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槁的面容，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

　　他回家后，只要了一个月饼。

　　那是厉云霄妈妈在世时，最喜欢做的红豆味水晶月饼。

　　厉爸爸呆呆地看着，却并没有吃。

　　不知过去了多久，圆月已经升到了头顶上，顺着高高的天窗照进偌大的餐厅。

　　厉爸爸把灯全都关了，室内只余银色的月晖。

　　父子俩对坐着，谁也没习惯先开口。

　　突然，厉爸爸却把桌面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去，连同盛放着那块月饼的盘子。

　　这一摔，月饼表面就豁开一道裂纹。

　　那洁白的表面，露出里面殷红的内馅，像是渗出了血。

　　厉爸爸一把抱住儿子，在他们共同失去那个女人后，第一次在他面前失声痛哭。

　　厉云霄记得，当时他的父亲抱得非常用力，要弄碎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似的。

　　紧接着，哽咽地在他耳边说道。

　　“不要轻易把感情托付给他人，不要把某一个人看得太重。”

　　“否则失去的时候，带走的东西太多了，太多了……”

　　喃喃重复的话语，像是咒语一般。

　　没过多久，厉爸爸就因为长期透支身体，有一天早上躺在许久没进去的那个房间，永远闭上了眼睛。

　　料理完后事，厉奶奶就过来将他接走，从此离开了那栋封存的房子。

　　那里像是上了锁的冰冷棺木，关着他所有关于“家”的记忆。

　　但不知怎么的，看着此时的苏糖，他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温暖的午后。

　　鼻息间不再是充斥着冷冰冰的空气，而又有了点家的暖意。

　　“啊！”

　　这个时候，苏糖忽然小小声地惊呼了一下。

　　厉云霄心下一震，立刻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

　　“啊……裂了一个。”

　　苏糖做了两种月饼，一种是烤的常规款，一种是蒸的糯米月饼，更适合老人家吃。

　　她一指，厉云霄就看到盘子里有一个裂了一道口子的水晶月饼。

　　如出一辙的裂口，红豆馅清晰可见。

　　“……”

　　他眸底一沉，但只是平静地说道。

　　“裂了就不要了。”

　　苏糖却是歪着脑袋想了想，就上手开始炒熟糯米粉。

　　“你在做什么？”

　　厉云霄不解，似乎自己都没察觉到，眼中隐隐有不安。

　　苏糖还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地说道。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等弄好糯米粉，她就开始用筛子细细地撒到裂痕上，又加了薄薄一层粘米团。

　　紧接着对好花纹重新压进模具里，对着有裂口的地方轻轻敲了敲。

　　再怼出来，她就欣喜地拿起来给厉云霄看。

　　“看！修复好了，是不是没有痕迹了？”

　　苏糖自己还挺惊喜的，其实也就是试试而已。

　　她还对光认真地看了看，因为重新挤出了花纹，完全看不出曾经裂过了。

　　眼底里闪烁的星光，似乎比做出一个完美的月饼还要高兴。

　　厉云霄微微一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胸腔像是有什么在翻涌，眸底透着些不可思议。

　　顿了顿，又几不可见地扬了下嘴角。

　　此时蒸笼里还在不断往外冒蒸汽，氤氲得这个角落有点暖。

　　他平和地看着苏糖，似乎是头一次，想过中秋了。

　　苏糖又花了点时间做另一批的，等烤箱熄火晾凉，蒸笼拣出来的这些也基本降到储存温度了。

　　她先用保鲜的容器装起来，等明天下课后再去买点包装回来装盒。

　　“1，2 ，3 ……”

　　数了一下总共有多少，所有的食材基本都用掉了，还多加了一袋家里的中筋面粉。

　　满满当当的六十一个月饼，蒸屉的不那么熟练，苏糖就只做了二十个。

　　剩下的四十一个是传统做法，只在馅料上做了点调整。

　　她做了豆馅和蛋黄两大类，豆馅里再细分成不同的豆子，白莲蓉也是从大爷那里买的。

　　至于为什么做这么多，苏糖心里还打鼓呢。

　　她也不知道够不够，上次就觉得厉奶奶住的那边人挺多的。

　　而且厉云霄说过，他家亲戚很多。

　　如果四个做成一小盒，就是15盒，但会不会看着太小气了？

　　苏糖苦恼地想了想，觉得还是六个或者八个一盒好了，取个吉祥的寓意。

　　算来算去，觉得还是六个好。

　　于是，就多出来一个。

　　她瞄了一眼还在客厅看书的人，默默拿了个绿豆馅的出来。

　　细心地切成四小块，就给端过去了。

　　厉云霄最近看书的时间有点长，因为准备开辟一个新的领域，便和筹备组一起同步学习。

　　看完一个要点，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正准备揉一下眉心，余光便看到边上忽然伸出一个白色的盘子。

　　还没看清楚上面的东西，陌生又熟悉的香味先钻入他的鼻腔。

　　厉云霄扫一眼递到跟前的月饼，又抬起眼皮看向站在沙发后面的小女生。

　　焦香的金黄色月饼皮泛着诱人的油光，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出炉，所以香味特别有穿透力。

　　只是切开一个，屋子里就飘散着淡淡的绿豆甜香。

　　但他微微沉了沉眸，似乎还是抗拒这种特定的食物。

　　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淡淡说道。

　　“我不吃月饼。”

　　可说完又觉得太生硬，更加平淡地补了一句。

　　“我家很久没过中秋了。”

　　轻描淡写的话语，听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

　　厉云霄确实说的也是实话，即便后来被厉奶奶接回老宅，他也没再过过中秋节。

　　其实像厉氏这种大家族，大家就算是背地里打得厉害，表面也会维持着作为望族的脸面。

　　所以像中秋这种大的传统节日，老宅一直都延续着祭祖活动的举行。

　　比春节还要隆重，前一周就要求厉氏人安排出那一天的时间。

　　因为放天灯，需要族人在灯罩上点“红”。

　　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儿，也要由父母握着小手印下一枚指印。

　　制作华丽的天灯会带着后人的哀思，将象征着团结的寄望升入夜空，祈求先人来年的庇佑。

　　但厉奶奶担心他会触景生情，中秋前后总会送厉云霄到别的地方去。

　　又或者，让他自己在别院里不出面。

　　一开始还有人会故意提，但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了。

　　而这种刻意的回避，到后来就变成一种强烈的暗示。

　　似乎中秋节就是需要自己一个人过的节日，是一个很好的独处时间。

　　因此那些寓意团圆的物件，也就可有可无了。

　　厉云霄平静的眸底没有半点波澜，是真的觉得没有必要。

　　可苏糖不理解，她眨了下眼睛。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行动力，绕过沙发，一下就坐到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