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午蔓猜得准确,那提起严行贤的剪纸的男生,正是黄斋棠。
黄斋棠没有特别好看的容颜,胜在体态好,还很会打扮。
他顶着时下最流行的发型,衣服裤子鞋子都是时装周出的最新款。
他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也不需要任何首饰作衬。任何首饰都只会显得多余。
以上,是奚午蔓对他的第一印象。
紧跟着黄斋棠站到严行贤身旁的女生,不用想也知道就是舒禾。
她的黑发简直跟绸缎一样,盘着丸子头,额前留着薄薄一层平刘海。
刘海下的眉毛若隐若现,一双眼睛只有在看黄斋棠时才会收了警惕。
她的鼻梁不高,鼻头上翘,倒很精巧。
最好看的,莫过于她的嘴唇,恰到好处的厚薄、弧线与色泽。
比她的嘴唇更吸引人的,是那耳上的心形红宝石耳钉。
白色羽绒服在这样温暖的室内完全多余,她脱了下来,搭在臂弯。
里面是藕粉色长款毛衣,款式新颖,没刻意收腰,却将身体曲线完美展现出来。
完全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衣服。
看着看着,奚午蔓就开始出神,直到一只漂亮柔软的手伸到她面前。
“奚午蔓小姐,久仰大名。”舒禾笑容嫣然,“我叫舒禾,A大艺术学院艺术史论的学生,现在大二。”
“幸会。”奚午蔓礼貌性与她握了握手。
“我很喜欢你的画作。”舒禾坐到奚午蔓身旁刚刚空出来的椅子上,怀里抱着羽绒服,上身侧向奚午蔓。
“很遗憾我没了解过您的著作。”奚午蔓说。
“我没什么著作,到现在只出版过两本中世A国艺术史相关的小册子。最近我在写画评,关于A国当代油画。”
有人递来两杯热可可,舒禾一道接过,向那人说了声“谢谢”,递给奚午蔓一杯。
“我看过你展出的作品,有一幅我特别喜欢。”舒禾说。
“我特别喜欢你的作品”这类话,奚午蔓听得实在太多,已经麻木了。
“你那幅Mlle Y。”与奚午蔓曾遇到过的其他人不同,舒禾完全是叙述客观事实的口吻,毫无恭维的意味。
“是吗?”奚午蔓的怀疑没这么容易消失。
“其实我很不喜欢在学术研究以外的时间跟人聊艺术理论,这难得相聚的大好时光,我们不如好好享受手中的热可可。”舒禾笑着,深蓝色眼睛映着灯光,“不过,你要是对我的研究感兴趣,可以读读我写的东西。”
没兴趣。
奚午蔓没说话,以一贯的客气微笑作答。
这天,舒禾一直都是很放松的状态。
吃晚饭的时候,舒禾也挨着奚午蔓坐。
席间很热闹,总有好几个人同时说话,他们聊不同的话题,吸引去不同的听众。
奚午蔓对他们讲话的具体内容不感兴趣。
她只是想听他们说说话,试图在混乱中找到某种秩序,以此找回之前支撑她画画的感觉。
她注意到,身旁的舒禾同样专注于倾听,怀疑后者其实也暗自沉思着个人的创作。
这场宴会,直到零点过才结束。
他们喝了很多酒,都保留着最后的理智,足以互相道别,回到各自的房间。
奚午蔓没喝酒,也被酒气熏醉了。
吕树一直坐在客厅,等着奚午蔓回去。
奚午蔓一进屋,吕树盯着她喝了药。
然后,奚午蔓上楼,吕树回房间睡觉。
凌晨一点,雪落如花。
奚午蔓站在窗前,想象着雪花的触感及在掌心融化后留下的一点水。
那是怎样的感觉?
她打开窗,上半身完全探出窗外,伸手去接落下的雪。
可雪不只落在她掌心,还落在她脸上与衣上。
大脑无法判断是安全还是危险,也无法判断身体的轻盈是由于困倦还是失重。
她看见橙色的灯光由远及近,看见雪花从眼前坠落,像快速靠拢的白色星星。
后脑与脚踵所触到的是柔软的冰凉,男人倒着出现在她的视野。
那凌乱的棕色鬈发,琥珀色的眼睛,高高的直鼻。
那艺术本身。
今晚没有月亮,他身后,路灯冒充了月亮。
“你好,盗贼先生。”她咧嘴笑开。
“你在做什么?”他蹲身,问。
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正被风雪一点点濯涤。
她抬了抬眼皮,看向旁边的建筑。
二楼有个房间的窗户大开,灯光刺得她的眼睛发疼。
她闭上眼,不看那灯光。
“你为什么跳楼?”他问。
“你为什么在我的院子里?”她反问。
“我看见你跳楼才进来的。”
那金属围墙,于他实在太矮。
“这次怎么不从楼顶到我的窗台?那样你刚好可以抓住我。”奚午蔓笑着。
男人也跟着无声笑开:“我真的很好奇,我什么时候到过你的窗台?”
奚午蔓懒得回想那晚遇到的到底是不是他,她确实没看见那晚那人的脸,怎么想也不会有结果。
如果会有一个确切的结果,也必是虚假的,充满想象。
“带我走吧。”她已经很久没这样高兴。
“带你去哪?”
“去有温暖羽绒被的地方。”
也许他没有说话,也许是他的话音被风声遮蔽,奚午蔓没听见。
雪花慢慢消失,夜幕变成天花板,入眼的是室内刺眼的灯光,她闭上了眼。
身下是温暖柔软的床铺,羽绒被的触感。
他指间残留着纯洁的雪,触及肌肤,慢慢融化为水,浸湿白色床单的一片。
“这是你想要的吗?”
风轻轻拂过耳廓,短暂的温热过后,凉意更浓。
火热伴着不适,教导耐心十足,慢慢,更慢一点,直至初学者终于适应。
她记得,冬日正午的阳光有暮夏傍晚的余温,松针深处,琥珀透着茶花的红。
只淡淡一瞥,她沉湎于那艳丽之中。
这夜晚短暂,放纵不会导致疲倦。
来。
直到淅沥变作滂沱。
继续。
直到黎明破开夜色。
枕边的男人很安静地睡着,奚午蔓悄声下床,穿上床边男人的衬衣,走到窗前。
雪还在落。
窗外有人奔跑,在雪地上留下第一行脚印。
稍稍推开窗户,晨风清新,奚午蔓能分辨出其中松柏枝的气息。
浴缸里的水温正好,不凉不烫。
慢慢来。别急。
别担心吕树是否急得四处找人,别担心奚午承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用担心。
难得清净的早晨,好好享受这水温与香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