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津渡口
初凝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向着反方向走了。
她知道,有些事安城不能做,只有在安城外,才有可能。
江祁曾经教过初凝,“圣教”的独特联系方式,她问了他的近况,得知他无恙,便也安心了。
“五子庄,没想到竟然是这里?”
谢宋词自语。
所有人都知道,五子庄可能是现大帝的成神之地,可这也只是存在于各世家的野史记载中,毕竟如今安城的这位大帝,听说已经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岁了。
他究竟是人是鬼,还是神?
初凝并不关心,毕竟如今的她,要做的事,与当年的那个人一样,他们都想要“成神”,那她便在此地,等他们来。
收拾干净了一间屋子,初凝从不知道哪里找来了两把锄头,对着谢宋词和沈静笃,吩咐道,“挖。”
“什么意思?小师妹,只有我们两个?”
他看了眼谢宋词,他右臂已空,初凝却不在意,“这里往下挖十米。”
右手提着根树枝,绕着画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八边形。
谢宋词瞧着这足足有十来米长,七八米宽,问道,“周大小姐,只有我们两个,你不再多找找人手?”
“不用,就你们两个,够了。其他人,有其他事。”
初凝回道。
他们两人并不甚情愿,可是初凝答应,只要他们两个做完这件事,她便放他们走。
五子庄里只有剩下不到百余人,谢宋词的人手被初凝派到了北边,沈静笃的人手则是被送到了南边,至于安城的消息,初凝则是通过圣教的消息渠道。
“周大小姐,你这酒葫芦到底卖的是什么?”谢宋词总想要探知一二。
初凝说道,“谢家什么打算,你先告诉我。”
这些人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初凝知道谢家那些人,去了北边绝不会安分,谢宋词他们的图谋,身在周家,她也并非一无所知。
安城
“神种”被江祁带回,远望城门,只见旌旗猎猎,冰甲玄枪,“周家、李家、顾家……”
还有那独属于大帝的那一支神秘军队,都已经出现了。
江祁知道自己逃不掉,“呵呵_”
唇角勾起的轻笑,他笑,笑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笑世人役役。
从瀚海古路、袁建身亡、诺河堤行动、并山约出,再到如今的神种现世。
他们盲目追逐,犹如恶狗嗅到了肉香味。域外的军队已经登陆,盘踞北方,萨泊国内是民不聊生,饥荒遍野。
可是,那些人呢?
他们居安城,不染尘,却享受着来自底层的供奉,犹如金字塔般阶级分明,那不是一个世界。
而是不同的时空,有人处于冰河纪,有人却在“高文明星际”。
瀚海古路上,有那些苦苦求索的人,
袁建倒下了,新派领袖无人可撑,一盘散沙。
安城内世家征伐不断,何日休!
而那位大帝,却久久不露面……
可悲,可悲至极!
“我可以改变吗?”江祁在内心问道,其实他也没有信心。只是他看了太多,行了太远。
如果必须需要有人,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是我自己呢?
“真主重临世间,举世难觅信徒。也许这就是宿命。”
长长的喟叹,散落空旷无边,飘向远方。
“其实我一直没有真正了解你。”阿南刻之枪握于手中,江祁眼眸轻飘向远方,闪着利光犹如银河洒落九天的神辉般璀璨。
阿南刻原本就意味着的是斩断一切命数,超越宿命、定数的玄妙之术,而今时今日,他……
“阿南刻,沉寂了这么久,你也该醒了。”
男子衣袍猎猎,目光如炬,他的黑瞳紧盯着那城门之上,“北门”,安城守护之门,城楼足足有五十米高,宽度更是达到了超乎常理的三米多。
以极为坚硬又极富韧性的复合材料铸成,自萨泊国建国起,此门与其他位于三方的城门便成了安城,独一无二的景色。
手腕轻扭,掌心聚起环环元气,“破——”
随着他大喝一声,长枪脱手而出,周明空、庄臣、赵祯、李青柯眼见如此,周明空说道,“拦住它——”
说罢,莲杀鞭现,天地元气激荡异常。
安城内
陈哲仁盘腿坐着,棋盘上黑白棋子分明,穆兰月则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长刀,“开始了吗?”
