况,愁绪犹如烟雾缭绕在身侧,又渐渐被风吸出窗外。
“嗐,”肖越撇撇嘴,“这不是问习惯了吗?毕竟每次舟哥的推断都很精彩。”
“那这次你先推个试试?”
肖越啊肖越,你这嘴,干嘛挖坑给自己跳哇?
“行吧,但说错了可不能笑话我。”
他讪讪地清了清嗓,“咳我觉得,那个魏仲海很有问题。你看啊,这几个人里,只有他与死者交集最多,算得上知根知底,可这样的关系,他都不肯跟董天戈坐一个包厢,偏要自己一人坐,好巧不巧的,就没坐在‘危险车厢’里……
他又是乐园股东的人,肯定了解内部的工作运营和章程,自然也有条件了解乐园的监控设备,做招商引资的,难保认识些什么可疑分子,然后串通一气,搞到那些‘易爆物品’偷偷藏进摩天轮里!”
程灵舟听完咧开了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好不爽利。
“可以啊,思路对了,但你只是在假定层面完成了推断,完全忽略到了刚刚问询环节的有效信息。”
肖越咽了口唾沫,“你是指我们刚刚审问?可舟哥你上次不还说我,不能轻易相信当事人的话,要相信动机和合理性……”
“让你不要全盘相信,不是让你全盘忽略,”程灵舟吐了口烟丝,无奈道:
“比如,他不喜欢雪茄的味道,所以才避开与老板同坐包厢,虽然是个人习惯,但也讲得通。何况陈翊拒绝了他的同坐邀请,计划被打断之下,只能单独上去。”
“可他就是不太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程灵舟引导发问,肖越猛然醒悟——“啊!他太激动了,他是所有人中,表现最不淡定的!”
程灵舟会心一笑,这么显而易见的纰漏,让他这个刚入队不久的徒儿练习,看来还是有些为难了。
“的确,最初问他的时候,他就表现得异常防备,恨不得我问一句他解释十句,生怕我会怀疑到他头上。跟李君昂吵那会儿,我更加笃定他有嫌疑,若当真认为自己是受害者,怎么会如此致力于撇清嫌疑。”
“我就说吧!”
“别得意,那你如何反驳他坐安全区这一点呢?”
肖越又头皮一紧:“这个嘛,我本来没头绪…但刚刚师父你提醒我了,就是坐摩天轮的这群人,坐得太分散了点。
就说这嫌疑最大的魏仲海,跟老板差得足有半圈,就算是受不了雪茄,这差得也太过分了点。他极力邀请与陈翊同坐,遭到拒绝,这几人的坐次才编排成了这样,那照这个分布,二十个厢位的摩天轮,转完一圈大概也就二十分钟,一个厢位一分钟。
李君昂和简璐最先上去,随后是董天戈,陈翊和白音上去前则隔得比较久,据说是白音那会儿心有余悸,陈翊又临时借了她外套,所以中间隔了五分钟,而魏仲海与董天戈隔了十分钟,与陈翊他们隔了有六分钟,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又在犹豫什么呢?”
程灵舟欣慰点头,“他那会儿说‘如果我不上去,岂不是嫌疑更大?’,所以隔了这么久才上去,会不会就是为了他能说出这句话呢?”
“所以他绝对有鬼啊!”
程灵舟踩了下刹车,此时车子已驶进市区。
“不过魏仲海的动机尚不明确,易爆品来源也是一个大工程,况且如今没找到直接指向他的证据,所以这只是个思路,按照这个思路,回去扒一下他与董天戈的关系,往深了查,找动机,再查一下他口中说的那两人,冯双洲和何谦,也许能挖出来氢化物装置相关的线索,等所有信息获取完毕,再去证明这道题。”
“所以我这回推断是对的,师父你也觉得魏仲海就是凶手?”
“哎,说话严谨啊,嫌疑人就是嫌疑人,不要随便下定论,还不长记性?”
程灵舟拐了弯,上了高架,将烟蒂捻灭的瞬间,他忽然想到,董天戈酷爱抽雪茄,也许易爆品与点燃的雪茄相遇,所以才致使了爆炸的发生。
而其他的问题车厢之所以没有发生爆炸,正是因为缺少类似的引燃条件。
李君昂他们不抽烟所以9号车厢没事,而陈翊他们也一样,何况他们捡漏坐进了安全车厢里……而魏仲海深知自己老板的个性,独自一人观赏夜景,自然会忽略掉‘禁止抽烟’的标识……
所以,魏仲海的目标到底是谁?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背后又是否有其他人助推?
