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与不认识的人同桌吃饭,也无需担心是否该把盆里白斩鸡的腿或翅膀让给席间的谁或谁。
就算餐厅有火炉,吕树也会把奚午蔓不上桌的行为合理化。
“那边没火,太冷了,蔓蔓小姐。”吕树把餐盘放在一个高木凳上,连盘带凳放到奚午蔓右手边,“所以我给您端来在这边吃。”
香橙烤鸡与橙子糖,是吕树为奚午蔓特供。
“您看上去不高兴,是不喜欢?”吕树问得小心。
奚午蔓缓缓摇头,“不怎么饿”是她的理由。
确实没怎么感觉到饿,之前的血腥味与刚刚那人带来的不适,导致胃胀得紧。
吕树蹲身,平视奚午蔓的眼睛,说:“我瞧着,是有人惹您不高兴了。”
“谁会惹我不高兴。”奚午蔓移开视线。
吕树并不在意奚午蔓的真实情绪,她只在意奚午蔓的肚子是饿是饱。
午饭后,到了新的地方,见到新的人,看到新的风景,奚午蔓的速写本上也有新的房屋与树林与路。
这些,仅对奚午蔓而言是新的。
在许多人眼里,一切都寻常,简直一成不变到无聊。
天黑下之前,众人回到民宿。
奚午蔓没去餐厅,除了刚来那天在餐厅同两位教授共进晚餐,她都在住的那栋民宿里用餐。
一楼厨房的冰箱里不缺食材,奚午承安排得妥当。
那些食材也不会遭糟蹋,吕树厨艺很好。
画室在二楼,她的卧室旁边,窗户正对主路。
她站在窗前,看见路旁嬉闹的人群,风吹乱他们的头发。
他的耳尖泛着红。
视线没有哪怕仅片刻的交集,奚午蔓却跟了去。
夜色朦胧,没下雨,空气却潮湿。
奚午蔓跟在那一男一女两个人身后,距离越发近了。
前面两人的话音逐渐清晰。
“不过话说回来,严行贤,今天下午你心不在焉的,是在想什么?”林晓铃问。
“没什么。”严行贤回答。
“钟鸣鸣学姐得到保研名额了,但是她想出国,去她男朋友那里,你知道吗?”林晓铃带着没话找话的口吻。
“不知道。”
“听说她男朋友很有钱。”林晓铃拖长声音,补了句,“真羡慕她啊。”
严行贤沉默着。
“对了。”林晓铃转头看一眼严行贤,“奚午蔓的未婚夫好像是你的资助人的儿子,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但她自杀了吧?以后没人给你钱了,你怎么办?退学,还是重新找一个金主?”
又是沉默。
“其实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们那个阶层的人的?首都圈的人不都很排外吗?他们就算要做好事,也不会选择资助我们这样的人吧?”
沉默。
如果奚午蔓没离太近以至于被发现,林晓铃是一定会继续这个话题的。
林晓铃的余光注意到身后的奚午蔓,明显被吓一跳,本能尖叫,往严行贤怀里躲。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严行贤的口吻谈不上客不客气,只是对冒犯的陌路人般的寻常疑问。
不等奚午蔓回答,林晓铃迅速离开严行贤温暖的怀,提高嗓子,说:“啊!原来是小奚同学啊!小奚同学,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呢?是想跟我们一起抓蜘蛛吗?”
林晓铃道出这样合适的理由,奚午蔓干脆没有否认。
夜色渐浓,山林里的空气仿佛自带消音。
两束手电筒光在林子里晃来晃去。地上手提箱中的高透明方形塑料小盒子里,不同种类的蜘蛛在灯光中徒劳爬动。
奚午蔓分不清那些蜘蛛分别是哪种。
她静静站在一旁,看那二人忙活。
突然有声音穿透这浓雾。
“蔓蔓小姐——”
“蔓蔓——”
“奚——午——蔓——”
有人拖长嗓音在喊。
“咦?”林晓铃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盯住铺满松毛的地面,仔细又听了听,“吕树姐姐。”
“在这里!”林晓铃判断出声源的方向,举起手电筒射向那边,扯着嗓子回应,“我们在这里!吕树姐姐!这里!”
远处有一点光亮,迅速向他们靠近。
不多时,奚午蔓看见那高挑的身影。
“吓我一跳。”司机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喘几口气,语气倒很稳,“我做好晚饭出来,到处找没看见你,以为你被人贩子偷走了。”
奚午蔓正要回答,林晓铃的笑声先起。
“放心吧,吕树姐姐,这地方鸟都不拉屎,不会有人贩子。”林晓铃说。
“凡事都有万一,还是小心为好。”吕树拉住奚午蔓的手,紧紧捂在自己的掌心,“我的姑奶奶,您怎么这么冷?要是感冒了,我怎么跟承先生交代啊?”
奚午蔓很不喜欢听吕树提起奚午承,特别这种时候,仿佛她是为奚午承活着的一样。
要爱惜身体,不能感冒,不能生病,不能受伤,为了奚午承。
奚午蔓总觉得吕树是这样的意思。
“我们要先回去了,你俩也注意安全,早点回屋,这外面晚上实在冷。”吕树对那二人说着,抓住奚午蔓的手就沿来时的路朝民宿走。
奚午蔓任吕树抓着手,细细感受后者掌心的温度,几乎完全无视没完没了的“承先生”。
女人的手掌没什么肉,有老茧。
从树林到民宿,不知走了多久,奚午蔓只注意到,云层低得可怕。
一阵风过,摇下云间几滴水。
鼻尖感觉到凉意,奚午蔓抬头,远处雾蒙蒙一片。
这夜晚的雨到底没能落下来。
满桌的橙子料理,奚午蔓仅尝了橙香戚风蛋糕,就回到画室继续作画。
吕树清楚她会通宵,担心她饿肚子,准备了橙子煎饼与香橙美式,在合适的时候送到画室。
托那些食物的福,奚午蔓唇舌间一直留着橙香,不自觉就在画布上画了一颗颗大小形状不一的橙子,然后勾出两个竹筐,空白处又一只农人每根指头都贴满创口贴的糙手。
这计划之外的作品。
打好型,换一张画布,开始勾松林与山,乌云与飞鸟,然后是树洞、藤蔓与蜘蛛蛹。
那计划之外的人。
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他的耳尖泛红——
他——
奚午蔓打了个冷颤,周身麻麻的。仿佛身体清楚后面有条展开颈扇的巨大眼镜蛇,在试探着一口将她吞掉。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突如其来攫噬理智的恐慌。
在这平静之中搅起云涌的,是吕树口中的“承先生”。
她抬头看向雾蒙蒙的远山,试图找回刚才的眼镜蛇,只是徒劳。
她久久望着那边,直到林晓铃与严行贤的身影出现在路面。
画布上已经铺好大色,偏橙子果肉样的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