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正午时分,影子也矮小了些。
两侧碧树遮天,柳条垂绦,苍叶重叠掩映。
只是班家人却是万分头疼,无暇顾及这美景了。
常三爷常怀宇也是刚刚才认出了她。
初凝,天下制毒第一等。无视凡道,中之必死。
那一日安城的惨状,可是历历在目啊!
“初凝。”
班岳站在一侧,看着那相貌平平的女子,她一身惫懒样,丝毫没有世家骄女的贵气,比之周明空,更是差的远了。
被众人看穿身份,初凝目光清亮,懒洋洋说道,“班家主、常三爷,闹到现在,实非我等所愿。我们也只是想带个人,并不想搞得这般血淋淋的。要不各位再考虑考虑,商量个两全之策。”
说罢,又低声看着班家主班坚说道,“想必大公子要救得人很是重要,只是很可惜人死不能复生,这祭坛就算可通天通地府,也难破轮回之法。”
“我妹妹周明空实力不济,与您动手,可她也身受重伤,要是今日您决意要将她斩杀于此,可曾想过后果?别忘了,她可是周家少家主。”
“周家可以不在乎我,可她却是周家族老的心尖尖,您可别被常家钻了空子。”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初凝这一番话,说的可真是多。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常三爷眯眼看向初凝。
她丝毫不惧地回看了回去,“常三爷,可是我说的不对?莫非常家不想再争一争?”
周愆提剑而来,祭坛上原本的裂缝已被修复,李乔也没有醒来。
班岳此刻也走上前来,在祭坛前站定,这祭坛本就是他瞒着父亲所为,做出这等辱没门楣之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他转身撩袍跪下,“父亲,是儿子不孝,辱没门楣,我愿自请出族,以后生死自顾。”
班坚唉了一声,似乎很是伤心。
“班岳之心,他又何尝不可知?说到底,也是他纵容的啊?”内心喟叹,无人听到。
常三爷常怀宇斜睨两眼,这位在安城名气不显,多年蛰居于闺阁中,也只有那年李文竹入狱,才有几分声名啊!
“下毒虽无解,但我也可以先你一步杀了你。”
语气淡淡,却藏着摄人的杀气。
初凝浅浅一笑,比之日光更耀眼,“是吗?不如常三爷试试!”
周明空此刻悄声掩在她身后,想要向着四九界内传消息,兰台令府的守护大阵有些强,她试探了多次,都无力冲破。
如今只希望他们能察觉到!
初凝看着班坚班家主,班坚此刻看着这方祭坛,班岳见他抬手,便已知晓。
“班岳自请出族,便将他的名字从族谱中划去吧!”老声哀叹,莫名有种悲凉。
班岳一手玄武镇石,一手灰雁笔,两手相左异行,只见有天幕化为纸。
一笔一划细琢成,王崇汉看了眼,大喊道,“不好,快阻止他!”
常怀宇此刻也在琢磨,考虑到底要不要出手,这祭坛可是不凡!
班岳带着孤注一掷的气势,赴死一战,他知道只有他担下这一切,兰台令府才不会被波及到,这时班月也幽幽转醒!
有几分迷蒙的眼,扫视了下四周,看见了父亲、常三爷、初凝等人,之后看向一旁。
那祭坛旁的男子正是……“大哥”女子声音凄婉,正逢他一笔写下,字成。
“灰雁笔,再助我一次。”
班岳缓缓念道。
只见浓重的血气,被释放了出来,广羊湖水瞬间被染红,照在众人身下,显得一副地狱模样!这惨状,颇有种孤坟千万冢的煞气。
说罢,祭坛之上,积攒了多年的血气涌出,通天石号称可通天之能,更加之水书写就的祭纹,让这些多年攒下的“生机之血”永葆活力。
以数万人之生灵为祭,虽他们未曾杀人,可是此法也是夺去了他们的一半生机,此后更是浑浑噩噩。班岳双手结印,施展“幽冥天功”。
地府再现,似是海市蜃楼的真实,众人似乎亲眼见到了那门扉紧闭的“十王殿”,更是有鬼兵阴影绰绰,仿似真要跨界而来。
阴冷,枯寂,没有色彩,没有阳光,初凝瞧两眼,自语道,“真的有地府吗?”
班岳似乎已经决定了,他刚才写就的一字“生”落入祭坛中,瞬间整座祭坛活了过来。
犹如史前凶兽般的庞大威压,将众人笼罩,王崇汉感觉呼吸都有些费劲了。
班岳此刻更是接连咳嗽,幸好初凝在其身旁,帮她纾解经脉困厄。
周愆此刻看着祭坛上的女子,生机一点点消失,流入祭坛下的石棺中,她此时回光返照般睁眼,看去四周,只见周愆站在祭坛外,她想要伸手……
却见半举的手臂又无力垂下,“Duang——”她倒在祭坛上,有些累得朝祭坛外看去。
周愆玄衣素甲皆以破碎,原本俊秀清冷的脸庞,此刻眸光中却染上了几分执拗,他一次次挥剑,向着祭坛斩去。
只听一声声重响,他之剑,可开山,可断海,此刻却是处处受阻。
班岳看了眼,“她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救她啊?”
