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郁低沉磁性的嗓音落下那个“好”字,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为这场混乱的围捕画下了一个临时的句点。
他茶黑色的眼眸掠过苏七那张写满“无辜”的精致小脸,那声脆生生的“大哥哥”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尚柏被两名魁梧的士兵粗暴地押解着从苏七面前经过。
他仅存的右眼死死盯住苏七,里面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如同淬了剧毒的钩子,要将她拖入地狱。
苏七仿佛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将她洞穿的怨毒目光,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缩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的司机大叔。
“哎,等下,尚柏。”
苏七清脆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提醒,成功让尚柏挣扎的脚步顿住。
尚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到那个畏畏缩缩的出租车司机时,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像几条扭曲的蚯蚓在疤痕下跳动。
这女人!简直欠到了骨子里!人都要进局子了,还不忘替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讨债?!
“你忘了件事吧?”
苏七挑眉,唇角噙着一丝恶劣的笑意
“带路费,还有……精神损失费?人家大叔可是被你吓得够呛。”
士兵看向司郁,司郁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
一个士兵上前,从尚柏身上搜出那个原本要给司机大叔的、鼓囊囊的信封,面无表情地塞到了司机大叔手里。
司机大叔捧着那厚厚一沓钱,感觉像捧着烧红的烙铁,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看被堵着嘴、眼神像要吃人的尚柏,又看看阳光下美得不像真人、却刚刚从毒气地狱里杀出来的苏七,最后目光落在手中沉甸甸的“买命钱”上,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对着苏七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谢姑娘!谢谢!”
苏七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拿钱,离开这座城市。走得越远越好,换个地方,换个营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别回头。”
司机大叔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苏七话里的深意。
今天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卷入了远超他想象的危险漩涡。
留下?那些隐藏在暗处、和尚柏有关联的人,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唯一的、目睹了部分真相的活口!离开,隐姓埋名,是他唯一的生路。
“我……我明白了!谢谢!谢谢您!”
他再次深深鞠躬,不再犹豫,攥紧了钱,跌跌撞撞地冲向自己那辆沾满尘土的出租车,发动引擎,如同逃离地狱般,飞快地驶离了这片噩梦般的半山区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苏七的目光这才转向士兵们正在紧张处理的“新氧”残留。
淡绿色的毒雾在特殊中和剂的喷洒下迅速消散、凝结成无害的液体,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进特制的密封容器。
看着那些致命的气体,苏七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冰锥,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在眼底翻涌。
新氧……
这是她在基地核心实验室里亲手培育、优化出的第三代神经毒气代号。
它的分子式、制备流程、中和剂配方,都属于基地最高机密,严禁外泄,更严禁流入黑市!
看来,得抽空回去一趟了……
苏七垂下眼眸,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完美地掩住了眸中翻腾的冰冷杀意。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工装裤的口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布料和一颗硬糖。
啧。
随即拆开糖果放到嘴里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清冽的、混合着硝烟和冷杉气息的强大压迫感。
苏七抬眸。
司郁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形极其高大挺拔,苏七一米七的身高在他面前也显得格外纤细。
他微微低头,茶黑色的眼眸深邃如寒潭古井,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穿透那层精致的皮囊,看清里面隐藏的所有秘密。
眼前这个女孩,身手诡谲莫测,能在“新氧”毒雾中行动自如,对尚柏这种亡命徒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她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小朋友,”
司郁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场需要清理,还有些笔录需要你配合完成一下。”
