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锁魂咒解
老者缓步走出屋子,每一步落下,地面便微微震颤。他周身散出的威压凛冽刺骨,抬手轻召,一杆九曲枪凭空凝现手中。他轻挥两下,枪尖森寒,直直抵向伏城脖颈。
“吾的枪,已许久未饮血了。”
望着那泛着冷光的枪锋,伏城鼻尖沁出一层薄汗。他心底明白,真要动起手,他们六人联手也绝非此人一合之敌。众人不敢妄动,屏息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老者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冷沉:“无人敢应?”
九曲枪刃泛起一抹嗜血的红芒,伏城喉结狠狠滚动,强压下心悸,故作镇定开口:“我等路过此地,见木屋心奇,无意冒犯。”
一声冷哼震入耳膜,枪尖几乎贴紧他的肌肤,威严的声线裹着怒意炸开:“撒谎!”
众人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元柯与苏起云飞快对视一眼,达成默契,元柯上前一步,如实道:“前辈,我等被困阵中,欲寻破阵之法,绝非有意惊扰,还望前辈息怒。”
老者闻言收回长枪,锐利的视线落在元柯身上,那探究的目光让他微感不自在:“我并未动怒。若非尔等灵魂干净,此刻早已是枪下亡魂。”
他转头望向漫野坟地,声音沉了几分:“我被禁于青铜门内三千余年,从未有人能打开这扇门。”视线再度落回伏城身上,“按规矩,你开了门,我便当助你们破阵。但现在,我有一个要求。”
那双肃穆沧桑的眸子,最终定格在叶舒晚脸上:“这位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突然被点到名,叶舒晚心猛地一沉,见老者并无杀意,只好点头跟着他走向红木屋。刚到门口,手腕忽然被人攥住——苏起云抬眸直视老者,坚毅的眼底写满戒备与阻拦。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语气添了些不耐:“吾许诺,不伤她分毫。你再敢拦,便先拿你祭枪。”
叶舒晚急忙轻推苏起云的手,示意他静观其变,苏起云这才松了手,低声叮嘱:“万事小心。”
老者将枪杆重重往地上一杵,稳立门前。枪尖暗红光点顺着枪镰繁复纹路流淌,没入地面。
刹那间大地震颤,泥土翻涌,红木屋四周竟骤然开满大片曼珠沙华,将原本荒凉的野坟彻底掩盖。
再回神时,九曲枪已消失无踪,青铜门缓缓闭合。红木屋四角铜铃内的幽幽绿光化作无数光点飘飞,在花海中游荡,六人恍若置身碎裂银河,景象壮阔得让人失神。
“雾里挑灯照彼岸,折枝破阵保平安……”元柯立刻凝神,望着眼前花海低声呢喃,快速拆解线索,“彼岸便是曼珠沙华,引魂之花,对应诗中‘邪魂’。”
他抬手用手电扫过花海:“四串铜铃,每串三枚,共十二道幽绿主光,对应十二株真花;冷白光点都是分身,绿色光点停留的,就是破阵关键,我们分头寻找,尽量在叶舒晚出来前破阵,少与那老者纠缠。”
说罢,他从背包翻出一方素帕裁开,分别递向众人:“曼珠沙华全株有毒,不可触碰汁液,垫帕用小刀截取花茎。”
屋内并非屋外所见那般狭小,而是一处宽敞庭院,青铜门便立在庭院正门,连接着内外两个空间。外头是白日,此处却是永夜,月华如练洒下,只添得一片苍白诡异。
老者站定,见叶舒晚满脸戒备,脸上肃然渐渐化作无奈:“我不过是被青铜门禁锢三千年的可怜人,不必怕我。”
他目光如炬,直望进她眼底:“姑娘身上,有一股我很熟悉的气息,你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叶舒晚心头警铃狂响——他说的,是墨羽?