两指捏着一颗黑棋子,落下,白子穷途暮路,陈哲仁道,“开始了。”
与此间,棋盘纵横经纬,与天地沟通一契,此间之上,圣教各教堂都收到了一则消息。
“黑主教出现了。”
“黑主教现在在北门。”
“黑主教终于回来了。”
身穿教袍,圣教诸多教徒纷纷欢呼,在圣教中,除了教皇,黑主教是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他与红衣主教平起平坐,可从不服从于教皇管理之下,有人说,他是真主留在人间的“一只眼”,有人说真主回归之际,将自己所遭受的劫难厄运斩断,留下来的便是黑主教。
人分善恶,天有黑白。
而真主是唯一的光明。
他无暇、纯净、强大、智慧。
拥有着强大伟力,却也怜惜花败蚁亡。
不一会,风云齐聚北门。
郑奇宇此刻在官邸,冷面寒霜,“卫队人呢?派韩飞、张继、苏莫克他们去北门,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黑主教。”
“圣教那些……”
欲言又止的表情,郑奇宇猛将厚重的笔记本甩在了地上,“这是安城,圣教那些人算的了什么?”他起身,目光透露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野心,“总有一天,我会肃清一切,还萨泊一片清明。”
“是,阁下。”
那人尊敬回道,目光里是憧憬。
出门后,他转身曲折拐回了一间小房间,扭动书桌上的台灯,只见地面裸露出近三平方的黑洞,他熟练地走了下面,“阁下吩咐,联系韩飞、张继、苏莫克他们,迅速赶往北门,杀了黑主教。”
北门
“没有拦住。”
只见一杆长枪,稳稳地钉在了北门这两个字的中间,庄臣惋惜一语。
赵祯摆了摆手,“是啊,没有拦住。”
李青柯是李家的人,此次李由另有要事,是李青柯代替李家出面,几人各怀心思,都不愿意全力以赴,‘阿南刻’处于完全苏醒的状态,自然无人可挡住。
可几人还是强逼着自己受伤,庄臣手臂被长枪的锐气划过,赵祯则是刚正面一剑相持阿南刻,被长枪打落,口吐鲜血,染红了衣领。
李青柯则是左脸被划出了一道伤,战损不败。
“听说北门一战,打断最后,那是死伤无数,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那皇城里燃起的大火,乌云蔽日,血气传到了好远好远。”
“那最后呢?”
初凝坐在一侧,问道。
正在钓鱼的老翁,神叨叨一笑,“那些世家圈着的良田被大火全都烧毁了,装着满满的大粮仓全都被打开了,听说从安城内外赶来的人,一窝蜂全都涌了进去,经此一事,世家大族也都余粮不多了呦!”
老翁最后的语气,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初凝却问道,“那皇城的人呢?还有大帝……”
话说一半,那老翁立马接着说,“大帝怎会出现?只有那位郑大臣出现了,大帝的一支亲兵也交到了他手里。”
“周家的周明空身受重伤,李家的李青柯断了一条腿,庄臣、赵祯听说也受了不少伤,年轻一辈数得上名的,都被打了个半残。圣教那些人很是凶猛,一个个悍不畏死,安城几乎都要被他们冲垮了。”
“至于那黑主教……啧啧啧——”说完,老翁感叹两声。
初凝装着一副好奇心爆棚的样子,追问说,“他死了?”
那老翁,一甩鱼竿,“那咋能?他当然没有死,听说去了利兹高地。”
“利兹高地。”初凝重复道。
“那黑主教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若要寻仇,尽管来利兹高地寻他。’”老翁以为初凝啥都不知道,好心继续解释说。
“哦,多谢爷爷。”初凝谢谢,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那老翁摆了摆手,“有个陪说话的,我也开心啊。”
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盖的寂寥,初凝不好再说其他,只说了句,“爷爷保重。”
回到安城,初凝感慨万千,她并没有计划去寻他,但还是随心去了北门,站在了多日前,他所在的北门外,抬头看,只见天际日光正烈,有抹银光如星子般稀疏却明亮。
“阿南刻。”
初凝自是识得他的枪,踏上城楼,她想再去看一看。
一腿微曲,身子侧着,坐在了城墙上,初凝看着底下山河万里,沙尘卷起,安城内外,都不安分了。初凝目光始终随着那杆枪,“阿南刻,他将你留在了这里,你会孤单吗?”
女子的呓语在这秋意更显萧索。
“初凝。”
只听女子一声,初凝转头看去。
周明空脸色苍白,左臂还缠着纱布绷带,红衣都有些黯淡了。
“周愆呢?”
她问道。
初凝回说,“应该是死了,当日谢宋词和莫州联手,我受了伤,他的斩天四式很厉害。”慢叨叨的语气,她也没办法解释了。
是歉疚,对她。
周明空情绪激荡,莲杀鞭现,只听一声锐气的“啪”震碎耳膜,几近要将城楼都要劈开的力道,可她是周明空,是当世女子第一人,是不弱于任何男子的周明空。
怎会儿女情长?她生于周家,长于氏族宫闱,她的心中有青山绿水、龙腾四海,却不该困守于一粥一饭,郎情妾意。
初凝看见了,她哭了,应该是哭了吧!
起身,她走到了她面前,她身高略低些,可还是伸手,将她脸边落下的那一串泪擦过,轻语,“你哭了,”眨了眨眼,问道,“是因为他吗?”
“他说,你要他护着我……谢宋词点燃了身体内蕴养的四万八千二百一十三枚竹简,才堪堪破了他的剑。”
初凝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都似乎是在挖周明空的心,“我知道。”
她难得的语气低沉,有种悲伤并不是撕心裂肺,而是寂于无声处的大悲大哀。她唇角的颤抖,双眸的空洞,脖颈暴起的青筋,都落在了初凝眼中。
“我们都有该做的事,不是吗?”初凝安慰道。
“是啊,我们都有该做的事。”周明空机械回答。
“别哭了,好吗?”初凝将周明空抱在了怀里,久违的亲近,也是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