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爭執過後,蘇菲和官東陷入了冷戰。
幾天後的一個中午,吳圩機場,蘇菲正準備進檢票口,不料被身後一把熟悉的聲音叫住。
「蘇阿姨!蘇阿姨!等等我!」
蘇菲回頭,看清來人後不由得大感詫異。
「平安?你怎麼在這?」說時,她飛速掃了眼周遭,發現平安身邊並不見半個陪同的人影。再看過去,平安身後還拉了個行李箱。
「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來機場做什麼?」
「我想跟你去香港呀,蘇阿姨,你帶上我吧。」
「什麼?你要跟我去香港?」蘇菲大感意外,「你爸答應了?」
平安趕緊接道:「這你就放心吧,我跟爺爺奶奶說好了的,他們都同意。」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卻並沒提及她爸爸。
蘇菲面露猶疑之色:「這……」
「哎呀蘇阿姨——」平安挨近蘇菲身旁,輕晃她的一隻手臂撒嬌,「這不是學校放寒假了嗎,好不容易考完期末考,你就帶我去香港玩幾天唄。奶奶也贊成的,她讓我出去放鬆放鬆。這不,就是她安排陳叔叔送我到機場來的。」陳叔叔是官家的司機。
蘇菲仍舊不大放心,還是掏出手機,給婆婆打了通電話確認,結果還真是如平安所說。
電話那頭,老太太笑著囑咐:「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到時候你們倆可要早點回來。」
蘇菲當然不會知道,平安之所以這麼容易說服二老,主要是拿她和官東鬧矛盾為藉口,向二老大義凜然,曉之以理。
平安跟她爺爺奶奶說,此行她去香港可不是為了玩,主要是為她爸和蘇阿姨著想,為兩人中間做調解。有她跟著,蘇阿姨在香港也不可能多待。要不然,這位繼母回香港住下後,遲遲不肯回廣西怎麼辦?
兩老覺得孫女分析得在理,於是主動幫她買好機票收拾好行李。
如此,蘇菲便依言把官平安帶去了香港。
出了香港機場,又是馬非語來接機。
官平安一出關便看見馬非語,甚覺驚喜,遠遠便揮手笑著叫喊:「馬助教!」
馬非語同樣沒料到會看見官平安,一段時間沒見,再見面也是分外高興,但仍不忘開她玩笑:「喲,你這小屁孩,現在成蘇菲姐的小尾巴啦?」
平安擺出一副傲嬌的小模樣:「我放寒假,來香港玩,行不行?」
「行,你做小尾巴,我做小司機,你想去哪玩我都載你去。」馬非語模仿平安說話的表情,故意逗她,「行不行?」
平安故作大方地點頭:「那你要這麼有誠意的話,我就不拒絕你吧。」
馬非語聽了,忍不住嘿嘿直笑:「你這人小鬼大的小屁孩。」
「別老叫我小屁孩,我不是。」
「你怎麼不是……」
「好啦,我說你們倆,」蘇菲插進來,沒好氣地笑著打斷他們,「一見面就開始嘴上過招。我知道你們許久沒見甚是想念,要敘舊,也等上了車再慢慢聊——」說著,她也學著兩人的腔調,眨了眨眼,「行不行?」
一行三人從機場回寓所稍作休整。傍晚,蘇菲和馬非語帶官平安去灣仔吃橋底辣蟹,填飽肚子後再驅車上太平山看夜景。
官平安第一次站在山頂廣場俯瞰香港全貌,興致高昂,一個人抱著觀景台上的望遠鏡,眺望山腳下燈火璀璨的城市夜景,玩得好不樂乎。
兩個大人作為嚮導,自是在後頭耐心跟隨。
身旁無人時,蘇菲低聲囑咐非語:「明天幫我約一下律師。」
「找律師?姐,你真打算告雜誌社?」
「自然。這也太不像話了。我只是奇怪,那些照片他們到底是從哪得來的?」
「馬克那傢伙怎麼說?到底是不是他幹的?」
「別提他了。這兩天電話不接,訊息不回,也不知是心虛還是怎的。」
「我跟公司的姐妹打聽過,說是馬克回了BJ老家,也不知是真是假。」
蘇菲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即便是回了老家,也不可能聯繫不上。這個年代哪有人會失聯,除非是自己藏起來不想讓人找到。」
放眼望去,整座城市的繁華夜色盡收眼底,然而此刻的蘇菲並無心欣賞。
