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處格局方正的小庭院,清幽雅致,舉目碧空為蓋,低頭樹影斑駁,野花與名卉併生,一派天然意趣。蘇菲早從舅媽口中聽過,平日裡官東喜歡蒔花弄草,想來這院裡大半草木都是他親手栽種。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院中花木,忽見不遠處的角落裡立著一棵樹。她一邊邁步朝樹走去,一邊回頭問官東:「這莫不是……」
「柿子樹。」他笑了笑,「這樹是我女兒出生那年嫁接過來的。」
蘇菲記起那天聽舅母提起過官東女兒的年紀,脫口而出:「哦,那都種了有十二年了。」
話一出口,她方覺有些不妥。她和他才第二次见面,卻對人家女兒年齡一清二楚,分明像是暗中打聽過人。心頭有些發虛,她連忙轉開話題:「這柿子樹,會結果嗎?」
「結果?」他聞言莞爾,「當初聽人說,柿子樹嫁接後兩三年便能結果,可它在我院裡住了幾年,半點動靜都沒有。我都懷疑是不是自己栽種不得法。直到第五個年頭,有一天——我記得是七月裡的一個下午——我去外地出差大半個月,一進家門,竟發現這棵柿子樹上,掛了幾個青果子。好傢伙!當時可真是把我高興壞了!」
蘇菲沒想到,官東竟也跟她一樣,對柿子樹格外有感情。她站在柿子樹下,聽得興味盎然,忍不住也想分享自己的一段舊事。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跟著外婆在鄉下住,這樣的柿子樹村裡很常見。每到柿子樹結果的時節,樹上就像掛滿了一個個金黃的小燈籠一樣,好看極了!那時,我常常守在樹下,巴巴盼著能掉下來一兩個。有一回真讓我盼著了,樹上掉了個柿子下來,我撿起來就興沖沖跑回家,洗乾淨後張嘴就準備咬,結果被外婆攔住了。」
官東低笑兩聲:「外婆自然要攔你。你不知道,剛從樹上落下的柿子,又苦又澀,得埋進米缸裡悶上五六天,等徹底熟透了,才好吃。」
「對,對,就是這樣!」蘇菲也跟著笑起來,「外婆當時也是這麼說的。但那柿子放在米缸裡,我心裡老是惦記著。第二天早上,我就沒耐心再等了,趁外婆不注意,偷偷把柿子摸出來吃。才咬一口,就立刻吐了出來——那滋味,實在是澀得難以下嚥!」
官東望著她,眼底含著笑意:「受教訓了吧?」
「後來外婆知道了,便教我,往後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學會耐心等待。」蘇菲仰望著眼前的柿子樹,忽然生出幾分感慨,「過了這麼多年,那柿子的澀味,還有那天外婆說的話,我都還記著。」
他靜靜聆聽,從她眼底捕捉到一絲淡淡的落寞。
許多塵封的兒時回憶被骤然喚醒,一幕幕湧上心頭,遙遠得恍若隔世,又真切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當年那個跟著外婆在鄉下過日子的黃毛丫頭,大概怎麼也想不到,三十年後,她會置身繁華大都會,成為鎂光燈下人人艷羨的女明星。這一路都是怎麼走來的,她竟已有些恍惚。
良久,蘇菲才回過神,盯著柿子樹,輕輕歎息了一聲:「可惜了。」
可惜了?官東聞言,向她投去詢問的目光。
她笑了笑:「可惜現在還沒到柿子結果的時候。」
他真誠地向她發出邀約:「等到秋天,你再來,我摘新鮮的柿子給你。」
「真好。要是我家院子也能種一棵就好了。這樣的話,等到秋天,你去我那兒,我也能給你摘幾個新鮮柿子。只是可惜了——」
「哦?」
「可惜呀,我家沒有院子,種不了樹。」
官東被她逗得一笑,沉吟片刻,輕聲道:「生活裡頭令人遺憾的事本就不少,但或許,我可以幫你減少一件。」
蘇菲面露不解。
官東沒有再多解釋,只微微一笑,向她伸手示意:「走,到石桌那邊坐坐。聊了這許久,該渴了吧?」
兩人移步庭院另一角,那裡安置了一張石桌、兩個石墩。官東進裡屋取來一套功夫茶具,在石桌旁慢條斯理地烹茶。
將近正午,陽光愈發和暖。蘇菲瞥見地上兩人交疊的影子,世界仿佛在此刻靜止,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二人,共品一壺清茶。官東的影子緩緩微動,溫壺、燙杯、置茶、斟茶,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嫺熟。