“哎舟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白音怪怪的?”
肖越忽然一挑眉,程灵舟还以为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结果开口竟是一句——“搞了半天她和陈翊是兄妹,我盘问时看陈翊那态度……还以为他俩有一腿呢。”
“……”
程灵舟忽然觉得,当初真该安排他去宣传组,这思路保准能发挥所长。
“比起这个,你还不如想想白音那会儿为什么害怕呢。”
“啊?这有啥好想的?人家一个女孩子,刚入职场,周末跟着老板们加班谈生意,又被揩油又差点没命的,搁谁身上不害怕啊?你代入一下小溪,不就想通了?”
这个徒弟肖越啊,出了名的没皮没脸,照其他同事调侃的:出门全靠一张嘴,但每次出警总会掉链子。
***
一行警车的引擎声划破午夜寂静,警局门口台阶上打盹儿的程灵溪,瞬间惊醒。
随着车辆陆续停泊,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个鲤鱼打挺,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
程灵舟离老远就看到妹妹飞奔的身影,刚懒洋洋地张开双臂准备等待妹妹的拥抱,不想被扑了个空,程灵溪一个神龙摆尾,打得他一个当场社会性死亡。
“阿音你怎么样?明彻说你人没事,膝盖明明这么严重啊?”
白音赶紧宽慰,“只是淤紫而已,确实不严重。”
看程灵溪满脸不确信,她才软下语气补了句:
“哎为了给你拍这夜景,我真是体验了到了‘上刀山下火海’的滋味。”
“呸呸呸!快别说了!什么打卡照能有你的命重要?”
“我这不是没事嘛?而且那张照片也没拍好,闪光灯忘了关,曝光过度了,刚想重拍就发生了爆炸。”
程灵舟本打算阴阳妹妹重友轻兄一番,刚好听到白音这句话后,顺势插嘴:
“你案发前开闪光灯拍了照片?”
“…嗯。”
“照片呢?让我看一眼。”
白音刚要掏手机,却被程灵溪一把截胡——
“哎我手机上就有,阿音当时直接发我的,我给你看!”
这图正如白音所讲,因闪光灯过强,厢外的景致被磨得模糊晕眩,毫无美感可言。除此之外,车厢玻璃反光极强,隐约还能看到倒映出的陈翊,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哥,看出什么来吗?照片里是不是有隐藏线索?”
面对妹妹这次好奇心,程灵舟置若罔闻,“太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他将手机推回,即刻对着当事人们交代,“各位赶紧去录笔录吧,速战速决。”
审讯室外,夏明彻拦下白音走进的步伐,将身上的外套取下,“阿音,你披我的外套吧?”
早看她身上那套陈翊的西装不爽了,终于逮着机会让她脱下来了!
陈翊正巧看到,无奈的很,刚打算嘲讽他两句,却被白音接过西装的手打断……
来警局的路上,原本是他和白音两人坐在后排,半路杀出来的夏明彻愣是硬挤着横在两人中间,要不是白音好言好语跟警察说,他夏明彻压根儿上不了车。
“警官先生,这么晚了也没地铁,我朋友为了等我手机都用没电了也打不了车,要不让他搭个顺风车啊?