他称呼她“小朋友”,并非刻意轻视,而是基于她过分年轻娇美的外表,以及在他眼中,她确实像一只披着无害羊皮的、充满谜团的小兽。
苏七眨了眨眼,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瞬间漾起清澈的水光,长长的睫毛扑扇着,仰头看着司郁。
啧,离近了看,这男人简直是造物主的炫技之作,冷硬的轮廓线条,深邃的五官,尤其那双茶黑色的眼眸,像是蕴藏了整个宇宙的冰冷星光,危险又迷人。
她唇角立刻扬起一个明媚得晃眼的笑容,带着十足的“乖巧”和“天真”,声音又软又甜:“好啊,大哥哥!我一定好好配合!”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个不谙世事、信任警察叔叔的好市民。
司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那探究的意味更深了几分。
这变脸的功夫……炉火纯青。
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他耳中的通讯器传来紧急汇报。
他神色一凝,对旁边的军官交代了几句“带这位小姐去做笔录,问清楚情况”,便转身大步走向指挥车,身影迅速消失在忙碌的士兵群中。
苏七看着那冷峻挺拔的背影汇入墨绿的军阵,无所谓地耸耸肩。
她配合地跟着一名年轻军官走向一辆临时充当询问室的指挥车。
军车内,空间不大,充斥着消毒水和皮革的味道。
苏七懒散地靠在后座上,长腿随意交叠,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那颗从口袋里摸出来的棒棒糖——橘子味的。
对面的军官按照程序,一板一眼地询问着姓名、年龄、事发经过。
苏七的回答半真半假,避重就轻。
身份?光华管理学院大一新生苏七。
为什么出现在盘龙山?被出租车司机带错了路。
怎么认识尚柏?不认识,听他们对话才知道名字。
怎么在毒气里没事?可能我跑得快,吸入得少,运气好。
怎么救的季川?看到有人晕倒在二楼,顺手拖出来,力气比较大。
至于那干净利落的格斗?以前学过点女子防身术。
她语气平静,表情无辜,偶尔还配合地露出一点后怕的神情。
年轻的军官记录着,虽然觉得这女孩漂亮得过分,经历也离奇得过分,但她的说辞似乎又……没什么明显的漏洞?
尤其看着她那张纯良无害的脸,实在很难把她和“单挑一群持枪歹徒”、“毒雾中救人”的猛人联系起来。
最终,在确认了联系方式后,苏七被允许离开。
她推开车门,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6:40。
嗯,时间刚好。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熙珺。”
苏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利落。
“七姐!您没事吧?”
电话那头,黄熙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紧绷。
显然,盘龙山那边的动静,瞒不过她的情报网。
“没事。”
苏七言简意赅,“东西准备好了?”
“都按您吩咐准备好了,顶级单枞和苏绣披肩,包装得妥妥当当。”
“嗯。”
苏七应了一声,“直接送到碧安仙居。潇家。”
“明白!马上安排!”黄熙珺利落地回答。
挂断电话,苏七随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碧安仙居。”她报出地名,便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一片远离城市喧嚣的静谧区域。
这里绿树成荫,环境清幽,安保森严。
碧安仙居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小区,而是几栋散落在精心打理过的园林中的独栋别墅,每一栋都拥有极高的私密性。
苏七推门下车,站在其中一栋融合了现代简约与东方禅意的别墅前。
白墙灰瓦,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映照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柏和潺潺流动的锦鲤池。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低调的奢华与沉淀的底蕴。
看着眼前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建筑,苏七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关节揉了揉微微发紧的眉心。
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愧疚,她用力咬碎了嘴里那颗橘子味的棒棒糖,硬质的糖果在齿间碎裂,发出轻微的声响,甜腻中带着一丝酸涩。
她走到门旁造型古朴的石质垃圾桶边,将光秃秃的塑料小棍精准地丢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位穿着整洁唐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出现在门口,正是潇家的老管家,福伯。
“苏七小姐!”
福伯脸上瞬间绽开无比慈祥而激动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您可算来了!老爷和夫人念叨您一整天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苏七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诚的弧度:“福伯,好久不见。”
她抬步走进玄关,一股混合着檀香、茶香和淡淡花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山野间的阴冷和血腥。
“潇叔,白姨。”
苏七站在宽敞明亮、布置典雅大气的中式客厅入口,对着沙发上的两位长辈,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地唤道。
沙发上,潇邢和白韵早已闻声站起。
潇邢穿着舒适的棉麻家居服,儒雅的面容上带着岁月沉淀的沉稳,此刻却写满了关切和隐隐的激动。
而白韵,这位气质温婉雍容的妇人,眼眶已然泛红,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掉下来。
“小七!”
