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幅度过大,且悬崖边实在危险。
严行贤会伸手紧紧搂住她的腰,完全是因为误会她要跳下去。
奚午蔓没有提“无礼”两个字,哪怕是以玩笑的口吻。
她清楚,自卑的人会真实化所有假设,正如他们过分放大琢磨所有细微末节。
奚午蔓什么也没说,只是捏紧了松果,以防它跳离掌心。
而那位男士注意到她掌心的松果,红色瞬间从眉心蔓延到耳根。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你——”他支吾着,没道出自己的担忧。
那没说出的话很不吉利——有的人会这样认为。
他不确定奚午蔓是否是那“有的人”中的一员。
还是慎重些,不说的好,以免冒犯到人家。
“请原谅,我吓到您了。”奚午蔓稍稍欠身,顺势把小松果塞进大衣口袋里。
两个彼此不了解的人,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畅聊的话题以打破这松果造成的尴尬气氛。
好在,从山峰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乐声,很热闹。
山坡下的水泥路上,有结伴而行的人,都朝乐声的方向走。
他们的衣着远算不上时髦,与地里劳作的人相比,却颇体面。
其间有个矮胖的男人,扯着嗓子对路旁地里独自挖地的老人喊了句什么,地里的老人起身回应。与男人同行的另几个人也先后说话,老人最后统一回复。
奚午蔓只听懂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一个字:“诶!”
奚午蔓记得,很小的时候,在母亲的影响下,能用一些方言跟A国某些方言片区的人简单交流。
现在,连那些最简单的词句都忘得干净。
突然想起来,她已经十几年没有母亲。
明明是回了祖国,却有种到了外国的感觉。根源只在于,她没有家。
地里独自劳作的老人背上竹背篓,沿田塍走向水泥马路,一边走,一边用锄头锄田塍中间冒出来的草。
老人很瘦,皮肤黝黑,头发和眉毛全白了,脸上却没什么皱纹,胡子刮得很干净。看不出具体年龄。
那双眼睛小小的,上眼皮朝下耷,似有胶水从眼尾的位置将上下眼皮粘合在一起。
配上那两条新雪一样的眉毛,给人巴哥犬一样的忧郁感。
他身后应该跟一只狗狗,比如萨摩耶,比如微笑柴犬。奚午蔓暗想。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一个山坡的顶端,奚午蔓收回视线,看路上慢悠悠行走的人群,突然好奇他们去哪里,去做什么。
人群也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大拐弯处,那边的乐声似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奚午蔓看着人群消失的地方,仔细听乐声,却听不清。
“你在看什么?”严行贤与她看同一个方向,终于找到一个与两人都相干的话题。
奚午蔓用视线指了人群消失的方向,说:“那边好像很热闹,我想去看看。”
严行贤沉默两秒,思考过措辞,才说:“那边死了人。这是乐队在放歌。”
“死了人这么喜庆?”奚午蔓大受震撼。
“还行吧,这边差不多都这样。”严行贤紧着的心也终于放松。
“这边的丧葬文化还蛮有意思。”奚午蔓以为,是类似白喜事一类的习俗。
而严行贤说:“主要现在一般人家也请不起教士,只能请乐队,基本乐队就这水平,白事红事都一样唱跳。”
思考片刻,奚午蔓偏头看严行贤:“我记得,你会这边的土话?”
严行贤与她对视几秒,猜到她要做什么,咧嘴笑开,呵出一口热气。
“走吧,你想去看看,咱就去看看。”他说。
他知会过同行的另两个人,双手揣进羽绒服口袋,与奚午蔓并肩往刚才那一大群人走的方向去。
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很快将他们甩在身后。
奚午蔓认出,前方步伐矫健的,是刚才在田间挖地的老人。
老人已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衣裳,依然穿着那双发灰的黑色棉鞋,鞋面软塌塌的——他完全是踩着两个脏脏包在走路。
老人很快将他们甩远,消失在公路的大转弯处,却是往上面一条小路走去。
沿小路走上顶,再往下,能看见一片橙子园,办丧事的人家的房子在橙园东侧。
三层楼的红砖平房,顶上架着银色镀锌板。
院子上空撑着一块巨大的PP彩条布,彩条布四角用绳子拴于四方很长的竹竿。
彩条布下方摆了十张圆桌,桌面空着,然每张桌旁都围坐了十个人。
奚午蔓不满足于在院墙外看看。
她实在好奇,这样伤感的流行情歌,乐队成员编出了怎样的舞蹈。
她正要跨进院门,被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拦住。
男人脑袋上戴着孝布,叽里呱啦问了些什么。
不等奚午蔓求助身旁的严行贤,严行贤已经开口回答男人的话。
奚午蔓眼见着男人脸上展开近乎谄媚的笑容,侧身抬手请他俩进门,领着他们到一张桌前,桌上摆着一盘炒葵花籽、一盘糖果及一本摊开的礼簿。
桌子另一边,坐了个神似眼镜猴的中年男人,右手拿着笔,左臂上绑着孝布。
他左右各坐了一个男人,手臂上都绑着孝布,手上分别拿着一沓现金和白包。
严行贤给出一张A国面额最大的流通纸币,神似眼镜猴的中年男人那双大得离谱的眼睛抬起头来,粗粗看一眼他与奚午蔓,问了句什么。
严行贤回答后,大眼男低头,在礼簿上写下一个姓名,在姓名下写了金额。
大眼男左侧的男人接过严行贤手中的现金,垫在手中那沓现金的最底部,顺手递给奚午蔓一把葵花籽。
那右侧的男人则立马递给严行贤一个白包。
严行贤带奚午蔓挤进吵闹的人群,站到人群后面看乐队的表演,跟众人一样,等坐下一轮席。
“你刚刚跟他们说了什么?”奚午蔓凑近严行贤,问。
他低下头,对她讲了来龙去脉。
在院门外拦住他们的男人,是死者的儿子。
男人有一个在外打工的儿子,十多年没回过家,严行贤就假冒了男人儿子的工友。
按这边的习俗,别人家办白事,客人都要随礼,他就给了点钱。
这是当然的,来都来了,不可能只是看看,怎么也得吃顿饭。
不止一顿。
中午吃过,晚上能再吃一顿。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