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谁给钱就写谁的名字。”奚午蔓弄明白这点,更疑惑了,“但刚刚你给钱的时候,那位大叔写的名字为什么是黄斋棠?”歌声实在很吵,奚午蔓要离严行贤很近,才可确保他能听清她的话。
“我跟他们说我叫黄斋棠。”严行贤抿嘴笑,解释,“黄斋棠是我室友的名字。”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们,也没人认识黄斋棠。
他们也不需要这家人回礼,有个名字给这家人写上去就行。
他们的目的,只是顺利参加一场当地的白事。
奚午蔓想到,严行贤的室友也不是那男人儿子的工友。
“那不重要。”严行贤没多说,抬头看正拿着话筒卖力歌唱的女歌手。
唱得可以说是,实在难听。
奚午蔓听得难受,纯粹是为转移注意力而找话题,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儿子出去打工十多年没回家?”
严行贤将脸凑近奚午蔓,用尽量与她的齐平的目光指往他们进来的院门方向。
“我们来时,你有没有注意到门口坐的那几人?”他问。
奚午蔓摇摇头。人很多,她没刻意去注意哪几个。
“门口那几个人在聊天,我听他们讲的。”他说,“在这种地方,只要你愿意,就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八卦。”
奚午蔓静静看着他的眼睛,细数他眨眼的次数。
“那可比平时我们看见的什么热搜劲爆多了。”他那剑眉星目间含着温柔的笑,猝不及防对上奚午蔓的目光。
他却先慌了,迅速移开视线。
情绪会传染,尤其对奚午蔓这样敏感的人。
她一下就明白他的慌张,也移开视线看向别方。
这该死的心弦,大抵是绷得太紧,以至于轻轻一点风动就能拨响。
恰当的思考可以转移注意力,也能平静心绪,偏她想到的,是他阳光开朗的笑,是他的青春活力。
她喜欢他这种活力,连冬季的乌云都被感染,不那么死气沉沉——
她不确定这其中有几分的自我欺骗。
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厌极了这没完没了的冬季。
头顶是PP彩条布,可以从色彩推测天气。
此刻,阳光被云层遮住了。
乐队的编舞毫无新意也毫无美感可言,他们穿的舞蹈服大概从未洗过。
那些衣服做出渐变色,款式花哨,而穿在他们身上,还不如奚午蔓曾见过的流浪汉的衣着来得时尚。
“说起来。”严行贤又低身将脸凑近奚午蔓,“你的未婚夫是不是叫穆启白?”
未婚夫。严格讲,应该是前未婚夫。
那个前缀似乎不重要。
有任何必要向身旁的人解释自己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吗?
他没那么要紧,想来也不会真的关心。
“嗯。”奚午蔓盯着前方,点头回应。
“之前有报道说,你们的婚约取消了,也有报道说,你们只是暂时不举办婚礼。方便说说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吗?”
“您很关心这个问题?”
“我只是——”
奚午蔓用鼻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我长时间不在国内,但我记得国内有一句谚语,好像是这样的意思——”她直视严行贤的眼睛,不放过哪怕最细微的情绪变动,“一个男人太八卦会显得很没品。”
“您说的应该是‘低贱的人只有舌头与高贵沾边’。”他纠正得小心,近乎卑微。
确定奚午蔓没有抵触,才又说:“如果跟我没关系的话,我是不会多问哪怕只一句的。”
“所以,那件事跟您的关系是?”
“穆启白先生的母亲,是我的资助人。”
奚午蔓稍眯了眼睛,打量严行贤的眼、耳、鼻、舌。
她都做好准备认真听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却止住了,说:“现在说不合适,后面再说吧。”
“行。”奚午蔓轻一点头。
这地方很适合画场景速写。尤其院墙西北角的那棵树下,是绝佳的取景位置。
两条直线分开乐队表演区与观众区,乐队区后面的门洞里没有开灯,围了一圈黑底金字的奠字布。
奠字布朝门口的一方,上面中央位置挂着白花,花下是死者的彩照。
照片下一张小长桌,桌上三盘供果、两支罩着玻璃的长明灯和插着三支香的正方体木香炉,旁边堆着很高的黄纸和大把大把的香烛。
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坐在一把小木椅上,双手笼袖,弓着身子,越过门口跳舞的人群,看坐等吃饭的客人。
炉子里的三支香快要烧完,小男孩立马续上。
先取三支香,跪到小长桌前的垫子上,用打火机点燃香,双手举过头顶拜三拜,插到香炉里还未燃完的三支香旁,又烧上一叠黄纸。
男孩走开,奚午蔓注意到桌腿下方的长板凳。
长板凳在奠字布围住的区域里,是停棺材用的。
奚午蔓看不见棺材,只看见棺材底下的长明灯。
乐声越发欢快了。
很大的不锈钢蒸笼顶上的盖子被揭开,热气突地四下溢散。
每张圆桌都铺上白色一次性塑料桌布,围坐的人们互相传递一次性纸碗、竹筷、塑料杯和酒水。
端着长长菜案的人来来回回,在每张桌旁都停一下,靠近他们的人会坐在凳子上回身,端一盘或两盘菜放到桌上。
桌上很快堆满菜,人们欢声笑语。
有桌人在举杯相碰,严行贤告诉奚午蔓,他们中有个人今天过生,他们在祝她生日快乐。
奚午蔓翻页继续画。
灵堂与宴席,眼神迷茫的小男孩与笑容尴尬的寿星。
空气很混浊——
中老年男人女人的狐臭口臭和屁臭。
不新鲜的虾鱼和猪牛羊肉。
色拉油在滚烫的铁锅中乱蹦,厨子叼着的卷烟不时落下烟灰。
还有乐队地毯的灰尘、音箱塑料和金属的陈旧、香烛与燃烧的黄纸的气味——
全部混在一起,污浊了无意穿过的每一阵风。
浊气在蔓延,向四面八方、要侵占整个地球。
胃里一阵翻涌,奚午蔓将速写本猛地往身前一护,快步冲出人群,朝与他们来时相对的院门急速走去。
她离人群远远的,在一棵橙子树旁停步,干呕了一下,竟害怕呼吸。
严行贤紧跟在她身后,担忧且疑惑地看着她。
他正要开口关心,不知从哪突然蹿出个中年女人,对着奚午蔓就是指手划脚叽里呱啦一顿输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