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我今天約了人談事情,一會兒非語姐姐陪你去排練,有什麼事就隨時給我打電話。」蘇菲出門前囑咐。
「哎呀,蘇阿姨,我都去排練那麼多回了,早就認得路了,跟劇團的人也都認識,我自己去就行,不用人陪。」
蘇菲耐心道:「我知道你是獨立的大女孩了,可你畢竟第一次來香港,對這裡還不夠熟悉。有非語姐姐陪著你,我更安心一些。」
「好吧。」平安想了想,順從地答應道。她歪著腦袋,上下打量了一番蘇菲,好奇地問,「蘇阿姨,你今天打扮得這麼漂亮,是去見誰呀?」
「我偶像。」
「偶像?」平安聽見這兩個字,瞬間替她爸爸警覺起來,「那是男的還是女的?你偶像是誰?他是幹什麼的?」
蘇菲沖她聳了聳眉毛,神秘一笑:「保密。回來再告訴你。」
原來這趟回港,蘇菲並不光是為了處理雜誌的爛攤子,更是因為與大導演丘寬山有約。
話劇比賽視頻的事雖然給她的婚姻帶來了芥蒂,但她也因此意外獲得了丘導的關注。此前外界盛傳他的新片女主角屬意寧蔓,蘇菲看完報導也一度以為人選已塵埃落定,不想丘導竟會透過恩師黎振輝跟她聯繫,主動約她見面。
見面地點約在了他下榻的中環文華酒店大堂咖啡廳。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在三個多小時的暢聊之後,丘寬山當即向她發出了演出邀約。
蘇菲喜不自勝。自入行以來,她便十分欣賞這位大導演,一直期盼自己的從影生涯能有機會接拍他的電影。尤其在跟對方初步探討過劇本之後,她對這個角色更是充滿了渴望!
她一度以為自己的演藝事業正逐漸走向終結。可現如今,她仿佛看到了新的曙光——她,蘇菲,仍然有表演的價值!她終於等來了一個重返螢幕的好機會!
然而,有一個現實的問題卻讓她感到為難。
丘導說:「這次拍攝點在撒哈拉沙漠,我們需要長期待在當地。前期訓練加上正式拍攝,指不定要花個兩年時間,過程會頗為艱辛,你要有心理準備。」
見蘇菲沉吟不語,他又笑了笑,體諒地說:「其實我也明白,你跟你先生新婚燕爾,跑那麼遠、那麼長時間,確實挺為難你的,就怕你先生他不捨得放人啊。」
她勉強擠了擠笑容說:「若有幸能拍您的電影,再辛苦我也不怕。只是這事確實得回去徵求一下我先生的意見。」
丘導點頭表示理解,想了想,建議說:「這樣,你不用著急立馬做決定。下週末就是春節,我會回美國跟妻兒過年。你呢,回去跟家人好好商量,等過完年回來,再正式給我答覆,怎麼樣?」
「沒問題。」蘇菲點頭應道,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跟官東談這事。換做往日,兩人分開一年半載,她覺得不是什麼大問題,完全可以坐下來好好商量。可偏偏趕在兩夫妻冷戰的節骨眼上,此時提出要遠赴海外長達兩年,實在不是個合適的時機。
從酒店出來,時候尚早,她便打的直奔劇社,想去看看平安排練。
馬非語正百無聊賴地坐在觀眾席的角落刷手機,見蘇菲走近,不由得「咦」了一聲,意外道:「姐,你怎麼過來了?跟丘導都談完了?」
「談完了。」蘇菲一屁股坐在馬非語旁邊的座位上,仰起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怎麼還歎氣了呢?難不成談崩了?」馬非語放下手機,湊過來緊張地問。
蘇菲搖了搖頭:「我們聊得很愉快,丘導想讓我當他新戲的女主角——」
「真的?!太好啦!」馬非語不待蘇菲講完,激動得一把抓住蘇菲手臂,興奮叫道,「姐,你的機會終於來了!」
蘇菲連忙豎起食指放在嘴邊,示意馬非語放小聲。
馬非語瞅了瞅四周,見沒人注意這邊,壓低了聲音問:「什麼時候開拍?」
「兩個月後。」
馬非語細細端詳蘇菲,停頓了片刻,狐疑道:「不對啊,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我怎麼看姐你一臉煩惱的樣子呢?」
