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是琵琶弦动的声音,初凝眼看着那比发丝还要纤细不少,弦如刀割,眨眼间已是数百重,凡人之体,如何抵挡这“弦杀”。
传说神乐宗擅长以乐入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没想到你是神乐宗的弟子!”初凝说道。
那女子低眸,目光是温柔的,可初凝却感觉无比寒冷。
她声音悠悠,“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人记得神乐宗?”
沈静笃指骨弯曲,落在算珠上的指甲盖,透着莹润光泽,他将经纬两线退至初凝周身三丈外,侧头对着那女子道,“广蕊,拼尽全力唤醒它吧!我们没有退路了。”
广蕊一听,琵琶声响,大珠小珠落玉盘,若不是现在这般杀气重重,初凝真想拍手叫好,道一声“大悦,赏!”
卜筮之道,占决天下众灵,算前尘旧事,勘破前路迷茫。
而“生而知之”也在天下众灵行列,自然也是算得的了!
而广蕊,她的绝技“弦杀”,不止是杀伐之力,最重要的便是“唤醒本灵”,又或者说是策反、蛊惑更好!
神乐宗传承上古,在文字尚未出现前,所有的发生的一切声音都被铭刻于虚空中,从言语对话发展成诗词歌赋,这是世间最古老的大道之一。
大音即是大乐,所有存在的一切,都曾在最初诞生时便有了“本灵”,只是在人间流转的久了,沾染了许多驳杂气息,“本灵”便陷入了沉寂。
广蕊的“弦杀”可能否唤醒那“本灵”?
沈静笃他也并不确信是否能唤醒“本灵”,可是他敢赌。他是一个资深的赌徒,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安城尽知的“天骄传奇”之一,他比其他人都要更加大胆。
初凝明显感觉到灵魂深处的悸动,她身后左侧三尺上方位,似乎有东西正在悄然拔出。
肌肤、血液、毛发间都渗透着凛冽杀意,那些伤口很细小,但却是从内往外的剧痛,她忍痛抬起右手,看着那两人道“你们也想要它啊?”
说罢,只见初凝凝聚出近百枚类物质,强大的生机活力在伤口处争先,犹如被修缮的危楼,但总也修不好的险峻。
薄暮涌起,地上的草叶也已变得温顺。
“咚——”是一声钟响
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欢喜而激动,“班婴战败,明空阁下赢了。”
初凝盘腿坐在地上,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而落拓,“恭喜啊!”
岁金蝉衔着若流水无状,不到女子一拳大小,无色无相。
沈静笃接过它,只觉自己似乎已站上群山之巅,俯揽江河万古涛涛,“这边是‘生而知之’吗?天生圣灵。”
广蕊怀抱着琵琶,与沈静笃对视了眼,“静笃,你成功了?”
初凝盘腿坐着,闭目养神,她失落又失望。
沈静笃和广蕊两人走来,初凝咳出一口血,“要杀人灭口了?”
男子翩跹落下,双手背负在后,挡在了初凝身前,初凝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敛下笑意。
“李由,你什么意思?”
沈静笃话一刚落,只见顾知章也走来了。
几人对视,心照不宣,“那个东西,你不能拿?”
顾知章和李由一齐开口,沈静笃失笑,“这里是郢山学宫,不是四九界。”
那一日,紫竹林杀气弥漫。
也是在那一天,初凝拖着重伤的身体,跳下悬崖。
顾知章不可置信,奋力要抓住初凝的手,可惜,初凝从未回头,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她看着他们那些人,悠远的声音回荡着,“我会回来的。”
初凝跳崖的那一刻,苏鸿一、周明空、江祁都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苏鸿一忍痛,杀人的刀映着那双温润的眸。
郢山学宫外,周明空握着莲杀鞭,看了眼那些人的目光,有尊敬有敬畏也有崇拜。
江祁则是躺在好心的老爷爷的牛车上,闻着两侧的麦香,双手握拳道,“究竟发生什么了?”
紫竹林旁的悬崖,弥散的是罡煞之气,天地元气不纯,气息驳杂,不入道境,很难幸存。
“她死了?”
沈静笃开口,漫不经心而又有些可惜。可是顾知章却是震怒。
“沈静笃,你找死啊!”