馬非語其實從下午接機就察覺出來,蘇菲的情緒似乎並不高。她心裡納悶:姐這是怎麼了?坐飛機坐累了?以她對蘇菲的瞭解,應該早已習慣媒體胡編亂造,這回雜誌的報導雖然不像話,但總不至於如此鬱悶吧?除非……
「姐,這事不會官先生也知道了吧?」
蘇菲點頭:「他跟我一樣,雜誌刊出的第一天就看到了。」
「啊?!」
「他沒跟他父母多說,只輕描淡寫說家裡住址讓記者給搜到了,有可能會有記者跟拍什麼的。好在別墅保安一向嚴密,倒不用擔心會有陌生人上門打擾。」
「官先生還是很知道疼惜你的。」
蘇菲歎了口氣:「不說我了。你呢?最近在學院怎麼樣?」
「我都挺好的呀。」
「可有交男朋友呀?」
馬非語像是聽了個笑話:「男朋友?男朋友是什麼?人家現在可是一心向學的好學生!再說,本小姐看男人的眼光可是很高的,就我們學院那群陰氣過盛陽氣不足的男人,還是算了吧。」
蘇菲笑她:「是啊,我們坪洲島島花的眼光自然不能差。依我看,身邊除了小包,好像還真找不出第二個能跟你匹配的好男孩了。你說是嗎?」
馬非語刻意翻了個白眼嘟囔:「誰跟他相配……」
話音未落,玩夠了的官平安湊了過來,正好聽見這句話,便問:「你們在說什麼?誰跟誰相配?」
蘇菲莞爾,正要回答,卻被馬非語搶先回答:「月色!我們在說,呃,在說今晚的月色跟這山頂的風景特別相配!」
「月色?」官平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然後轉向蘇菲,一本正經說道:「蘇阿姨,有句俗語叫「睜眼說瞎話」,今兒個我可算是徹底見識了。」
蘇菲聞言,忍俊不禁。
馬非語卻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
蘇菲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馬非語,提示她:「你自己抬頭看看。」
馬非語依言抬頭,這才發現,今晚的夜空乾淨得有些徹底,連半點星光都看不見,更別提月亮了。她心虛地吐了吐舌頭,難怪官平安要取笑她,這回可真是名副其實的睜眼說瞎話了。
回港期間,恰逢老朋友小松導演正在籌備新舞台劇,蘇菲特意抽一天空,帶著官平安去他的小劇場探班。
劇場內燈光柔和,演員們正在舞台上認真排練。蘇菲交代了一句她去找小松導演說幾句話,平安便自己跑去前排觀眾席,找個了視野最好的位子,饒有興致地看起排練來。
蘇菲看得出來,平安是真的喜歡表演。當這孩子一瞬不瞬地盯著舞台上的演員們排戲時,她眼睛裡散發出來的,是充滿嚮往的灼熱光芒。
這是官平安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商業舞台劇的排練,心中雀躍無比,覺得這比去迪士尼或海洋公園都有意思多了。如果蘇阿姨不反對的話,她當真想賴在這裡待上一整天。正當看得聚精會神之際,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操著一口不太純正的普通話問道:「你就是平安?」
官平安聞言回頭,只見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正伴隨著蘇菲,緩步走到她的身旁。
「小姑娘有天分,演得不錯。」男子笑著又補了一句。
官平安聽了,有些不明所以,拿眼去看蘇菲。
蘇菲笑著向她講解:「這位就是跟你提過的小松叔叔。他看過你話劇比賽的片段,正誇你演得好呢。」
得到舞台劇導演的表揚,官平安自是心花怒放,咧嘴笑道:「謝謝小松叔叔!」
小松爽朗一笑,又問:「聽你蘇阿姨說,你來香港過寒假?」
「是的。」
「打算在這邊待多久?」
「下月初過年就回去吧。」說完,她特意向蘇菲詢問確認,「對嗎,蘇阿姨?」
蘇菲笑著點頭:「當然。你這寶貝孫女不回去,爺爺奶奶恐怕這年都過不好了。」
「哦?這麼說你們會在這待上半個月咯?」小松問。
「對呀。」平安趁機提出請求,「那個,小松叔叔,我可以常來看你們彩排嗎?」