白韵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一把拉住苏七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微微颤抖,上下仔细打量着苏七,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真实。
“真的是你……你这孩子……这些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
潇邢也走了过来,站在妻子身边,目光深沉地落在苏七身上,那眼神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宽慰和心疼。
“小七……”他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七被白韵拉着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
客厅里一时间陷入了奇异的安静。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只有墙角那座古董座钟,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嘀嗒”声。
这份沉默,沉重而温暖,饱含着无声的思念和担忧。
苏七感受着白韵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潇邢眼中那份深沉的关切,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戳了一下。
那些年刻意封闭的、关于“家”的温暖记忆,如同解冻的溪流,缓缓流淌出来。
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再抬起时,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冷冽的漆黑眼眸里,清晰地浮现出真诚的歉意。
“抱歉,潇叔,白姨。”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柔软
“这么多年……都没能回来看你们。让你们担心了这么久。”
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歉意。对于这两位如同亲生父母般疼爱她的长辈,她的不告而别和多年杳无音讯,终究是亏欠。
潇邢看着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那个张扬小姑娘影子的苏七,心头百感交集。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无奈和心疼
“小七啊,不是怪你。只是……太想你了。你爸妈当年……唉。我们就怕你在外面……”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那份担忧溢于言表。
他们怕她在外面吃苦,怕她孤立无援,怕她像她父母一样……
苏七知道潇邢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什么。
她父母的意外,始终是横亘在所有人心里的一道疤。
她不是不想回来,是真的身不由己,那些年在基地的非人训练,在全球各地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任务,调查父母死因时遭遇的无数凶险和迷雾……桩桩件件,都让她无法抽身,更不敢将二老卷入其中。
她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扬起一个甜甜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沉重气氛。
她晃了晃白韵的手臂,声音软糯:“哎呀,潇叔~白姨~你们看,我这不是一回来就赶紧来看你们了嘛!我好好的,能吃能喝能打架……呃,不是,能学习!一点事儿都没有!”
那娇憨的模样,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在潇家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看着她这副耍赖撒娇的样子,潇邢和白韵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和浓浓的心软。
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知道怎么拿捏他们。罢了罢了,人平安回来就好,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你这丫头!”
潇邢板着的脸再也维持不住,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
白韵更是破涕为笑,爱怜地摸了摸苏七的头:“就会贫嘴!好了好了,回来就好!肯定饿了吧?福伯早就吩咐厨房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走,吃饭去!”她拉着苏七起身,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又消失不见。
餐厅里,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线,映照着温润的骨瓷餐具。松鼠桂鱼、蟹粉狮子头、清炒时蔬、文火慢炖的老母鸡汤……香气四溢,其中好几道都是苏七记忆深处最爱的口味。
福伯在一旁布菜,脸上始终带着欣慰的笑容。
席间,白韵不停地给苏七夹菜,嘘寒问暖,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学业怎么样,住在学校习不习惯……潇邢虽然话不多,但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苏七身上,偶尔问几句。
苏七耐心地回答着,语气轻松,避开了所有黑暗和血腥的部分,只挑了些校园生活的趣事和“国外游学”的见闻来说。
她小口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感受着舌尖熟悉的味道和身边无微不至的关怀,心底那层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是她在冰冷的任务和尔虞我诈的黑暗中,最奢侈的渴望。
除了早已不在的父母,潇叔和白姨,是真正将她视如己出的亲人。
温馨的晚餐时光在闲聊中度过。
饭后,白韵说什么也不肯放苏七走,拉着她的手非要她今晚住下。
“小七,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每天都有人打扫,被子都是新晒的!今晚就别回学校了,陪白姨说说话!”白韵的眼眶又有点泛红,语气带着恳求。
苏七心里暖暖的,却也清楚自己身上牵扯的麻烦太多,住在潇家并不安全,更可能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她只能祭出学生身份当挡箭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白姨~我也想多陪陪您和潇叔,可是……今晚还有晚自习呢,很重要的专业课,不能缺席的。”她眨巴着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为学业操心的好学生。
潇邢虽然不舍,但更看重苏七的学业,在一旁帮腔道:“是啊,韵儿,孩子学习要紧。小七刚回来,学业不能耽误。让她先回学校吧,反正离得近,周末再让她过来住几天。”
白韵看着苏七“认真”的表情,又看看丈夫,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但还是千叮咛万嘱咐:“那……那好吧。周末一定要来!我让厨房给你做更多好吃的!还有,晚上回学校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好好,白姨您放心!周末我一定来!我保证!”
苏七连连点头,乖巧地应承着,又抱了抱白韵,才在二老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由福伯送出了门。
站在碧安仙居清幽的庭院外,苏七轻轻舒了一口气。面对潇叔白姨的温情,比她对付十个尚柏还耗费心神。
她看了看时间,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一会儿。
没有车的日子,简直是寸步难行。
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市中心一家顶级机车行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