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难逃生死,死亡是众生的归宿。”
随着低声吟唱,初凝看向来人,他是谢宋词,神佛两面,他眉眼淡漠,似庙堂高坐的佛祖,悲悯众生又渡入轮回狱,十八层地狱,忍火灼刀砍、万箭穿心之痛。
初凝说道,“谢家不过区区二品世家,我母亲可是冠以周姓,你谢家凭什么定她生死?更何况,她是首席大法官,享有豁免权,除非叛国重罪,无人可审判。”
“我就问你们一句,为何非要她死?”然后转头,戚戚然看向李文竹,“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愿意?妈妈,我有时候真不懂。”
她声音悲戚,“我不理解,为什么总要把我当个傻子。当年你一句‘走,离开这里,不要问为什么。’我孤身一人离开,远离安城,不问缘由,柳庄我待了三年多,我想就这样吧!”
提起柳庄,李文竹也知道了,原来初凝一直耿耿于怀是那件事。
“今生,你我各自安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习惯了那里的生活,结识了那些朋友、老师、姑姑婶婶,那些虽然不识字却总是笑着给我糖的爷爷奶奶。”
她听着女儿的控诉,看她声嘶力竭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睫眨了下,心底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又派人来,说我该回去了。我该回哪去?我问我自己,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我的故乡。我就像一快破抹布似的,被丢来丢去。”
“妈妈,我真不懂,我不懂究竟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李文竹启唇,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侧的袁建拦住。
顾知章几人都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的一举一动,初凝的声音不小,他们是听得一清二楚。
元羽舒挽着李由的手臂,目光沉静,她看着初凝,眼底泛起伤感。
很少有人会在乎,她的话在他们眼中,是小孩子的稚气与犯蠢。只是时候不佳,气氛颇为凝重。
监狱的高楼之上,有人负手站着,梁越、沈静笃几人看到了,笑着颔首点了点头。
目力甚佳,不得不说啊!
初凝袖口沾染上黄沙,轻一抖落,便顺着马面裙的裙摆褶皱处下滑滚落,掉入地面。
“那是因为,她还有另一个女儿——周明空。”
又有陌生声音传来,众人循着声音向外看去。
没有人看到,袁建和李文竹在听到周明空的名字时,眼中闪过的紧张。
“周明空。”初凝一字一字,念着这个名字。
“初初,她——”李文竹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
初凝不解大笑,“妈妈,您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们是相信了那个预言了吧?”
话落,有人身穿黑色祥云纹教袍,戴着银色面具而来,初凝只听到他说,“他们当然信了。”
她转头看,只觉声音很是熟悉。
骨节分明的手指,腕骨凸起,洁白的肌肤之亲每一寸都是极美。初凝却是一直看着那人将银色面具缓缓摘下。
黑眸乌发,高鼻红唇,他既有男子锋锐的骨骼线条,又拢着几分春水晚霞的柔媚,“有美人兮,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顾知章、梁越、韩秉文、李由、元羽舒等,都惊艳于他的相貌。
元羽舒更是觉得,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由也有几分熟悉,想了想,星月会所。他转头看向元羽舒,恰好她也想起了在哪见过。
只见二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顾知章见到他,更是熟悉。只是没想到会是他,他挑了挑眉,暗地里拿起手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白云揉碎金光,散去人间。风乍起,黄沙微卷。
江祁看着初凝,浅笑,“好久不见。”
这时,李文竹也认出这个年轻人了,她蹙眉疑惑说,“江祁,你还活着?”
江祁勾唇一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说呢?大法官阁下?”嘲讽的语气,令谁听了都觉得格外刺耳。
初凝听了,不为所动。
李文竹却也不想在这种场合,多费口舌,只是看着谢宋词、李由、顾知章、梁越、沈静笃、韩秉文等安城这新一代的青年,目光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她说,“老师,我们未竟的大业,也许有望在下一代成就。”她转身抱着初凝,轻轻地一伸手,初凝乖巧地将头靠在妈妈的怀里,枕着她的肩膀。
她轻语,“初初,一定要平安顺遂啊!”
语气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母亲的叮咛初凝听多了,可是这一刻,却有几分异样的悲凉。
初凝正想抬头说些什么,只听“砰——”一声枪响,火药味猛地涌入鼻尖,手枪的后坐力似乎就在她胸膛处。
她眼角的泪还未干,这一刻却是格外恍惚,整个世界都像是天旋地转,人影绰约,晃晃悠悠,看不清啊!
“碰——”又是手枪落地的重音,尘土飞扬,黄沙四溅,袁建定定看着这位一日弟子,眼前浮现出初见她时的样子。
红衣褴褛,头发枯黄打着结,比乞丐都要惨几分,可是那双眸子却是格外的明亮,简易的目光比母狼都要凶狠几分。“小乞丐,你要去哪?”
