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势力
三个人面面相觑。
原本有说有笑的二人刚着家,看到这一幕——一地的碎瓷片,眼角还余残泪的小外甥女,和那个不懂事的儿子。
一切都懂了。
舅妈全程黑着脸,“魏方成,你给我进来!”
魏方成缩了缩脖子,嘴角硬生生挤出一抹笑容,刚想扶拼了个大概的瓷片,转瞬间又倒成一片,在不规则的地面上打滚。
魏方成讪讪的进去。关门之前,还留给麦穗一个不善的眼神。
麦穗笔直的站在门外,只等脾气一下烟消云散,她的大脑也彻底清醒过来。
外面偶然有微风拂过,吹开她额前厚重的刘海,她伸手摸了摸脸,唯余两颊干涩的泪渍,眨眼间,满是湿润。
老式门窗前,飞蛾守着这片刻的温暖,始终围在钨丝灯下打转,时不时有蚊子过来骚扰麦穗,被她一下拍开了。
里面的光景她看不真切,只听见舅妈碎碎叨叨的声音,大概是在说教魏方成。
魏方成虽然是个不入流的痞子,但贵在知错能改,还没等舅妈拿出鸡毛掸子,他就摆出一副认怂的模样,歪着脖子挨打没吭半句声,没过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来,舅妈叫住两个小家伙,挨着墙根站军姿,两人老实照做了。
两人从毫无负担站到了双腿发软,魏席杨都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放过他们的意思,麦穗看出来了,舅舅想让他们明白一个道路,做事情要考虑后果。
一个瓷瓶换次罚站,也算是相当轻了。
但魏方成就不怎么乐意了,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的站着,到后面偷懒耍滑,开始在那里挤眉弄眼,问麦穗,要不要去厨房偷点吃的。
没多久,厨房的排烟扇开始运作,一股股油烟味从高速旋转的排烟扇中飘出,夹杂着肉的油脂香、菜的鲜甜香。
偏偏此时魏方成还拿狗尾草戳了戳她:“姐,你说我妈今天炒了什么菜,我猜……”
排烟管里传来酸菜鱼片、糖醋里脊、蒜蓉娃娃菜和回锅肉的香味,两个人用鼻子努力捕捉着空中的味道,似乎想把每一口都吸入腹中。
“嘿嘿嘿……”魏方成饿的口水直流,一想到等下开饭,心里就美极了。
听见这话的麦穗顿时有些站不住了,也学魏方成舔舔嘴唇,体味一回“望梅止渴”的感觉。
谁知这两人盛好饭后,并没有叫他们进屋。
而是自顾自的吃起来。
他们似乎是故意咀嚼声加大的,但盖不住两个孩子贴墙角,还以为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首先开腔的是舅舅:“哎,这俩孩子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舅妈往他碗里夹了点青菜,试图堵住他的嘴:“麦麦从小是你我带大的,她什么性格我能不知道,毋庸置疑,这事肯定是我们家那个淘气的娃弄的,魏方成这个家伙,从小就是能吃的吃完,不能吃的搞烂……”
舅舅沉默了一阵:“可麦麦毕竟是姐姐,弟弟不懂事姐姐就不能忍着点吗?
舅妈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表明一切。
没过一会,舅舅又找舅妈搭话:“你说他们饿着咋办?”
“饿一顿也好,正好让他们两个清醒清醒,免得两姐弟又稀里糊涂地吵架!”
月亮悄悄的爬上树梢,将银色的光辉洒向夜晚,唯有蟋蟀不肯安歇,躲在草丛里兀自吟唱。
月光下,两道深浅不一的影子投射在地面,时而交错,时而分离。深的那道是魏方成,他仍在龇牙咧嘴的挠痒,浅的那道是麦穗,她摸着有些酸痛的胃,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饭后,魏席杨找麦穗谈心。
“舅舅,我想知道当年的事。”
麦穗有些局促,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要不是魏席杨给她递了杯水,麦穗根本冷静不下来。
索性魏席杨察觉了什么,他快人快语道:“肯定是魏方成这小子又跟你说了什么,舅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你爸妈早就领了离婚证,因为抚养权的问题差点打官司,我姐认为目前没固定收入抚养不了女儿,交给你爸又不合适,才把你寄托给我。但其实她很爱你,每个月都给你按时打生活费。”
麦流眼泪一下就失了控,她捂着杯子声音颤抖:“可是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魏席杨叹了口气,回忆起当年的事,也是感慨万千:“都怪当时瞎了眼,你爸来我们家相看姑娘,亏我还好吃好喝的招待他,敢成十里八乡的女儿家都不嫁他,说来也真是苦了我妹了。”
最后,舅甥一直聊到夜深人静,麦穗带着所有的答案和衣而眠,魏席杨也把当年的事情和盘托出,只是魏方成又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睡着睡着,麦穗突然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的,以为魏方成又扇了她一巴掌。
迷迷糊糊睁开眼,外面当头的太阳照在山岗上,晒得她脸热得发烫。
往窗外望去,棱角分明的钢筋铁塔耸立在青灰的山岗上,错综复杂的高压电流横架在高空,仿佛大地用金属血管向城市输送着光明的血液。
麦穗揭开挡住自己侧脸的鸭舌帽,定定的看着飞逝而过的风景,梦到小时候的场景,竟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列车将于十分钟后抵达终点站,请您整理好随身物品,以免遗失。感谢您选择乘坐高铁列车,我们期待下次与您相遇!”