小松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問:「你喜歡?」
官平安使勁點頭,趕緊道:「喜歡!我覺得看你們排練太有意思了!」
小松聽了呵呵一笑,他目光灼灼地打量著眼前的小女孩,忽然靈光一閃,像是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其實我這舞台劇最初的劇本裡,設有一個小演員的角色,需要講普通話,是男主人公跟上海前妻生的女兒。後來因為沒找到合適的小演員,就把這角色拿掉了。可是今天看到平安——」說著,他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蘇菲,道,「我覺得她跟我原來設想的角色太相符了!若是平安感興趣的話,要不要考慮來我們這兒試試?正好我們劇團這個月底會安排公演三天。」
官平安聽後,激動地點頭如搗蒜,聲調都不由得拔高了幾度:「感興趣!當然感興趣!」
然而,一旁的蘇菲卻遲疑了。
官平安拉著蘇菲的一隻手臂,軟言懇求:「蘇阿姨,我真的很想試試,你會同意的,對吧?」
蘇菲拍拍她的手背,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輕聲道:「別急。」然後轉向小松,語氣婉轉地商量道,「小松,真感謝你對我們平安的肯定。要不你看這樣行嗎,晚上等我們看完劇本,再正式給你答覆,如何?」
「當然沒問題。」小松爽快答應,當即讓助理印了兩份劇本交給蘇菲。
晚上,蘇菲和平安回到沙田住所。
平安捧著劇本讀得津津有味,越讀越是躍躍欲試。蘇菲也細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認小松給的這個角色確實不錯。台詞雖不多,但性格鮮明,難得有發揮的空間,是個練手的好機會。而且公演安排在月底,並不耽誤她們的回程。唯有一點讓蘇菲有些遲疑,那就是不知官東是否贊同。
「蘇阿姨,你就答應吧。」一整晚,平安都粘著蘇菲軟磨硬泡。
「我看,還是先問問你爸的意見比較妥當。」
「別啊!他最近一直反對我接觸表演,問他肯定沒戲。蘇阿姨,我是真的很想去,我現在特別特別需要你的支援!你是我的話劇老師呀,難道你不覺得這對我來說,是個學習表演的絕好機會嗎?」
「確實是個好機會,只是我擔心你爸……」
平安急中生智,振振有詞地搬出了一句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呀。」
蘇菲被她的話逗笑:「什麼『將在外』的,又不是打仗,亂打比方。」
「哎呀,蘇阿姨——」平安又開始發動糾纏攻勢,撲過去抱住蘇菲的胳膊。
蘇菲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卻泛起一陣暖意。她發現,平安現在是越來越愛跟她撒嬌了。
「香港是你的地盤,在這我就是你的人,你替我做主不行嗎?」平安仰著小臉,眼神真摯地看著蘇菲,「我答應你,下學期我把心思全部放回學習上,並且一定會考上BJ的重點高中!真的,我絕對不騙你!拜託拜託啦,蘇阿姨!」
蘇菲默不作聲想了一會。隨後,她長歎了一口氣,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機。
平安以為她要給爸爸打電話,急急道:「別呀,別問爸爸……」
「我是打給小松導演,問問他你明天幾點排練。」
「啊!真的?!」官平安先是一愣,隨即激動得一下子蹬掉拖鞋,光腳跳上沙發,興奮高呼,「Yeah太棒了!蘇阿姨萬歲!太好了,我可以去演舞台劇了!香港的觀眾朋友,我來啦!」
蘇菲被她這副歡天喜地的模樣逗笑了:「傻孩子。」
官平安在沙發上手舞足蹈地蹦了幾下,隨後又親昵地從後一把摟住蘇菲的脖子:「蘇阿姨,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