她身上的那股倔劲,比野草都要顽强,他一时好奇,追着她问了许久,可是当时她太傲了,死活都不回话。
直到因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他救了她,带她住院,给她办了身份证,取了一个名字“李文竹”,之后又资助她上学,让她得以在安城有得一席容身之地。直到那天晚上,她才肯开口说话,“谢谢。”
听了那两个字,当时的袁建心情一刹那山崩地裂,她说他于她有大恩情,却不知,当年,他身陷囹圄,友人临死重托,他也未能完成。
她的出现,也是他的缘法。
元羽舒挽着李由的手臂垂了下去,李由似乎明白她的心情,右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覆了上去,大手包着女子的左手。
给予她安定,力量。
“别怕!”李由侧头安慰着说,眸光温柔,全然不似那个传说中桀骜、冷血的李家六公子。
初凝伸手揽着母亲的身子,只摸着粘稠的血液似乎浸润着她的指尖,穿透指甲,血脉,直入她心间。
怎么突然好冷啊?初凝眼前仿佛看到了寒冬盛放的红梅,望不尽的白茫茫的一片,她脑海里看不见其他了。
只有她妈妈闭目安睡,原本该是自信昂扬的女强人,此刻安静、脆弱,易碎的琉璃般不可碰触。
周广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你妈妈交给我吧!”他将手放在初凝的左肩上,安抚着说。
虚化的世界,渐渐聚焦,初凝侧头,看向那只手,指甲圆润,剪得很干净,泛着淡淡的犹如胭脂色,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人。
初凝顺着手臂看去,是周广元,她喃喃说,“我该怎么称呼您呢?父亲……还是周先生?”
周广元知道初凝心底有怨气,也愿意包容她小孩的脾气,“初初,你妈妈她已经走了,但是生活还要继续,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幸福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初凝语气凌厉,犹如刀子落在坚冰上,铿锵作响,“周先生,你不是我父亲,我也不是你女儿,你我本就没有任何关系,说到底,是我高攀了。”她嗓音低沉,却格外冷静,“本就是两根不相关的平行线,如今也该重回正轨了。”
她执着坚定地字字句句,“她不是周家妇了,她只是我妈妈。”
说罢,她弯腰,一把将李文竹公主抱起,此刻初凝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使不完的劲,她没有去看周边的任一个人。
毕竟那些人以后和她,都将形同陌路,咫尺天涯的远。
江祁也有些呆愣,毕竟他没想到,李文竹就这般轻而易举地死掉了,什么都没说,什么也都没发生。
甚至初凝也像是忘记了他一般,没有看他一眼。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步步远去,从一群人走向那一大团人,她似乎是要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按照自己的想法,倔强地活下去。
近卫军十三营营长凌云站着,守卫着监狱以东的空地,看初凝来了,伸手下压,只见数杆步枪、远处的狙击枪都将枪口调转,对准了初凝。
初凝无惧地看着,那一大群荷枪实弹的近卫军,嫣然一笑,“风之音啸,狂奏。”一字一字,就像是古老的巫女在沟通九天仙魔。
天柱垂落,晦涩不言,初凝听到了有风自远方而来。
狂风一时大起,砂石乱舞,吹落云烟,从树梢、房顶、海边,汇成一股股的龙卷风,天气大变。
晴好的日头,乌云遮天。
初凝一手唤风,以凡人之力妄动“自然法则”,另有凶禽狂啸而来,翼展近三米宽,在众人头顶低旋。
近卫军里好多的士兵都没见过这般奇异的景象,凶禽妖风,异象迭起,“我去,那是鹰吗?”
“好大啊!”
“这风也很诡异啊!”
有人止不住地好奇开口说道,这时凌云立马鸣枪示意,这才让军纪不至涣散。
顾知章也看到了,“她这是要走了?”
周广元则是双眼聚起精光,他赞叹地看向那边,“这才该是他的女儿,有翻江倒海之能,亦有安然避世之境。”
袁建却是起了别样心思,“实力不错,可堪大用。”周广元听了,却很是谨慎,“袁先生,这局棋,她不能入。”
语气中竟含着一丝威胁和警告,袁建是谁啊?觉醒派的领军人物之一,萨泊国文部重臣,曾与议会大厅内辩倒三百八十八名议员大臣,字字珠玑,舌灿莲花。
于他面前,任你是世家权贵、才子猛将亦或少年天骄,都得低头俯首。
要知道,就算是如今的周家家主周广校,见了袁建,都得乖乖低头,恭敬地叫一声“袁先生。”
可是周广元,他……
初凝将妈妈李文竹放在鹰隼的背上,然后对着它吩咐道,“小灰,带我妈妈去北山吧!葬在那山巅碧海间,拜托了。”
小灰振翅,冲霄而上,初凝却犹如风之女王,般傲然凌空,于风暴眼中灿然一笑,“我有一曲,邀诸君共赏。”
“风之吟啸,狂奏。”她声音很轻,就像耳边低语的呢喃,可是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直接传遍了整个安城。
这一天,在安城的动乱中,每个人都听到了这一句话,“我有一曲,邀诸君共赏。风之吟啸,狂奏!”
“唉,你听到了吗?”
“有人在说话,什么一曲,诸君共赏?”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也听到了。”
众人都听到了初凝的声音,可是所有人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风之吟啸,又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