「要拍這部戲,可能要在撒哈拉沙漠待上兩年。」
「這麼久?」馬非語咋舌,隨即又理解地點點頭,「不過也是,丘導確實是圈內出了名的慢工出細活。能拍到他的電影,這時間也花得值。」
蘇菲輕輕歎氣:「我也知道值,我只是擔心官東會不同意。」
「官先生?你問過他了嗎?」
蘇菲沉默了,目光飄向舞台,沒有回答。
馬非語察言觀色,像是發現了什麼端倪,問:「話說回來,你回來大半個月了,怎麼我好像沒見你跟官先生通過電話?你們倆……不會是吵架了吧?」
蘇菲見馬非語問起,也不再隱瞞,將她跟官東之前鬧的不愉快和盤托出。
「沒想到這段時間你們發生了這麼多事。」馬非語聽完,忍不住感慨。人家兩夫妻的事,旁人不好亂點評,她更不宜隨意指責蘇菲姐或官先生的錯,於是只好把矛頭對準了那個挑事的人。
「都怪馬克那家伙!要不是他,官先生也不會誤會你。」馬非語氣憤道。過了一會,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猛地一拍雙手,「對了,姐!說起馬克,我正好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你知道公司服裝部有個我的閨蜜艾米莉吧?今天上午她給我發訊息,說公司正式宣佈任命馬克為BJ辦事處的藝員部總監!難怪這傢伙忽然跑回BJ不回來,原來人家回老家高升去了呢!」
蘇菲愣了愣:「他?BJ藝員部總監?」
「可不是嗎。」馬非語瞄一眼四周,見沒人注意,湊近蘇菲壓低聲線說道,「我聽說公司本來有意升大衛的,後來不知怎的忽然改了主意。我懷疑,馬克這次是借著炒作姐你的新聞來博取上位機會,不然他之前不會那麼積極跑去廣西找你,也不會冒著跟你徹底決裂的代價,背著你去找雜誌社。」
馬非語以為蘇菲聽完會氣得破口大駡,然而她只是苦澀地笑了笑,良久,嘴裡才緩緩蹦出來兩個字:「難怪」。
「啊?姐,你不生氣嗎?怎麼還能這麼平靜?你就不打算追究了?」
「不然又能怎麼樣?律師已經幫我分析過,這種情況一般很難告得了雜誌社,更何況相片和內容都是我經紀人提供的。算了,沒必要在這件事上再耗下去。」
「算了?不能就這麼算了!至少得讓官先生知道真相呀。」馬非語氣呼呼地說,隨即又皺著眉頭傷起腦筋來,「不過……要怎樣才能讓官先生知道,這一切都是別人在背後搗的鬼呢……」
「其實說到底,還是他對我不夠信任罷了。」蘇菲輕輕歎息。
舞台那頭,平安正全神貫注地投入排練,再過兩天,就是舞台劇正式上演的日子了。看著平安那張專注認真的小臉,蘇菲忽然覺得,這孩子做事的神情,還真是跟官東一模一樣。
不知道此刻,他正在做什麼呢?回來香港已近半個月,她和他兩個人都慪氣,誰都沒有聯繫對方。
小松導演一連三日的舞台劇公演很順利,雖然只是個不滿三百座位的小劇場,但全體人員傾力演出,打造了一場生動出色的舞臺劇,收穫觀眾的一致好評。官平安儘管只是劇裡客串的一個小角色,同樣為此感到自豪,這段演出經歷對她來說珍貴無比。
蘇菲自然也替平安高興。只是,她萬萬沒想到,最後一場演出竟會突生橫禍。
最後一場公演,平安演完下台時不慎一步踏空,整個人狠狠撞向舞台一側的道具鐵門,右邊眉骨當場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流如注。蘇菲整個人都快嚇壞了,趕緊讓馬非語叫救護車。
醫院立即給平安進行了縫合手術,最後在她的眉骨上縫了七針。蘇菲還不放心,又安排她做了頭部CT檢查和腦部掃描,確認沒有腦震盪或其他傷勢。
折騰一輪,已經是深夜時分。沙田的私家病房裡,平安坐在病床上,右眉骨上貼著厚厚的白紗布。她接過蘇菲遞來的一杯溫水,看見蘇菲的眼眶是紅的,心裡好生愧疚。
「對不起,蘇阿姨。」官平安垂著眸,小聲嗫嚅道。
「傻孩子,為何要道歉,這只是個意外。」蘇菲溫柔地摸摸她的頭髮,輕聲問,「還疼嗎?」
平安搖搖頭:「不疼,你別擔心,我沒事。」