倒茶時,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問:「六堡農家茶,喝過嗎?」
「小時候喝過。」
「這是去年的新茶,你嚐嚐。」他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她面前,不忘叮囑,「小心燙。」
「我都忘了有多久沒喝過功夫茶了。」蘇菲端起茶杯,湊近唇邊,緩緩呷了一口。
她細品了會茶,有感而發道:「不知是茶葉的緣故,還是年紀大了,小時候喝只覺得苦澀,不明白大人有什麼好喝的。可長大了,忽然某一天再喝,就開始嚐出了回甘。」
官東聽了,莞爾一笑:「小孩子又怎會懂喝茶,總要嚐過生活百味,才能學會品茶。」
她笑望著他:「這茶有意思,你的話更有意思。」
那天上午,他們在庭院裡閒適自在地喝茶聊天。蘇菲有種奇異的感覺,眼前這個男人明明相識不久,卻恍若舊識故友,讓她格外的自在放鬆。
他見她愛喝六堡茶,便提議:「這茶都是自家茶園出產的,若不嫌弃,回去的時候帶上一些,也給外婆帶一份。」
「你有茶園?」
官東輕輕點頭:「就在山莊前頭,過了河便是。你若感興趣,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只是現在還沒到採茶時節,不然還能領著你親身體驗一番。」
「那就約好下回吧,下次到了採茶時節再來參觀,好好瞧瞧茶園的模樣。」蘇菲輕輕放下茶杯,微微坐直身子,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今日前來,其實還有一事想麻煩你。」
「哦?」他也隨之放下茶杯。
蘇菲便將外婆與他外公當年的往事,緩緩說與他聽。官東始終靜靜聆聽,耐心十足。
「事情便是如此。」她說了許多,口頭微乾,正欲低頭找茶喝,官東已默契地替她滿上了一杯暖茶。
「我竟不知,外公跟你外婆還有這樣一段過往,我一直只當姑婆她是外公生前的同鄉摯友。」他輕聲慨嘆,「他們的故事,實在令人惋惜,到底是造化弄人。」
「外婆說的那張老相片,你可曾見過?」
官東努力回想,記憶裡卻從未見過有關她外婆的照片,遂緩緩搖了搖頭。
蘇菲不由得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溫聲安慰:「有可能是以前沒怎麼留意,或許我們可以試著再找找看。」
蘇菲連連點頭。
其實時隔多年,官東也擔心相片早已遺失,但即便尋回的幾率不高,他也願意為她一試。
「外公生前留下的物件,除了大批書籍之外,其餘並不多,大多都收在書房。所以,要找那張照片,得先去書房仔細翻一翻。」他頓了頓,望向她,「蘇小姐一會兒可有其他安排?」
「沒有。」
「如此甚好。」官東從石墩上站起身,笑看向她,「我想,我需要一個幫手。」
蘇菲也跟著起身。
「走,我帶你上書房看看。」
書房位於二樓。蘇菲萬萬沒想到,他的書房竟有近二百平米,比她在香港的住所還要寬敞一倍。環視四周,藏書粗略估算便有上千冊,儼然一座小型圖書館。她想起舅母曾說,他從商之前曾任出版社編輯,難怪愛書成癡。
整間書房,中區與東區盡是藏書,大大小小的書櫃排列得井然有序。而西區則是專供閱讀休憩的角落,木地板上铺著一張素淨復古的羊毛地毯,毯上擺著一張線條溫柔的淺褐色木茶几,一張柔軟舒適的大沙發緊挨窗邊。窗外陽光正好,微風拂過,樹影搖曳,宛如一副流動的壁畫掛在牆上,悅目舒心。
沙發扶手上隨意放著一本書與一條毛毯,留下主人日常閱讀的痕跡。蘇菲悄悄側目打量身旁的男人,心裡暗暗猜想,他平日是否總愛獨自窩在書房裡,靜靜讀書。
沙發另一旁的角落,立著一盆高大的棕竹,棕竹旁陳列著一件老傢俱,那是一個陳舊的檜木五斗櫃。木面上斑駁的痕跡訴說著歲月的痕跡。整間書房的傢俱俱是新置,除了這個五斗櫃之外。
官東引著蘇菲走到斗櫃前,解釋道:「這是外公親手打造的櫃子。他走後,日記、書信與其他一些雜物,我媽都一併收在這個櫃子裡。我記得裡頭藏著一些老照片,我們可以仔細找找。」
官東外公遺留的物件並不算多,不到半個小時,兩人便已全部翻遍。
「還是沒有。」蘇菲聲音裡滿是失落。
「既然這裡找不到……」官東雙手輕撐腰間,目光緩緩掃過滿屋書櫃,似是下定了決心,「那接下來,便只能在書裡尋了。」
「翻書?」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一排排書櫃,滿心疑惑,「你覺得,那張照片會夾在這些書裡?」
