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雪下得很大。
一大早,奚午承就在花园里剪山茶花。为他撑伞的女佣脸颊通红。
奚午承有空,亲自送奚午蔓到橙乡,就不劳烦苏慎渊安排了。
车沿高速路一直往东,出了J镇高速路口,道路变成双向四车道。
再往乡下去,道路慢慢变窄,最终成了勉强能并排过两辆小车的单车道。
山路蜿蜒,路况并不好,甚至在快抵达山顶时,遇到一块巨石拦了去路。
从四周的泥沙与植物看,巨石落下没多久。
开车的林立先生与副驾的吕树小姐下车看情况,他们站在巨石前,后者不慌不忙地打电话。
轿车后座的奚午承也不急,抓住奚午蔓的手,平视前方巨石的位置,说:“乡下比城里冷,尤其早晚,平视多穿点,别受凉。”
奚午蔓“嗯”一声,想把手从奚午承掌心抽回,稍稍试了试,对方抓得很紧,便没再敢有动作。
她转头看窗外,抬头,隐约瞥见山顶的房子。
她暗自猜测其间哪一栋是今晚要住的民宿。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得出个结果,只是有点事做,不至于总想着身旁人怎么一直抓着她的手。
天尚未放晴,阴着,主路旁的山坡有一条小道,草丛间的石板路每天有人通过,小路两旁长满杂草,有的半人高。
奚午蔓不认识那些草。
上面走下来一行四个人,从衣着看,是当地的农户。
前面三个背着竹背篓,末尾的那人戴个斗笠,肩上一根扁担,挑了满满两筐橙子。
在这冬季的山林间,那暖色的橙子格外诱人。
奚午蔓打开车窗,同时,极自然地把手从奚午承手中抽走,指了窗外挑橙子的人,对奚午承说:“哥哥,蔓蔓想去买一点橙子。”
奚午承点头同意,却打开车窗,抬手示意吕树过来,吩咐她去买橙子。
然后,两边的车窗都紧闭了。
隔着车窗,奚午蔓看见吕树的身影迅速向小路移去,也想下车跑往那小路。
她想看看农户那粗糙的手,那满是厚茧的掌心,及贴满创口贴的每一根手指。
她想看他如何熟练地划开橙子皮,把果肉分成两半。
那对根本不会杀水果的奚午蔓而言,确实是充满诱惑的正当理由。
但,奚午承不会听。
奚午承只会单手掌控她的后脑勺,解开她的大衣扣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气息沉重,低声呼唤“蔓蔓”。
吕树尝过果农切好的水果,确定了口感,才打听价格。
橙子十块钱三斤,卖橙子的人听吕树说要全部买下,脸上先是诧异,然后是欣喜。
确认吕树要买下全部,他放下扁担,从钱包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白色塑料口袋,装了一口袋橙子,又从左侧的筐里抽出一杆小小的秤。
他黑色的眼中闪烁着亮光,似有烛火在眼球里摇晃。
奚午蔓感到一阵火热,灼得她的肌肤发疼。
那农户眼球里的烛火,不知怎的,变本加厉,隔空转移到奚午承的唇舌。
直到从后备箱袭来一阵新鲜橙子的香气,带着明显口音的男人的声音冷却了这热火。
“你买这么多,是要送人吗?”男人问。
吕树没有回答。
“给你抹个零。”男人说。
吕树这才答:“行。”
奚午蔓大感震惊。
原来买东西还可以抹零头,不是非得按价单上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你们是要去上面民宿嘛?”男人又问。
吕树又没有答。
“看你们这车,A区来的吧?”男人丝毫不因吕树的无视而尴尬,继续说,“最近雪大得很,你们要注意安全。”
橙子全被搬上后备箱,前面的石头也被移走了。
林立和吕树先后回到车上,奚午承早已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模样。
车继续往前,很快抵达山顶。
山顶的民宿都是当地居民的私宅,为配合发展旅游业,改装成风格统一的民宿。
不远处与稍远的山坡上还有没改装的房子,红砖裸在外面,顶上架着银色或深蓝色的镀锌板,呈出悬山顶的形状。
田间有拔萝卜的人,地里长着很多蔬菜,奚午蔓不认识。
道旁开小花的草,从农人鞋底掉到路面的泥,追在人后面摇尾巴的小型宠物狗,塘里扑扇翅膀的黑鸭子,和长毛猫躺一起晒太阳的白母鸡。
一切都令奚午蔓感到新奇。
这悠闲的村落里,每一种生物都很忙,每一个人都忙里偷闲,望上这几位陌生的外来人几十秒甚至几分钟。
那辆车很贵。他们在私下里交头接耳。
那四个人一看就很有钱。他们习惯性对人评头论足。
奚午蔓实在不想这么快进到民宿里面,但奚午承走在前方,她不得不跟在他身后。
熟悉了接下来一段日子要住的屋子的布局,奚午承带着奚午蔓到西北那栋有五层楼的民宿。
那围着砖墙的院子里,停了一辆红色大巴。
一二三楼是客人的住房,负一楼和负二楼都是餐厅。
餐厅开有窗户,朝向远处雾蒙蒙的山。
负一楼的包厢里,暖气十足,只两个头发花白的人,一男一女,衣着正式,戴着不同款式的眼镜。
圆眼镜的面容严肃,正是秦观秦教授。
方眼镜的那位是庞嗣瓀庞教授,脸蛋同秦教授一样,干干瘦瘦,在秦教授的对比下却很显和蔼。
打过照面,庞嗣瓀很热心地说,学生们在负二楼的餐厅,如果奚午蔓小姐愿意,可以去和大家认识一下。
“我妹妹这次来这边,是为了她的艺术创作。”奚午承说得客气,“这段时间我不在她身边,还烦请两位先生有空帮忙多照顾。”
“承先生见外了,您既然放心蔓小姐跟着我们,照顾好蔓小姐便是我们分内之事。”秦观浅浅笑着,这浅笑驱散了大多不近人的严肃。
没完没了的客套话,奚午蔓听着就累。
服务员陆续端上来定制的菜,席间的话题渐渐偏向学术与商业。
奚午蔓听来只是无聊。
饭后,天已完全黑下。其实时间并不晚,不过七点过一点点。
奚午承没过多停留,同林立回A区去了。
奚午蔓站在民宿的院子里,久久望着红色尾灯消失的方向,忘了寒冷。
猝然一抬眼,瞥见西北方一扇透出浅橘色灯亮的窗户,那里晃过一个黑色的人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