“哦对,他认识程警官,经常去他家蹭吃蹭喝,还跟程警官互切过篮球,他妹妹都认得他。”
……
第一次听白音如此“求人”,还真是让陈翊开了眼界,他站在一旁,虽不言语,心里却笑了好久。
但上车后的场面,却十分不爽——
上车后,夏明彻一路在他耳边对着白音叽叽喳喳、嘘寒问暖,三番两次听出来他就是故意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
他以前没发现夏明彻这人,幼稚得可笑,他父亲夏鸿的精明愣是一点没遗传给儿子。
而此刻,白音一把拽去他的外套,漫不经心道——
“也行,我正好腿冷。”
她转身进了审讯室,炎热的夏天夜晚,喜提双份温暖。
***
面对着审讯室里的陈翊,程灵舟特意多问了些关于慕白集团的问题,其中便包括它旗下有哪些重工业企业合伙人。
“我可以让简璐发您一份名单,包括慕白的股权结构和成员划分,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让她整理一份。”
大公司的高层程灵舟没少见过,富二代他也没少见,但像陈翊这样,坐在这悉听尊便、主动配合,且不卑不亢的富二代高层,他确实挺少见。
毕竟这些人无论在外有多光鲜高贵,到了警局,朝审讯室里一坐,随便几轮盘问,没罪也总要犯膈应,何况有些公子哥愣头青一个,没见过这场面,扛不住几个提问就不耐烦,动不动找爹找妈找律师的。
“那会儿你自己也说了,有可能是私人恩怨,对家寻仇,那么我丑话也说在前头,这爆炸案既然被警察接手,那就不存在法外私了这一结果了。若真是你们慕白的法规或员工出了问题,就只能公事公办了,望你知晓轻重,配合我们工作。”
略加忖度后,陈翊坦然表示:
“慕白既然能做这么大,几十年间势必树敌不少,我今晚能死里逃生已是万幸了,这爆炸案闹得沸沸扬扬,也正好给了我一个光明正大整顿公司的理由,我作为集团的总裁,肯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吧?若这个公道能有警方助力,那我当然没有不配合的理由。”
他竟没有给自己企业找补,说什么绝对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还一脸淡定,愿意配合——看这小总裁,至少不是个草包,程灵舟虽感意外,但并不吃这套。
“危险成分外泄引发爆炸,怎么也不是个小工程,现在跟踪科技这么发达,他们还敢这么嚣张,显然背后的助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陈翊全程都很配合,问啥答啥,不清楚的也不含糊,都说可以让律师提供,程灵舟看了下表,像是闲聊似的追问了句——
“对了,你和妹妹白音私下关系好吗?”
陈翊的脸色终于有了些起伏,“这与案子有关吗?”
程灵舟喝了一口水,平静反问,“你们两个都是涉案人,又是这起爆炸案的潜在受害者,你觉得,这与案子无关吗?”
“…前董事长是我继父,白音是他的亲生女儿,四年前她离开丰海去首都上大学后,我和她就没有什么来往了,但她大学之前,我们的关系也不温不火,甚至,她心里从来没拿我和母亲当过一家人,这就是我们私下的关系。程警官觉得…这算是好还是坏?”
顶光打在陈翊的眉骨上,眼神隐入黑暗,程灵舟没有回答他这问题,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
笔录结束后,已然是后半夜。
程灵舟刚出来,打算抽根烟,就看到警局门口这一幕——
程灵溪与夏明彻坐在台阶上,妹妹的头正不偏不倚地,枕在夏明彻肩膀上,睡得正酣畅。
看到他们出来,夏明彻赶紧把她摇醒,起身便跑到白音身旁,正打算嘘寒问暖,程灵舟却破天荒泼了他冷水——
“怎么?警局的办公室入不了夏少爷的法眼,非要带着小溪在门口吹冷风?”
“大夏天晚上屋里闷,灵溪想在外面透透风,我才陪她……”
“夏天晚上就不怕感冒了?”
“哥!你们警局空调吹一晚上才会感冒好吧……”
程灵舟懒得理她,不再掰扯这个,直接冲着一旁的白音道——“我有话要问你,你暂时走不了。”
他立刻又朝着夏明彻命令:“至于你,先给我把程灵溪带回去!”
之后,他将白音引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先燃了支烟。
“程警官,还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你应该猜到,我要说的是什么了吧?”
白音眼皮一颤,警觉反问:“你什么时候发觉的?”
“一开始看到你被吓成那样,我就觉得奇怪了。虽然经历那样的事受到惊吓也合情理,但你的反射弧未免太长了,在现场你又不止一次提醒我一些可关注的方向,上车前夏明彻又突然出现,你差点就要露出破绽了。
回到警局后,你又撺掇灵溪主动将照片翻出来给我看,再反观这一路上你与陈翊的表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绝对有猫腻。”
“程警官是觉得我有嫌疑?”
程灵舟将眼神犀利地滑到白音的西装口袋上,那里正裹着此案最关键的证据……
“是时候交出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