「沒事?」馬非語交完費回來,一聽這話,忍不住吐槽,「剛剛你那滿臉是血的恐怖模樣真是嚇死人,還好你爸沒看見——」
「別告訴我爸!」平安一聽便急了。
馬非語把目光投向蘇菲,聳了聳肩:「太遲了。」
平安頓時慌了神:「蘇阿姨……」
蘇菲柔聲道:「我已經通知了你爸,明早他會趕早班機過來看你。」
「啊?可是……」
「平安,你聽我說,」蘇菲在床沿坐下,握住官平安的手,認真地看著她,「爸爸永遠是最關心你的人,有什麼事都不該瞞著他。其實我原本打算等舞台劇結束,也要向他坦白讓你去參演的事。如今你受傷了,我就更不能瞞著他了。」
「而且,」馬非語在一旁補充,「你眉骨現在多了條蜈蚣——」她指指平安的傷口,搖頭歎氣,「想必也不可能瞞得住。」
平安聞言,一臉垂頭喪氣:「蘇阿姨,我可能又給你惹麻煩了……」
那天夜裡,蘇菲留在醫院陪床,馬非語則去她家借宿。按理說這一天為平安的事東奔西走,一著床就該累得馬上睡著,可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是怎麼也睡不著。
自從得知蘇菲通知了官東過來,馬非語就開始在心裡琢磨,包龐博會不會也跟來呢?明早去醫院會見到他嗎?
她跟包龐博已經整整一年沒見。不知道他會有什麼變化?他現在有女朋友了嗎?不不不,像他這樣性子寡淡的工作狂,哪個女生能近得了他身旁?但也不是沒有可能,以前就聽說他公司好像很多小女生仰慕他……腦子裡不斷自己跟自己對話,結果越想越精神,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馬非語頂著兩個大黑眼圈,還是強打精神起早梳妝打扮,又親手做了五人份的三明治帶去醫院。
然而到了醫院,病房裡卻只看到官東一個人。
包龐博並沒有來。
馬非語忽然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那種感覺很奇怪。
平安正嫌醫院的伙食太寡淡,看見馬非語帶來豐富美味的三明治,趕緊要過一份。
「咦?非語姐姐,你怎麼多做了一份?」
馬非語故意說笑:「怕你這大食怪不夠吃啊。」
平安小嘴一撅,立刻反擊:「你才大食怪哩!包叔叔說,以前在我們那,你一個人能吃兩大碗米粉呢!」
沒來由聽人提起包龐博,馬非語的心忽的跳了一下。
一旁的官東聽了,不免輕聲責備女兒:「還是這樣沒大沒小。」
平安抬眼瞅瞅她爸,知道他並沒有真要責怪的意思。從他走進病房開始,他始終態度平和,語氣溫軟。她原滿心忐忑,以為自己瞞著他參演舞台劇,還不小心把自己弄傷,他定然會大動肝火,結果卻連半句重話都沒有。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蘇阿姨替她在中間勸服了爸爸,可住院這兩天,眼看爸爸跟蘇阿姨除了換藥吃飯這類必要的對話外,再無過多交流,她心裡不由得暗暗擔憂起來。現在她倒不怕被爸爸責駡,只怕爸爸和蘇阿姨兩人會因為她的事情,把關係弄得更僵。
這日午後,平安說她想要一個人靜靜睡會午覺,讓蘇阿姨把她爸爸領走。她是故意找個藉口,希望給兩人騰出單獨相處的空間。
於是兩夫妻一同回蘇菲住所。結果到了樓底下,只見樓裡的人都依次往外走,神色間帶著幾分慌亂。兩夫妻對看一眼,頓時都猜到大樓定是出了事情。
大樓保安員認得蘇菲,主動過來相告:「蘇小姐,你樓下那戶人家漏煤氣,消防正在上面檢查。為安全考慮,暫時別上去。」
兩人在路邊沉默地站了一會。周圍有些住戶認出了蘇菲,在背後竊竊私語,甚至舉起手機偷拍。
官東將她往自己身後輕輕擋了擋,低聲提議:「我訂個酒店吧。」
「再等等吧,剛聽保安說不是什麼大問題,應該很快就能處置好。」
「好。但這兒人多,要不我們別在這待,到附近走走吧。」
她點了點頭,淺淺一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