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天,雪下得频繁,鱼塘里的水都结了冰。
松枝上凝着晶莹的冰珠,田野覆盖着白雪,露出的土壤与石块被衬为玄色。
麻雀总大群大群地飞过,停在电线上或树上。
有稍大的动静,藏在树叶间的麻雀会全部转移阵地,然后全世界都是雀儿扑棱翅膀的声音。
人们很少出门,出门也多半是到别家去烤火聊天嗑瓜子。
奚午蔓已经把橙乡有商业价值的地方都逛了个遍,素材积了很多,雪下太大的时候,她就窝房间里画画,或在民宿周围听当地人聊天。
听的次数多了,渐渐能听懂一些句子。
这几天,来摘橙子的外地人明显增多,有的是独自一人,有的是与妻儿父母一起。
奚午蔓掐着日子,还有五天,就得回A区了。
在想到可以见到苏慎渊时,她有短暂的喜悦,可那短暂的喜悦无法胜过她心底不安导致的烦闷。
逢年过节的时候,得回奚府。
她不得不面对三爷爷那张脸,还有奚耀航,一定还有很多很多家族的男性长辈。
奚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句,转身准备画画。
绷好画布,正要挤颜料,突然想到曾画过的三爷爷的脸。
她突然忘记了这橙乡的橙香,忘记了这边所有一直支撑她画下去的美好。
她茫然抬头,看着窗外,只觉视野里的丛薮只是一团毫无意义的黑色。
那本是虚空,却转瞬化为实体,成了一堵墙,向她压来。
她猛地拉上窗帘,将黑色隔绝在外。
三爷爷的脸被月白窗帘上的银线蔷薇刺绣从脑海中抹去,连带窗外那堵黑色的墙。
她的呼吸渐渐顺畅。
可拿起颜料,她只觉无聊。
无聊。
画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
为橙乡的旅游业贡献一份力,为观画的人们展示山水风月的美,为这糟糕的世界添一缕温馨,让心情低落的人能燃起继续生活的热情。
可那些东西,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都不知道人为什么要存在。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无聊。
可画可不画。不。完全没有画的必要。
“他们的收入高低关我屁事,这里的发展关我屁事。他们的审美偏好关我屁事。”她神经质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用法语低声絮絮叨叨,“不想活的人为什么不通通去死?最好今晚全球的火山全部爆发,地震海啸一个也别落下,这狗屁人类社会早该消失!”
无聊。
她的心上盘踞着一团黑色,那团黑色在渐渐加重,她需要不断发泄情绪,才能免于死亡。
“死了就死了。”她坦然接受死亡。
她想要躺下来,却把手中的颜料猛然砸向墙角,转身把画架推倒。
在巨响的刺激下,她迅速冷静。
这是做什么呢?
她扶起画架,捡起画布和颜料,依然没有作画的兴致。
她仍感到无聊,不知道该画什么。
拉开窗帘看窗外的夜色,她琢磨着远山的黑、近雪的白,以及中间或窄或广的橙色灯域。
在明与暗的交界处,是令人心惊肉跳的虚无。
然后,她走出房间,踏雪走进生意很好的中式餐厅。
一进门,就瞥见楼婧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二楼中央的大厅有巨大的落地窗,酒红色窗帘挂在两边。
这里和橙乡所有建筑一样,隔音效果都不怎么好,稍热闹些,隔墙就听得清楚。
四个包厢,只一个包厢没传出声音,一个服务员从东南角那扇冷清的门里出来,奚午蔓锁定目标。
门被关上之前,奚午蔓看清进门处那面巨大的木质屏风。
包厢里,只亮着一盏橘色小灯。
楼盛不会告诉别人的秘密,透过屏风上雕花的间隙,呈在奚午蔓眼前。
他黑着脸,坐在椅上,完完全全是生气的长辈模样。
楼婧宜跪在他面前,双手握成拳头,抵着他的膝头。
她眼中噙着泪,仰视他的眼睛。
“帮帮我。”她乞求,没得到回答。
她转眼,看向他身后那幅色彩鲜明的油画。
温顺的羔羊,叛逆却虔诚。它大睁着一只眼睛,死不瞑目。
脸被白布遮住的信徒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跪着,将贪婪和盘托出。
金色的圣光照在她身上,头顶一圈日晕。
那幅画左边,相隔半米的墙面,挂着另一幅油画。
希律二世坐在高高的王位,手中举着葡萄酒杯。
莎乐美沉醉地舞蹈,为士兵手中的托盘上,那约翰的头颅。
再往左半米,是最后一幅油画。
用石块和灰泥砌成的石墙下面,精灵将爱懒花的汁液滴入沉睡中丘比特的眼睛。
可——
信徒不该觊觎上帝的脑袋,不该妄图将神像藏在自己卧室的油画后面。
祂该受到万众的朝拜。
“为了您的荣光,我甘愿牺牲一切。”楼婧宜低下头,双手互握。
为了信徒的幸福而亲临人间的神明啊,为了信徒的纯洁不惜自己沾污的祂。
“我知道,是魔女的诅咒让您陷入迷雾,您把张开翅膀的恶魔错当成了白鸽,是黑夜遮掩了她头顶的犄角,您只能听见塞壬的致命歌喉。”
她的双手互握得紧了些。
“可那是您的选择,我求您,不要令我如此痛苦。我所作所为,完全是依照您的吩咐。”
以撒啊,这难道不是上帝允许的吗?
“您要多少牛羊,我父亲都能献祭。您要我献出生命,我也甘之如饴。而我,只有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为什么您都不愿满足?”她泪如雨下。
“哭够没有?”楼盛没了耐心。
“他们要送我去B国!”楼婧宜站起身,情绪决堤,“我一个人去B国,完成学业才能回来。整整七年啊,阿盛。我一个人!”
“你在这跟我哭有什么用?回你家到你爸妈面前哭去。”
“只要你开口,我就能留在A市!”楼婧宜擦擦眼泪,恢复了之前的温顺,“你跟我爸妈说。”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会帮我的。”
“楼婧宜,我最后再跟你说一次。”楼盛的脸色更黑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说完,楼盛起身就大步朝屏风的方向走,头也不回。
“你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愿替我说?”楼婧宜的尖叫在包厢里游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