顾知章一拳出,发出如雷暴般的声响,沈静笃周身只觉撕裂般的痛楚。
他一时不察,狼狈倒地。
广蕊指尖微动,“弦杀”,交织出天罗地网般的杀刀,她说,“你不能杀他。”
李由只是几分惋惜,不过他本身就是应妻子元羽舒所托,“若有一天,你遇她危困之时,帮她一次。”
虽然元羽舒不见了,可是答应她的事,他不能失信的。
直到初凝跳崖的三天后,苏鸿一才匆匆回来。
“她人呢?”苏鸿一问说。
沈静笃身上的伤还未好,左臂上的纱布白得晃眼,广蕊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回答,“三日前,她失足坠下了沉日崖。”
苏鸿一温和一笑,看着眉目深邃的二师弟沈静笃,“二师弟,我想听你的回答。”
“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她学艺不精,失足坠崖,众所周知,沉日崖非道境高手不可入,这么多天了,许是都死了。”
沈静笃很是任性,一点也不惧苏鸿一。
长睫碰触下眼睑,苏鸿一神色淡状,“师父他最忌同门相残,”他猜到了几分真相,锐利的眸洞察人心,他说,“戒律堂的刑罚你应该知道的。”
沈静笃摇着折扇,淡笑不语。
一月后,元复回来了。
沈静笃领罚“石原溶洞”,戒律堂想要审问,却也被元复出手拦下了。
“是我管教不严,弟子犯下如此过错,枉顾戒律礼法,可我洪崖洞自有门规,如何处罚戒律堂还是不要插手了。”
元复看着戒律堂的执法队,抑扬顿挫的语气,听不出半分悲伤,
周广元从执法队后方走出,身后紧跟着的是女儿周明空。
男子俊容丰姿,比起青年时的风流多情,更多了几分沉稳和神秘,元复与之对视,“广元校尉,好久不见。”
“广元校尉”,现在也只有元复会这么称呼他了。
当年安城外,洪崖洞的驻军,周广元年轻时游历四方,也曾在地方军队中磨炼一番,也是在那时候,他偶然结识了元复。
“好久不见,元道人。”
午时光影绰绰,紫竹林里,几案两张,清酒一樽,冷月交影。
“你不愿交人?”周广元挑眉,握着酒樽的手指,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沈静笃坐在身后,只觉那只手正握着他的脖颈,轻轻一拧,就会……
元复抬手,袖间一丝清气溢出,化解了他的危局。
“以大欺小,非君子做派!”
周广元道,“我的女儿被人所害,我对杀人凶手还要将什么慈悲仁义吗?”
元复看了眼身后的苏鸿一和沈静笃,长叹一声,“广元校尉,初凝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弟子,我也是万分悲痛,可是我洪崖洞传人也只有他们两人了。”
“所以,你这是要保他了?”周广元反问道。
元复端正的面容,从喉间轻轻溢出声“嗯”的回复。
“若我执意要一命换一命呢?你死,他活。”
周广元不以为意地撂下一句话,元复的目光暗沉几许,看了道,“三年,我只需三年。”
“那你要拿什么来换你这三年?”周广元似乎料定了,元复不会拒绝的。
“诺河堤行动。”元复也猜到了。
“好。”
相交一番后,周广元离去,可周明空却是不肯,直接站在了沈静笃面前,“我会杀了你。”
轻飘飘一句话,声音清浅却霸气万分,元复也听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初凝的死,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她很快就会被那些人遗忘,或者说,那些人从来就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白驹过隙,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北境
“凝姑娘,这人重伤昏迷倒在村外小路上,你快来看看。”
一道粗狂的嗓音响起,初凝戴着帷帽,揭开门帘,脚步匆匆赶来。
“韩大叔,”说完,初凝才去看那重伤的病人。
男子薄唇毫无血色,紧闭着一双眼,身上的衣服都是有些脏污,可却丝毫不减其风姿,冰肌玉骨,谪仙貌。
初凝手微怔了下,“怎么会是他?”
韩大叔在旁提醒道,“凝姑娘,这小子还有救吗?要是救不活,我立马给他扔出去。”
这番有些无情的话,初凝却觉霎时好笑。
三年前,她跳崖重伤,不知为何,竟穿过虚空,横亘千里,来到了这里,被韩大叔带到家里,醒来后,她便在这北境小村庄待到了现在,悬壶救世的医术,在哪都能立足。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村民都很善良,安静祥和,比世外桃源更佳。
“韩大叔,他不会死的。”初凝淡定回道。
韩大叔一听,对于初凝的医术也是十分相信,“好,凝姑娘,你先救人。”
将男子上身的衣服脱至腰间,一道道交错的刀伤鞭杀,在如玉般的肌肤留下经年旧伤,她伸手抚上那道旧伤,“是谁伤的你?”
可惜他昏迷了,并没有听到。
清理干净伤口后,初凝专心替他疗伤。最凶险的一道伤是在左腿,若是没有得到医治,他这条腿都要保不住了。
初凝发现,有人似乎是给他下毒了,毒素聚结于左腿中,可是很奇怪的是,他左腿的经脉尽断,也正因此,毒素才没有蔓延至全身。
拿出针灸盒,初凝施针的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信手拈来的自信。
睡梦中,江祁感觉到有熟悉的气息,他又梦到她了。
现实太残酷了,也只有在梦里他才能看到她。
开门的声音响起,江祁竭力睁眼,夕阳的光映照在门窗上,露出一束光,女子背影绰约,像极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