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白色拱形窗户,同样的透明玻璃。
如果不拉上窗帘,别人也能看见这扇窗前晃荡着黑色身影。
奚午蔓在窗前架好相机三脚架,如此想着。
她的卧室有很好的视野,这无光污染的深夜,适合拍月与远山与偶或的飞鸟。
这夜晚,不会有飞鸟。她知道,却仍抱着莫名的期冀。
什么都不会有。
她双手撑在窗台,听寒风里的声音。
房间里隐约响起谈笑声,那来自外面,不知具体从哪个方向传来。
她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谈什么,只听清肆意的大笑。
有人在唱歌,歌声与笑声来自不同的方位,似乎是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的。
她不知道这边是否有唱山歌求爱的习俗,但她想,也许有个少年在夜晚为心爱的姑娘而高声歌唱,他心爱的姑娘坐在窗边静静地听,说不准还会低声和唱。
他们对着虚空,想念彼此的容颜。
黑暗中闪现着手电筒的灯光,谈笑声越发近了,一群人从林子里穿出来,站到路灯下时,纷纷关了电筒。
十好几个人中,奚午蔓一眼就看见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穿着黑色羽绒服,眉浓眼大,鼻梁高挺,肌肤细腻干净。
他黑色的头发浓密蓬松,随他的步子很活跃地跳动。
那面颊白皙,唇如赤丹,笑容灿烂得过分。
她的视线不自觉随他而移转,他突然抬头,正好与她对视。
只一眼,她出了神,
只一秒,他移开视线,同大家一样说着“再见”,与一个男生肩并肩,往东走向他们住的楼房。
夜色是一片大海,风声遮掩浪潮。
奚午蔓回过神时,相机正提示电量过低。
她关掉相机,取出电池充电,没有装上新的电池,转身进到浴室。
热水从上往下,水汽很快朦胧了玻璃与镜面。
她强迫自己冷静,却更看清自己的想法。
唇舌间残余香橙的味道,她蹲身紧紧抱住自己。
夜里她睡得并不好,几乎整晚都没睡着。认床是一层,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心底的躁动,那令她不安。
当注意到一与他对视就想逃走,她知道,她完了。
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土地、山林与阴着的低空,目之所及却都有他的影子与笑容。
他在田埂上,在松树下,在水边,水面映着低空,他在空中。
他笑着与人谈话,奚午蔓远远看着,只听见风声,及他的姓名——
严行贤。
如果想要接近某个人,很容易为自己找到合适的理由,就算理由很荒唐,也很容易将其合理化。
从乡下到更深的乡下,从双车道柏油路到破破烂烂的水泥路,黄色面包车一路颠簸。
奚午蔓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修缮这破烂的水泥路。
城区永远有人在修路,而城里即使是有破损的道路,跟这儿的比起来,也绝对算不得破旧。
这儿,才是传说中有钱都花不出去的地方。
没有民宿,没有商铺,最近的加油站和充电站都在二十公里外。
前面的面包车停于一片水泥地,看见旁边二层楼的平房,奚午蔓才知道那片水泥地是某家农户的院子——
如果那能被称为院子。
没有围墙,紧挨着公路,面积比港湾式停靠站稍宽一点。
双扇门大开着,从屋里出来个看上去很老的女人,个子小小的,穿着厚厚的棉袄,紧身款式的裤腿在她腿上却显得宽松。
她的毛线鞋上有一片片黑色,像是用鞋面扫过整间满地铅灰的画室。
这里没有画室,她鞋子上是炭灰,那来自土灶。
面包车的司机似乎跟她很熟,一下车就和她聊了起来。
他们说着当地的土话,奚午蔓听不懂,跟五名A大的学生进到室内。
老太太请他们到厨房坐,那里有一盆炭火,火上架着一截很粗的木头。
老太太为几人端来或高或矮的板凳,几人围着烤火聊天。
那五名大学生都能听懂老太太说的话,奚午蔓只能听清身旁男生的吐字,却听不懂。
她思绪乱飘,心头焦灼。
坐了不到十分钟,五名大学生就背着各自的双肩包出门,奚午蔓也跟着一起离开。
她不想离那位农业资源与环境专业的男生那么近,但她更不想留在陌生人的家里。
吕树一直跟在她身旁,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吕树的话音吸引来前方男生好奇的视线,奚午蔓迅速别开脸,避免与他对视。
没得到回答的吕树并不放弃,又问:“要不我试试做香橙烤鸡?”
这次,前方的男生没有回头。
奚午蔓知道他听见了。
少女的心思总很奇怪,既希望被注意,又害怕被注意。
少女的心思奇怪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分明看着的是眼前的人,看见的却是没在眼前的人。
风起,低空的云层快速流动,这天还是阴着。风不过是把一堆更厚的乌云推到头顶。
风与云啊——
他们有一起度过的过去,有陪伴在彼此身边的现在,还有共同规划的未来。
他的身边总有她,他一伸手就能把她拥进怀里。他是真的会拥她入怀。
心跳变得沉重,呼吸轻缓,鼻腔泛起了酸,奚午蔓双眼半眯,哈出一口热气。
“苏慎渊。”
她听清自己轻轻的话音,在风里那样无力。
吕树提了只黑鸡,飞快地向奚午蔓跑近。
吕树专程提给奚午蔓看,很欣喜地说:“你知道这多少斤吗?九斤三两!”
吕树做了个九的手势。
给奚午蔓看过九斤多的黑鸡,吕树很高兴地先回那老太太家,单手提着黑鸡的翅膀根部。
奚午蔓慢慢悠悠,原路返回老太太的屋前,隔了公路就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小腹莫名痛了一下,奚午蔓屏住呼吸,恰时早上开面包车的男司机从屋里出来,端了个大红塑料盆。
他把塑料盆中的水往路面一泼,加快血流的节奏。
水没能稀释鲜血,反增加了红色。
红色。
心莫名一颤,奚午蔓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慌,几乎出于本能就要转身离开。
回头,差点撞上一颗离她很近的脑袋。
心跳开始加速,她面上始终淡然,垂眸看清,面前矮了自己半个脑袋的女生,头发微乱,发间有少量枯叶渣。
那充满笑容的虚假,快要将那张脸撕破。
奚午蔓莫名想到某张镶嵌黑色玻璃珠的白面,陡然一阵反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