「不確定,但有這樣的可能。這裡許多書都是外公留下來的,以前翻閱他的舊書時,時常會發現他在書中夾著字條、書信或樹葉之類的東西,他似乎一向有這樣的小習慣。」
「好。那這滿屋子的書,我們都要一本一本翻過去嗎?」
官東苦笑一聲:「要是早知道有翻書的一天,當初就不該將外公的舊書與我的新書混放在一起了。」
他想了想,提議為節省時間,遇見新書便略過不看,只仔細檢查舊書。可即便如此,舊書的數量也不在少。
蘇菲抬手作勢挽起衣袖,一副頗有幹勁的模樣,對官東說:「就依你說的辦,動手吧!」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他們將書房的舊書從頭到尾翻了個遍。兩人一邊翻書,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時光竟也過得輕快。
「啊。」蘇菲站在書架前,忽然輕笑出聲。
此時官東正背對著她,檢查另一排書架,聽見笑聲自然轉身。只見她手裡捧著一本書,正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員的自我修養》。
她眼含笑意,滿臉好奇地盯著他:「你怎麼會有這本書?」
「這本書……」官東努力回想,終於記起緣由,「是了,年輕時看過一部港片,周星馳的......他的......」話到嘴邊,卻一時卡殼。
「《喜劇之王》。」蘇菲提醒。
「對,就是《喜劇之王》。那時看他在電影裡常提起這本書,睡前都要拿出來翻看,我一時好奇,看完電影便衝動買了回來。記得當時還跑了好幾家書店才終於尋到。」
「這本書你看了嗎?」
官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老實說——並沒有。」
話音一落,兩人相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那,不知可否借我拿回去看看?」
「不必借,直接送你。」官東笑了笑。
然後,他問了一個他很好奇的問題:「當初,你是怎麼走上演員這條路的?從小就喜歡表演嗎?」
蘇菲輕輕搖頭:「其實一開始,我也是糊裡糊塗地就入了行。」
官東面露不解。
「喏,就是跟很多老一輩港星說的那樣,有一天我走在街上,被一位星探發掘,從此就踏上了演藝之路。」說到這裡,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現在的人聽到這番話,大抵都會覺得戲劇化,以為是玩笑——一座幾百萬人的城市,哪能那麼巧就被星探看中?可當年,的確就是這樣子。」
他絲毫沒有懷疑。蘇菲氣質出眾,站在人群之中,教人一眼便能看見。
她繼續回憶:「那時我還穿著校服。他們上前問我,是否願意拍戲,當一名演員。我問他們,當演員有收入嗎?他們說了一個數目,我在心裡算了算,足夠我在外租房生活,便答應了。我一直渴望早日獨立,既然當演員能讓我獨立,那我便試試。剛開始我對表演一竅不通,幸運的是,後來遇見恩師黎振輝,是他手把手教會我演戲。他總是鼓勵我,誇我有演戲的天分,漸漸地,越來多人認可我的表演,我也就有了信心。」
官東認真地聽著,隨後又拋出第二個問題:「那麼,表演是你所喜歡的事嗎?」
蘇菲淡淡地笑了笑:「我已經宣佈息影了,但曾經,是真的很喜歡。」
是的,曾經。曾經,表演佔據了她生活的全部。當一件事成為習慣,醒著睡去都縈繞心頭,習慣便成了無法割捨的喜歡。只是如今,表演已經徹底從她的人生裡退場。
官東默默注視著她,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已是下午兩點。書房裡的舊書每一本都翻檢過,卻依舊不見那張老照片的蹤影。蘇菲不由得失望。
她帶著歉意看向官東:「不好意思啊,為了找照片,耽誤了你一整個中午。」
他溫聲鼓勵:「先別洩氣。外公還有一些舊物,收在我母親那裡。只是不巧她近日去了外地,等她回來,我再幫你仔細問問。」
她一聽,眼中重新燃起希望:「那就拜託你了。」
兩人光顧著找書,竟錯過了午飯,忙碌大半日,此時肚子都早已餓得咕咕作響。他帶著她返回樓下客廳,打算進廚房給她下一碗麵墊墊肚子。
爐火剛剛點燃,門鈴就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