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数十里外

　　初凝看到了一串长长的队伍，走近了些，发现都是些无家可归、饥瘦干柴的人，有老人、小孩，也有青壮年，裹着头巾的女人。

　　队伍后面，初凝最先遇到的是一位老爷爷，她哑着嗓子问道，“爷爷，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老人穿着不合身的皮衣短裤，鞋子露出了脚趾，但脸上依旧笑着，他抹了抹头，不好意思道，“我们这是要去皇城，原先的地都不产粮了，他们说皇城里外，全是望不到边的好土地，能种粮。”

　　“女娃娃，你这是去哪？你爸妈他们呢？”

　　听着老者的声音，初凝顿觉不妙，“爷爷，我爸妈他们都死了，我去皇城找找我哥哥，他之前传信说是他在那干活。”

　　初凝撒了一个小谎，“爷爷，这都是要去皇城的吗？”

　　“可怜的孩子啊！”初凝没想到，老人真的相信了她的话，对她也不设防，让她跟着一起走，给她念叨他们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谁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可家里的地实在是不产粮，种什么什么都活不了，树皮、草叶能吃的都吃光了啊！”

　　老人的诉说很平淡，可初凝还是看出了他眼角泛着的晶莹泪花，映照在那粗糙黑黄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透。初凝从这位老爷爷的口中，得知他们这些人，几乎都是各个村庄，有的离得近，也有的离得千八百里的，大家都听说皇城能种粮。

　　一个接着一个都上路，就这样聚成了这么一大堆人。

　　至于究竟是谁传来的信？他们无人知晓。

　　初凝跟在队伍后面，老人们的脚步都很慢，有些更是生着病，大家都是一个搀一个，慢慢地走，长达十五天的路程，她看到了有人因饥饿，倒在了半路中。

　　有一个人，在过河的时候，脚一滑，被水冲走了。

　　有个算是利索康健的大叔，在遇到只狼的时候，为了保护他们，被咬死了。

　　……

　　死亡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初凝现在就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孩，她躲在身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这些对她有触动吗？

　　是有的，可是那一点，太微不足道了！还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习惯。

　　在快到三津县的时候，初凝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小初，这是沈小子，他也要去皇城，我们正好一起。”

　　初凝戒备地看着那拄着根木棍的沈小子，在老人的目光下，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啊！大家一起走，刚好有个伴。”

　　即使衣衫破旧，脸上透着风尘仆仆的黄气，沈静笃依旧认出了初凝，他们的伪装都很好，可是有的人，只要见过，你就永远不会忘记。

　　更别说，沈静笃和初凝可是有着前仇旧恨。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所以初凝刚扶着他手臂的时候，手中就闪过一记风刃，沈静笃则是早有预料，天地元气激荡，两人霎时收手。

　　“二师兄，这是家道中落，被人劫财劫色了啊！”初凝低声嘲讽。

　　沈静笃眼神俱是暖意，像是在纵容着自家妹妹，宠溺无比，“小师妹这是愈发惨了，之前是还算看得下去，如今竟是胜过夜叉蛮子，不堪入目。”

　　哪个女子能受的住，这般嘲讽？初凝知道自己如今的样子不大好看，可也不想被人说成“胜过夜叉蛮子”，回怼，“二师兄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实在是臭的很，估计没少得罪人，才被整成这样。”

　　两人你来我往，各怀心思，初凝在猜测，沈静笃此来何意，她不相信，唯利是图的他会白做工。

　　沈静笃见初凝低头不语，自是知道她葫芦里藏的是什么，恐怕不是什么好心，“你这是又在猜测什么？有这功夫，你问我，也许我会告诉你？”

　　“真的吗？”初凝假装天真地抬头问道，沈静笃躲开了她的目光，别过脸去，“只要周家大小姐出得起价。”

　　“算了。”初凝就知道他这人，没藏什么好心，每次都是这样，唯利是图、无利不起早、黑心至极。

　　一路两人互相使绊子，谁都奈何不得谁？在老爷爷他们这些人看来时，两人又是互帮互助的可怜人，“小师妹的演技都可以上台唱戏了！”

　　“得二师兄的指教，耳濡目染总不会差的。”初凝说话绵里藏针，眼眸如清水般透亮。

　　晚些入了夜，一片沙土地上，都是摇摇晃晃的胡杨，大家都找了些树干、拿着准备好的帐篷、大衣这些铺盖着，初凝拿出背包中的大衣，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就准备休息了。

