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将袋子一放，先蹲下找合适锅具。
没有回头，很自然地说道。
“不缺钱也可以打工啊，多挣点不好吗？”
她拿出了蒸屉，回头看了对方一眼。
清澈的小鹿眼一尘不染，笑了笑再次说道。
“现在这种不缺钱的日子真好，但是居安思危嘛，毕竟也没什么存款。”
“……”
厉云霄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脚下一动，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这个小女生买回来的东西，但袋子还没解开，看不出是什么。
又看了看对方虽然疲惫尽显，却又很平静的小脸，忍不住问道。
“会不会太辛苦了？”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有理有据地加一句。
“你白天不是要上课吗？”
听到这句话，苏糖微微一愣。
转头看了一眼就站在餐桌边上，离她不到两米的男人，多少有些疑惑。
怎么对方好像知道她在做什么似的，一般不是认为就是普通的周末兼职吗？
厉云霄不动声色，忽然又补充道。
“昨天还去了B市，不累吗？”
“不会啊。”
苏糖立刻摇了摇头，倒也没多想什么。
这么一看，她确实好像一个周末都在外面跑了。
找了几个盆出来，她先把红豆和绿豆分别倒出来，一边无所谓地说道。
“我可是打工女王，这些不在话下！”
说着，就挽袖子开始洗豆子了。
一边洗，记起什么似的，一边不忘说道。
“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嘛，有空我都会去兼职的。”
“现在不是那么有需求了，空下来的时候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还是做点事的好。”
自己说自己肯定，苏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同时利索地将水倒掉一遍，再接一遍泡上。
厉云霄看着她认真做事的模样，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那温和却又坚定的眼神，正因为出自干净而纯洁的灵魂，才弥足珍贵。
他这一刻发现，这个小女生之前的确是打了太多工了。
学习之余都在兼职，是什么样的生活？
他的视线往下轻轻一扫，就落到苏糖干活的手上。
因为还年轻，所以皮肤上的破损恢复得很快，并没有留下太明显的疤痕。
但看得出，并不算细腻。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活就能干出来的，似乎也没有得到多少养护。
但指甲都很干净，有经常修剪的痕迹。
“……”
厉云霄深邃的眸底微微一动，再次走近两步。
“这些是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看到泡着的豆子，还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苏糖此时已经在称重配粉了，她的动作很熟练。
盯着显示屏一边，一边轻声说道。
“做月饼啊，我准备给奶奶做点老人家也可以放心吃的低糖月饼。”
“多做点，你去送，给你家亲戚也送一点，算是感谢他们帮忙照顾奶奶！”
苏糖一想到自己有可以做的事情，心里就很高兴。
比起之前不知道买什么礼物，中秋节倒是给了她一个很好的答案。
可听完她的话，厉云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异样。
“月饼自己做？不麻烦吗？”
他印象里，这并不是什么容易做的事情。
应该说，他对月饼的印象，也并不好。
苏糖没注意到他有些古怪的表情，将称好的粉混合在一起，就准备加水揉面团了。
她点了点头，很坦诚地说道。
“传统月饼确实不太好做，不过照着步骤来其实也还好，就是繁琐一点。”
她说完，就抬起双手，默默转头看向厉云霄。
仿佛在说，她要开始专心做了。
两人四目相对，厉云霄稍稍偏移了些视线。
“……你做吧。”
“好！”
苏糖看了看他，不由在脸上漾开一抹舒畅的笑容。
她其实很享受这种为家人做月饼的时候，感觉每一个繁复的动作，都能多倾注一分自己的爱。
只是她能这么做的时候，她外婆能吃的东西已经很少了。
苏糖做得认真，为了确认自己的步骤没搞错，特意又浏览了一遍正统的做法。
豆子继续在盆里泡着，要泡发一点，再蒸熟去皮。
因为这里有料理机，不去皮直接一起打碎也行。
她弄好面团放着醒的时候，就去剥鸭蛋了，咸蛋清另外剥离储存起来，还可以做其他东西。
咸蛋黄就放入烤箱，喷洒了一点白酒除腥提味。
紧接着，就要上蒸笼了。
从回来开始，她就一直在忙碌，似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厉云霄在客厅安静地看着，收回视线后，心情莫名有点……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很模糊。
但似乎，嗅到了一点“家”的味道。
他微微抬了一下眸光，表面毫无波澜，瞳孔的深处却似乎敛着极为沉重的东西。
被锁起来的记忆，那层层叠叠的锁链“喀拉”一声，松动了。
厉云霄一直不成家，即便之前觉得感情稳定也不急着结婚，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家是什么感觉。
或者该说，他一直没怎么感受过这种本应是最稀松平常的人类情感。
特别是他妈妈去世之后，一切都变了。
支离破碎的照片，母亲的脸变成了一团黑雾。
很快，父亲的脸也一片漆黑。
只有最前面的孩子，睁着无措的眼睛。
最后，也被黑暗拖进去。
曾经他们也是令人艳羡的三口之家，也有午后阳光灿烂时母慈子孝夫妇恩爱的画面。
可突然有一天，厉云霄的奶奶满脸泪痕地过来抱住年幼的他。
“可怜的孩子……”
这句话，似乎在后面的时间里就应验了。
葬礼结束后，厉爸爸开始不着家。
一直在外面风花雪月，偶尔见面也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是不回家。
甚至他妈妈的遗物也没有整理，在娘家人想要来取回的时候，还爆发了很激烈的冲突。
厉爸爸也变得喜怒无常，看向厉云霄的目光总是掺杂了太过复杂的情绪。
有怨恨，有哀伤，有思念，也有内疚。
种种，直到再也不看他一眼，空洞得像个活死人。
厉云霄对少年时期的记忆，最多的应该就是厉奶奶的叹息。
整个家里空荡荡的，很阴冷。
“唉。”
太过寂静的空气，总是回荡着十分飘渺的叹息。
直至有一年的中秋，厉爸爸破天荒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