周愆不回,只是执意要破开这番屏障。
于此同时,周明空走向班岳身前,“这祭坛上的祭纹是你的手笔?”
班岳笑着说,“是啊!我寻到一本冰河纪元的古籍,书上说天地有纪元交替,生灵自是有轮回之道。我四处搜集通天石,更是以数万人生灵为祭,只希望能搅乱时间长河,让我寻到她曾经的记忆碎片。”
周明空莲杀鞭出,出手狠厉,班岳不急不缓地写下一个“杀”字。
两相碰触,不分胜负。
周明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她并非要杀了他,只要能够阻止班岳的行动,让周愆得以破坏祭坛就足以。
“你想要救人?我们也想要救人。看来这无解啊!”
周明空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
班岳一笑,说道,“周家少家主,这女子不过一介平民,家人皆已死去,她在世上禹禹独行,我只是想要发挥下她的余热。你又何必非要与我作对啊?”
周明空气势不减,莲杀鞭的每一次挥动,都引动天地大道之力,似乎真是要将班岳斩杀于此。
“班岳,你也是名传安城的世家贵公子,如今却是背弃五经四书,有违圣贤教导,若你此时回头,我愿上书赦你之罪。”
“赦我之罪,我何罪之有啊?”班岳瞳仁漆黑,有种堕魔的执拗。
“冥顽不灵!”
周明空叹道。
“三千莲杀。”
周明空终于能使出自己的最强杀招,莲杀鞭在此刻携带上天裁决之力,雷霆杀伐而下,天地为之变色。
血脉激荡,似乎是要破体而出。
班月见到大哥丝毫不惧,深深地看了眼她,嘴唇翕动,是在说:妹妹,对不起!
“杀”。班岳此刻启唇说出最后一字。
灰雁笔动,玄武镇石定住祭坛四方,牢牢守护着这里。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班岳写下的“杀”字竟迅疾飘入其身上,“咔——”一下,牢牢印入其身心,融于经脉。
三千莲杀随之而来。
班岳站在原地,丝毫不惧,瞳仁中藏着解脱与快意,怒声道,“九劫风起,元神为链,我以我身葬地府。”
说罢,只见他身受鞭笞刀剐,雷霆重击,刑罚尽诸。
血肉一点点破碎,骨骼裸露,白骨嶙峋,他却忍着痛,双手结印,以元神运转幽冥天功,“六道有轮回,起!”
一声大喝,只见天际似乎浮现一条巨型长河。
长河奔涌向前,不可直视。广羊湖水也在悄无声息坠下。
此刻众人都无心顾他了,只是看着班岳,目光一时间有些发酸。
班岳此刻眼尾含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哀声说道,“值得吗?大哥,你为何就是不愿呢?”
祭坛牢不可摧,周愆眼睁睁看着李乔的生机消失殆尽。
清零淡漠的眸光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李乔——”
他大声喊着,直到“嚓——”一下,似乎是天穹坠落的碎片落下,祭坛屏障顿失,他大步越上祭坛,伸臂揽过李乔。
“对不起,我来晚了。”说罢这一句话,李乔目光垂下,似乎是不敢再看李乔的眼。
她担心那个少女的眼中会有责难有怨恨,可是他不知,李乔向来心地善良,她虽然生来被家人骄纵着长大,可是她从未做过一件坏事。
见到路边乞讨,她每次都会上前丢下身上的零钱。
见到有人在欺凌弱小,她会上前阻拦。
见到有人辱骂女性,她也会据理力争,骂他个狗血淋头。
可是家人已逝,她虽活下来,却也失去了当时的勇敢,她变得谨慎,干什么都是小心翼翼,打量着他人的脸色,稍有异变,她都会连忙说“对不起。”
她似乎……
李乔嘴角溢出止不住的鲜血,脸色煞白如薄纸,周明空只觉她的身子怎变得这般瘦骨嶙峋,眼中也没有之前的肆意勇敢,她再也不是当年名动郢城的“李乔”了。
他说要保护好她!
可是他并没有做到,他心中有大道,有想要解开的谜,她的分量太小了。根本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李乔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奋力地抬起手臂,“噗呲”又有鲜血吐出。
周愆紧张地看着他,可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乔失血的手摸着他的脸颊,从下颌,到高挺的鼻,还有那双满是她的眼。
声音虚弱地说着,“周愆,不必为我悲伤,我命丧于此,是我的缘法。我的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爷爷、奶奶……”她笑着回忆着逝去的家人。
“他们都葬在了郢城,我比他们多活了日子,如今也该去寻他们了!”
说罢,目光温柔看着周愆,眼中深情尤可见,“周愆,以后……你一定要找一个能陪你走过大道争先、与你并肩作战的女子,我和你的婚约就作废了吧——”
说完,她描摹着他眉眼的手无力落下,犹如落花凋零的无声无息。
“班岳死了。”
周明空走来,缓声说道。
王崇汉和初凝也走了过来,王崇汉目光哀戚,眼眸带泪。他对于李乔无男女之情,却也是兄长之怜爱。
如今大费周折,竟也没能救回她。
他蹲下身子,哀声道,“下一世,你一定要平安无忧,不必受乱世之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