广播里传来熟悉的播报,麦穗的思绪一下从远方被拉了回来。接下来就是整理行李准备下车了。
高铁站附近没有便利店,没有大型商场和医院,有的只是收费一元的公共厕所和到处纷飞的塑料袋。
川流不息的车辆在快速路上疾驰而过,漠不关己的神态充斥在每一张陌生的脸上,对于异乡人来说,仿佛他们只是落雪时一片消融的雪花,路边渐起的泥点。
是在这不被命名的漂泊中,天空中微小的浮尘。
考虑到晚上出行不便,她决定现在镇上留宿一宿,庆幸自己带了两个大行李箱,所有的家当都浓缩到这里面了,唯一不能带的就是她那些投硬币中的游戏公仔。
但很不巧的是,后面跟了两个痞子。
从她下车开始,这两个男人就一直尾随她,有时会躲在电线柱后面,有时充作炒货店买花生瓜子的顾客。
但他们的伪装相当拙劣,麦穗透过转弯的反光镜,地上的倒影都随时可以看到他们。
如果水坑更清晰,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们的长相。
麦穗根本没想过跑,这样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只是有些欲哭无泪。
为什么她会被盯上!
麦穗也不想跑,她要带着这两人去找警察叔叔。
然而更不巧的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没有派出所!
她深呼吸保持冷静,很快就想到一个好办法,走到公共场合趁乱离开。
很快,她就找到了一条经营服装的街道,这里的地形错综复杂,由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和回收的塑料瓶组成,狭窄的通道被各种杂物堵塞,连消防通道都难以通行。偶尔出现的稍宽敞区域,只要车辆经过,就会卷起一阵漫天飞扬的积尘。
喇叭声此起彼伏的吆喝着,人群如同沙丁鱼般在摊位间缓慢游动,摩肩接踵的拥挤中,却奇迹般地保持着秩序——每个摊位前都蜿蜒着一条长龙,仿佛这寸步难行的空间里,排队成了唯一能向前挪动的姿势。
麦穗走到一个小卖部,后面的人却跟得更紧了,她拉了拉老板的衣袖,想要寻求她的帮忙,谁老板只是白了她一眼,貌似听不懂普通话。
紧接着她又走进一家服装店,店是卖老年装店的,这里大多都是深色衣服,逛了一圈也没见到老板。
忽然,收银台柜子下传来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麦穗透过缝隙看了眼,只见老板抖成了筛子,外面出现了几个穿着军绿马甲的当地警察,手里还携带者枪支。
他们在街上列队巡逻,他们气势汹汹的进一家店就随便摸索,看大概麦穗也能猜出来是什么事,老板应该是不太想惹事,故而躲了起来。
看来这里的治安也不怎么好。
麦穗这样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两声枪响,吓得她一激灵,灵魂差点就出窍了。
循着淡淡的硝烟望去,人堆里几个穿着土灰制服的警察正在那里指挥着什么,他们用的都是边境地区的方言,实在是晦涩难懂,但依稀能听出来是在骂街。
原本规整有序的道路被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到处是按喇叭和嚷嚷着让路的人们,这几个警察单手叉腰,似乎很不耐烦。
空隙里,有辆瘫倒在地的摩托车,人还直愣愣躺在地上,显然已经失去知觉了,对面的小汽车也被撞得稀碎,飞出去三米远,挨着拐角的大树靠着,开着双闪。
“Không muốn chết thì cútđi,Nghe không?”
只听警察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恐吓的话,语气很是恶劣,又朝天放了几下空枪。
四周的群众吓得到处流窜,尖叫声与怒骂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卖香瓜的老农,正坐在三轮车座椅上,一个劲儿地抽着旱烟,他的面容隐没在草帽之下看不真切,鬓边还有些许白发。
麦穗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的,提起箱子不由分说地就往他那边走,即便人群推搡着,让她控制不住方向的往前走。
“老伯,去谷雨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