　　沈静笃一腿微弯，有些可怜兮兮地坐在一旁，见初凝就要睡了，直接将她的大衣一扯，“我是病人。”

　　初凝拽着大衣的衣袖，死不松手，她头微抬，看着沈静笃，“你现在这可是强盗做派……”

　　沈静笃眼眸含笑，“尊老爱幼、尊师重道，论年龄，我稍长你几岁，论修道，我比你更早入师门，更何况，现在我还是有病在身，小师妹这般孔武有力、身体健康，这大衣还是我盖着更合适。”

　　“无耻……”初凝手中的衣袖一松，沈静笃一时不察，有些踉跄。

　　大衣一展，他盖着大衣，倚在半截枯木上，合眼竟是分外安详。可是那藏在大衣下的右手，却在不断点在自己的大腿上。

　　初凝起身，跟老爷爷交代了句，“爷爷，我出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夜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寒鸦阵阵，乌星冷月，在走到小湖边的时候，初凝看到了旁边石头旁站着的身影。

　　身披黑色大氅，及肩的短发，被风吹起，露出熟悉的侧脸，那人慢慢转身，初凝双目微怔，“谢宋词……”

　　“周大小姐，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湖畔瞬时出现了十来人的小队，他们军装革履，夜视镜、枪支、短刀，“真不放弃啊！追到现在……初凝微语。

　　他左手轻向下压，那些人齐齐攻向了初凝。

　　初凝有伤在身，与几人纠缠，不一会便落败了，这时候，沈静笃亦出现在此，“沈静笃，没想到你竟还活着啊？”

　　沈静笃拄着根木棍，一副身娇体弱的病怏怏状，掌心中五色石浮现，他捏诀画印，扰乱天地元气，霍乱天机，“天行有数”。

　　说罢，几人被石子击中，捂着胸口躺在地上。

　　谢宋词竹简飞出，金光晃眼，“回溯——”竹简片片，青金色光芒对上莫测的五色石光，初凝和那些身处风暴中心的军士，被余波击中，一时间都无暇再战。

　　初凝看了眼两方队伍，她眨了眨眼，圆溜溜的瞳仁转个不停，谢宋词和沈静笃，他们两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如果能跑，她当然会选择自己一个人。

　　可是，这边的动静有些大，也有可能是他们在这里逗留太久了，老爷爷带着几个人都赶来了，只听一声，“快过来，小初……”

　　只见老爷爷一人，身先士卒，提着把大砍刀，就向前冲了过来，而身后的人，有人拿着鱼叉，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家里的菜刀……

　　“邓爷爷、王婆婆、刘大树、赵伯伯……”都是他们啊！普普通通的人，他们只是为了吃饭，背井离乡，走了这么远的路，就为了一个莫名的谎言“皇城能种粮，沃土千万亩。”

　　“砰砰砰——”鼻间尽是硝烟的味道，眼前则是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倒下，他们本是萍水相逢，初凝右手伸出，原来“我也哭了——”

　　初凝心头发麻，血气翻涌间，喉口处温热又滚烫，“吭——”她咽了下去，右手手背狠狠擦过嘴唇，“风起——”

　　她双手迭起，呈莲花散开状，复又大拇指相抵，双掌一上一下，元气乱涌而来，初凝的目光与谢宋词相交，淡定道，“就让这风浪来得更猛烈些吧……”

　　你知道什么是摧枯拉朽吗？蝉鸣一夏，却在地下深处孤独地蛰伏十数年，从走出五溪市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归处。

　　如果生命短暂，那何不放肆一把！我想要试一试，结果已经够坏了。

　　风刃如刀，就像是天幕垂下的一把把刺刀，直插身体，这一刻，谁也没能躲过！而最令人惊恐的是……

　　“初凝，停下——”谢宋词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因为他刚一转头，便看到了：刚死去的那些人，他们的鲜血、骨骼、经脉被风刃一点点完整地剥离开来，之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人皮……

　　沈静笃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小师妹”声音透出一丝担忧。

　　两人相视，在刹那间便达成了共识，“让她停下，必须让她停下。”

　　黑夜中，只见泛着金光的竹简、与那五色石光奔袭而来，初凝右手一挥，将刚才收拾好的血肉、经脉、骨骼凝成一团，收入掌中。

　　她长睫微动，眼中是漫不经心的孤勇，她气定神闲，不过两个来回，便将二人打败。

　　长枪抵上脑袋的时候，谢宋词和沈静笃同时转头看向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初凝嗤笑一声。

　　“这话问的很奇怪啊！”

　　“你们是我的手下败将，现在的你们，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