强装镇定,她抬眸回视:“恕晚辈愚钝,不知您所言何人。”
老者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装疯卖傻。”
风声骤厉,九曲枪不知何时再现,枪尖一瞬已抵至她眉心。
门外,苏起云几人已垫着帕子截下五株真花,正全神贯注搜寻,全然未觉几缕幽蓝鬼火自暗处飘出,带着活物般的恶意,缓缓逼近。苏起云余光瞥见异动,猛地侧身躲闪,蓝火砸在原地,瞬间焚焦大片彼岸花。
“那是什么?”陈秋秋吓得脸色发白,手臂被溅起的火星燎到,一阵灼痛传来。
苏起云边闪避边沉声提醒:“这便是诗句中的‘邪魂’,火焰杀伤力极强,队里没有医师,受伤后仅靠药物恢复极慢,一旦重伤,会拖慢整个破阵进度!都小心点,尽量别受伤。”
场面一时混乱,余令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顾加快搜寻速度。周遭杂乱的窃窃私语渐渐淡去,几道极轻极清的声响钻入耳中——不似人声,反倒像晨露坠叶,干净澄澈,与这诡谲幻境格格不入。
他抬眼望去,正是一株停着幽绿光点的真花。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苏起云口中“灵体之声”的含义。
屋内,叶舒晚目光分毫未避,死死盯着枪尖:“前辈,我确实不知,您所言为何。”
枪尖又逼近一分,就在此时,一股奇异力量自她心口狂涌而出,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她闭眼的刹那,周身气场骤然剧变——一股凛冽千年的肃杀之气,自她体内冲天而起。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染成赤红。
她抬手轻易拨开九曲枪,声线冷傲而陌生,带着隔世的慵懒:“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浩天浑身一震,握枪的手骤然收紧:“你……”
“我沉睡数千年,今日倒巧,遇上了故人。”叶舒晚唇角勾起邪魅笑意,眼底翻涌着兴奋,“陈将军,可还认得我?”
陈浩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是墨羽。
那个在他少年时授他一身本领、救他于绝境的人。他从军征战,步步为营成常胜将军,却在最关键的破城之战中,被墨羽无故抛下。
那一战大败,他被俘敌国。世间邪术盛行,死人可被炼作傀儡,不死不伤,战力暴涨,却会失却本心,沦为杀戮工具。敌国对他施以酷刑,逼他投敌,他宁死不屈,最终被赐死,尸身卖给邪术师。
寻常傀儡会彻底丧失意识,他却不知为何再次复活,保留了所有神智,觉醒后血洗邪术师门,险些覆灭敌国。
最终被各门各派联手封印于青铜门内,不死不灭,不得轮回,在这方寸之地囚禁三千年。
清醒的永生,是最残酷的折磨。
而他执念了三千年的,只有一句:当年,你为何不告而别。
“破城之战,你为何消失。”陈浩天仰头望天,声音沙哑。
那时墨羽修为通天,在异界几乎没有对手,心性也正值少年,最不喜被规则束缚。
几千年前轮回镜还未被用以分隔两界,两界虽互通但已结契约互不干扰,墨羽却丝毫不将契约放在眼里,私自离开异界,正巧救下了十五岁的陈浩天,见他实在可怜,便教会了他一身本事,可他终究是异界之人,被母亲发现后,关在家中,严加看管,再后来他故地重游,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
墨羽并未脱离叶舒晚的身体,垂眸似在追忆:“我本异界之人,你们人间因果本与我无关,唯独与你有一丝牵绊。当年在你身上种下锁魂咒,本是保你性命,未曾想,反倒让你受了这千年苦楚。”
赤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悲悯,转瞬又归于淡漠。
陈浩天眼中三千年的执念轰然消散,他轻轻摇头,反倒露出一丝释然:“算不上苦。若真失了神智,对同袍倒戈相向,那才是万劫不复。师父,请助我最后一次。”
他双手捧着九曲枪,单膝跪地:“此枪是您所赐,今日归还。请师父,解我锁魂咒。”
叶舒晚垂眸接过长枪,唇间轻念解咒诀。陈浩天身上白玉铠甲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柔光散去。傀儡之身失去咒力支撑,也渐渐化为光点消融。
三千年禁锢,终得解脱。
“多谢师父。”
声音消散,青铜门缓缓开启。叶舒晚眸中赤红褪去,茫然站在原地——方才那人持枪指向她后,她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门已开了。
“晚晚!”陈秋秋快步上前扶住她脚步虚浮的身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那人对你说了什么?”
叶舒晚只觉得浑身乏力,脑海中零星闪过陌生画面,却抓不住头绪。她轻轻摇头,看向门外:“我没事……你们这边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便见花海中几处幽蓝火焰狂躁窜动,正有意识地围攻众人。她与陈秋秋连忙闪避,抬眼却看见余令掌心已握满截取的花茎——十二株真花,已然集齐。
余令折下最后一株的刹那,众人手中的花茎齐齐飞腾升空,十二朵彼岸花围成圆阵,中心迸出一道强光,直击地面。熊熊烈火骤然燃起,却不伤人分毫。
刹那,阳光刺破层层黑雾,轰然洒落林间,阵雾消散,阴地清明,前方道路一览无余。
烈火燃尽一切虚妄,却未伤一人一草。
等火光散去,六个人呆立在原地——红木屋、彼岸花海、孤坟、青铜门,全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舒晚下意识按住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刚刚在她体内,醒过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