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好奇楼盛会作出怎样的回答,奚午蔓一定能赶在楼盛看见她之前离开二楼。
好奇心害死猫。
她刚到楼梯口,就被楼盛追上。
“你跑什么?”楼盛问她。
“我跑或者不跑,以怎样的速度跑,不都是我的自由吗?”奚午蔓浅笑回应。
“吃饭没?”楼盛心情不好,话也不多。
“没。”
“一起。”
奚午蔓没有拒绝。
这家餐厅没有空位是真,楼盛想离这家店尽量远些更真。
二人徒步近一公里,选了一家冷清的小店。
二人一直没有说话,多亏店里播放的音乐,气氛不似窗外那样冷冽。
吃过饭,二人慢步往民宿走,楼盛的手机在二人即将分别时响起。
这通电话把楼盛叫回中餐厅。
奚午蔓没有跟去,回到民宿,洗浴后站在画布前发呆。
画不出来,完全画不出来。
她想不起来曾令她无比心动的阳光与月色,想不起来曾觉得浪漫的寒风与松柏。
她忘了这边的和谐与安宁,忘了夜风中的歌声、碳火与香橙烤鸡、黑色针织半指手套及夜里山林的蜘蛛。
她忘了新鲜橙子的清香,忘了风来的方向,忘了橙汁与烧烤,也忘了橙色的颜料。
她试着回忆,满脑是叽叽喳喳的、她听不懂的方言。
那是男人与女人对陌生人的暴戾,在得知有好处后立马转为讨好。
是田塍上眉发雪白的老人,也许被气死在了马路中间,无人为他跳僵硬的舞蹈。
是葬礼上目光迷茫的男孩,他家的丧宴供宾客欢闹。
也是伪装成记者的丧尸群。他们的疯狂只为生啖活人的大脑。
是她已忘记姓名的短发女生自以为是的说教。她讲道德,讲爱与忠诚,她把她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只令人讪笑。
是楼盛的发泄,是争竹竿的小孩和打小孩的男人,还有楼婧宜的桃红色小包。
记忆里,是永远散不去的浓雾,是漆黑的墙,是逃不掉的梦境,是霉湿的房。
那些不是她要画的东西。那些跟美丽乡村毫无联系。
房间里充斥着调色油与稀释剂的气味,她想不起来橙子是什么样的香。
她翻着速写,试图回想南墙与东墙、柏树与阳光,却在树叶间看见一个个黑色的倒三角。
黑色倒三角合为一个,在无限放大,在慢慢变为实体。
她猛地合上速写本。
无聊。
她居然试图让黑色染上白。
她居然以为,他们需要分清世界上的每一种色彩。
难道他们需要知道?不,他们不需要知道。
在橙乡种橙子的人不需要清楚巴伦西亚的气候与土壤酸碱度,甚至不需要知道A区最繁华的商业圈每天有多少人流。
难道他们需要知道她是奚午蔓、奚午千还是奚五百?不,他们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关心自身的存在。
而哪怕是打男童的男人最后那故作潇洒的转棍转身,也仅仅因为他关心自身的存在。
只是他有点过头,他以为每个人都要关心他的存在。
就是因为过头,对自我的关心成了狂妄的自恋。
所以道德正义士自我感动。
所以一个人强奸另一个人。
所以有了暴力、有了压迫、有了剥削与没完没了的抱怨。
都是因为过头。
奚午蔓感觉心窝蔓延着苏尔特尔的火焰,她神经质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该走往哪里。
世界这幅画卷,单看任何,都是主体物,其实没有主体物。
一切平等,一切都只是这繁华画卷之中,可有可无的一笔。
最伟大的画作从一开始就在这里,有什么必要一再地临摹?
无聊。
无聊。
只是因为人的自恋,才产出了这数也数不清的垃圾。
无聊。
她再次推倒画架,转步冲进浴室,用凉水淋透自己的全身。
终于冷静下来。
吕树听见异常的响动,在她卧室门外等着。
见她浑身湿漉漉地从浴室出来,吕树简直被吓了一跳。
“我的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啊?”吕树迅速上前,手指才一触到奚午蔓的肌肤,就被冻得缩了回去。
“我累了。”奚午蔓说。
吕树很快为奚午蔓换上干净干燥的睡衣,为她吹干头发。
有时候,好好睡一觉能解决情绪问题,有时候不能。
一觉醒来,天蒙蒙亮,窗外还下着大雪,奚午蔓感觉自己的心情比老天爷的还要低落。
无聊的情绪在她看见低空彤云的瞬间,像病毒一样侵袭她的全身。
她想再睡一觉。
但她不能,昨晚推倒的画架还躺在地板上,画布被尖物划破。
得重新钉一张画布,得想想要画什么。
她却想到,还有四天,就要回A区了。
又要面对那群人。她简直要疯掉。
好在吕树及时敲门,她才没有把画架和颜料丢出窗外。
“一位叫钟鸣鸣的小姐来邀请您参加小年聚会。”吕树说。
聚在人群中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民宿为大家准备了粘糕和汤圆。
早饭后,A大的师生们就坐一起剪窗花、写对联。
一如既往的融洽。
下午的时候,这栋民宿又加入一群人。
“那女生就是黄斋棠的表妹?”一个男生低声问。
“对,舒禾,艺术学院的。”另一个男生说。
“艺术学院?别说,表妹还真漂亮,到底是学艺术的。”
“你馋什么?人黄斋棠跟他表妹青梅竹马,感情深着。”
“青梅抵不过天降,你不知道?再说,他俩表兄妹,有血缘关系,能结婚吗?”
“就算他俩结不了婚,那姑娘身边随便一男的你也都没法比,就比如她旁边那个,A国国家商会副会长的儿子,你努力工作一辈子,大概都赚不到他家现有账户里的零头。”
“嗐,俗了,哥们儿,你这思想就太俗了。”另一个男生插入谈话,“钱这种东西,自己够花就行,你跟人家比多少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人家姑娘有的是好的选择。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可别去当乐子人。”
“你这话我真不爱听。”最先起话的那男生说。
“你爱不爱听都是事实,谁管你爱不爱听。”
那三个男生你一言我一语,话音逐渐低下去,不知在聊什么了。
奚午蔓的注意力被从身旁飘过去的身影吸引。
那身影飘到严行贤旁边,提起后者剪的福字,夸道:“行啊你小子,还擅长这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