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有考官捧着入选名单入场,宣读入选名单:
余墨、阳关、百里胜、江原道、韩靖、楚狂一、万安……
一个个名字,有喜登科,有名落孙山。
“初凝——”
听到叫自己了,初凝才放下屈肘的胳膊,举起手示意人在这里。
“原来便是这位姑娘论道庸人、智者、勇者,用词狂放不失细腻,可喜可贺!”只听一旁有人恭贺道。
初凝的答卷也被抄印一一传阅。
初凝正随着监考官的指引向前走时,只见前方有人伸手相拦,清越如琴鼓铮铮,问道,“敢为初凝姑娘,善恶一念,性善性恶,世无常数。何解?最大的恶莫不过于无法看清自己的心,何解?”
接着那男子步步逼向前,质问道,“至于庸人、智者、勇者,更是狗屁不通!要依初凝姑娘所言,莫不是杀人无罪,淫乱非罪……恶便是恶,若杀人,杀意起,便是恶。”
初凝很是镇定,看了眼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都很是好学,论道之争,旁人绝不插足。
这便是现在的安城、现在的萨泊。
乱世不宁,百家争鸣,英雄辈出。
她一身灰色衣裳,长发被挽起,垂落胸前,眼若圆月,“性善性恶,世无常数。此言并非为作恶之人开解脱罪。只是世人向来善恶分明。”
“前有冉让因一斗米而入狱,他不过为裹腹生存,刑满释放,四处流浪,他带着罪人烙印,始终找不到一份谋生的工作。你说他是善是恶?”
“如今四九界内的常氏家族,祖上可是盘踞一方的匪帮,当年常新率众一百零八,协助陈莽将军夺下定安城,之后又转战北上,平定一方,成为萨泊国立国有功的中流砥柱。要知道,当年旧良山上,掳掠的女子幼童可是不计其数,他们最后去哪了?”
初凝她瞳如刀,直接在众人心中撂下一颗重磅炸弹。
围观众人心中疑虑万千,猜测不断,目光相交。
“旧良山上的匪帮是常氏家族他们?”
“唉,你知道吗?你不是号称读书三千册,天文地理历史无一不通吗?崇明子?”
有男子戳着旁边书生模样的崇明子,戏谑道。
他一步向前,拱手一礼,谦逊道,“敢问初凝姑娘所言旧良山上的匪帮,莫不是常氏家族前身?”
“是啊!当年旧良山上,秃鹫盘桓千里,尸骨顺着山石起伏肆意陈放。想必诸位都知道,旧良山方圆五十里可是被封百年,彻底沦为‘无人区’!”
她今日直接扯下了四九界内那些人的遮羞布,将百年前的旧事揭开,难道只是为了证明她的观点?
众人都有些震撼,此时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论道之争。
毫无疑问,他们都被带跑偏了。
崇明子心头微震,脚步也不由向前踏出半步,他再问,“初凝姑娘,所言可属实?”
只见她站的笔直,不假思索道,“绝无半分虚假。”
人群中躁动起来,他们都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当然清醒的人也有,主考官此时连忙唤人去喊人,“快去找家主。”
初凝此刻站在人群中心,被团团围住。
不一会,只见班坚负手而来。
人群中自行让开一条道,初凝站着,等他缓缓走来。
班坚问道,“你就是初凝?”
初凝点头示意,说道,“班家主,我本无意,只是论道之争,没想到竟惹得您也过来了?”
她语气委婉极了,听着倒是有些抱歉的意思,可是高昂的头、挺直的背,锐利的眸,无一不彰显着她的自负。
班坚眨了眨眼,不快迅速闪过。
“英雄出少年啊!论道之争,竟说起百年前不为人知的旧事秘辛,我怎么觉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初凝颔首,说道,“旧事之所以是旧事,只是因为被藏起来了。我只是想要告诉世人一个故事,甚至是一个真理:善恶难分。与其执着于盘究对错、明辨善恶,不如提笔拔刀来得痛快!”
“哪有什么所谓的善恶?站在光下,你能看清谁的脸?有些人藏在云端,有些人站在地上,他们谁都无法审判彼此。”
“四九界内,四九界外,甚至是安城里,或是安城外面的人,其实都是一样的,有了善恶之别,接着便有了罪与罚,接着便是想着永远站在高处,审判底下的人……人本自由,空无一物来,空无一物走。”
“性善性恶,世无定数,所以你又如何来审判过去的恶、过去的我?”
有人鼓起掌,接着便是更加热烈的掌声。
她这番蛊惑人心的动作,在班坚看来啊,却是格外可疑,他说道,“将这位姑娘请入‘苏友阁’。”
这时崇明子起身上前,弯腰九十度行鞠礼,“我愿随初凝姑娘入苏友阁。”
紧接着又有一人站出来,他身量不是特别高,脸色有些蜡黄,声若游丝道,“王源不才,也愿随初凝姑娘入苏友阁。”
其他人见状,一时纷纷涌动过来。
兰台令府的侍卫,连忙拦住,朝天上开了一枪,大声怒吼道,“再进一步,死。”
只听三声枪响,世界顿时安静了不少。
“带走。”
侍卫押着初凝、崇明子、王源等人向着一侧的石板路走去,花香弥漫,草木葱郁,他们却向着最为荫蔽的苏友阁走去。
看着有些潦草的苏友阁,荒草及膝,院内的大水缸里,青青绿苔爬满了四周,窗户只剩下木框,在嘎吱作响。
谁看了这副景象,不得叹一句心酸啊!
初凝看了眼身后的两人,“委屈你二人了!”
崇明子和王源头微低,回道,“离开时,黑主教说了,初凝小姐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即使这天被捅破了,”
几人抬头望向蓝天,“黑主教阁下自会一力担着。”
初凝知晓了原来是江祁的人,不过他是怎么料到她会来“兰台令府”呢?
“哦,他还说什么了?”
初凝随口一提,崇明子说道,“并无。”
“哦,那没事,先收拾屋子!”
三人借着旧扫帚、镰刀,将院子里的杂草修剪了下,窗台上的尘土,院里的碎石都被清理干净。
晚间,有人送来清粥咸菜,初凝只是瞧两眼,崇明子细心地端来,说道,“初凝小姐,寡居人下,还是用些粥吧!”
王源在一旁认真地喝着碗里的稀粥,他自来身体不好,当然不会亏待自己的,因一时意气,而弃置身,非他之风格。
“一碗清水,米粒不过七八颗。”初凝捏着手中的藤木条,眼眸似是落在碗中,又似是漂浮不定。
崇明子叹气道,“初凝小姐许是不知,现今域内域外,天灾不断,土地反碱、龟裂、沙化,玉米、土豆这些作物也都难以生存,大米、小麦更是极其稀少珍贵。这碗清粥,若是放在外面,可是……”
初凝眸光专注道,“圣教教徒十万人,一日三餐何所依?”
她心中其实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世有疾,人怎能药医?她向来生而知之……
弦月如钩,挂于雾状暗幕。
周明空和周愆二人深夜潜行,在兰台令府探查着那几处可疑地点。
借着虫鸣掩盖,周明空低声道,“王崇汉和我大姐二人都已入府,王崇汉白天在碧树厅借机探查了番,无人看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现在还只剩广羊湖、南诏苑这两处了。”
周愆听了,低声道,“我去南诏苑,你去广羊湖。今晚估计兰台令府的人都被缠住,脱不开身,我们小心行事。”
“好。”周明空与周愆二人默契转身,向着各自的方向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