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
“叮铃铃——”风铃又响了,比清晨的那声更轻,裹着傍晚的微凉。
沈寻清踏着暮色走进忆清咖啡馆,身上还带着些许雨后的潮气。作为老板,她每月会来两三次,看看店里的经营,也算是给自己放个短假。这家店虽以咖啡为主,但考虑到有些客人爱好多样,她特意在吧台角落设了个小茶区,摆着几种温和的花茶和本地绿茶。
张店长抬头,看见门口那抹紫色身影时,眼睛一亮:“清姐!”
沈寻清今天穿了条淡紫色长裙,浅棕色卷发被风拂得微乱,白皙的脸颊透着薄红。她目光扫过满座的客人,眉梢微挑,随即径直走向吧台。
周遭有客人偷偷抬眼,视线落在她身上便挪不开了。那气质太特别,温婉里裹着疏离,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连阳光落在她发梢的碎光,都像是精心调和过的,安静得让人不敢惊扰。
沈寻清正要对张店长笑,目光却猛地撞进一道视线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咖啡馆里的音乐都变得遥远。
吧台后,安越正低头擦着咖啡杯,动作缓慢而认真,听到动静抬眼,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钝钝地疼,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漫上来——她是谁?
为什么看着她,会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安越自己都愣了,他明明对过去一片空白,可这句话,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不由自主地就说了出来。
张店长在一旁看得直乐:这安越,看着清冷,搭讪起来还挺老套。
她拍了拍沈寻清的肩,笑道:“清姐,你认识他?这是安越,一个月前来的,自从他来了,咱店天天满座呢!”
安越…吗?
沈寻清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倏地红了,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他吗?那双眼睛,鼻子和嘴巴,所有的都一模一样,分明就是……可他眼里的迷茫,又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
她很快稳住情绪,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轻得像羽毛:“不认识,第一次见。”
“我要一杯玛琪雅朵,谢谢。”她转向安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之晴,我去那边坐。”她指了指角落的位置,那里安静,能让人沉静思绪。
“好嘞!”张店长应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嘀咕:清姐今天怎么怪怪的?眼底藏着东西,却又不肯说。
沈寻清坐在角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吧台。安越恰好抬头,视线撞在一起。
恍若隔世。
她迅速移开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节奏缓慢,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压抑着什么。
是他吗?还是……他的转世?
这世上真有转世吗?她自嘲地弯了弯唇。
连她这种不老不死的存在都有,转世又算什么。
若是阿清的转世,她宁愿远远看着,只要他平安就好。可若是……他还活着,只是忘了她呢?
那比转世,更让她煎熬。
另一边,安越低头继续擦杯子,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视。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可那星光里,似乎藏着很多很多故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看得他心口发闷。
沈寻清看到了他思考的瞬间,看到他下意识地用左手食指在大拇指上面摩擦一下,又轻轻攥成拳。
阿清思考时也是这样。他……
接下来的几天,沈寻清每天都来。安越渐渐习惯了给她冲一杯玛琪雅朵,奶泡打得刚好,甜度也恰到好处。他习惯了看她坐在角落敲键盘,阳光落在她发上时,他会觉得心里莫名安定,连周遭的喧嚣都变得安静。
一连几天,沈寻清都在咖啡馆里坐着,她想把她和阿清的事情记录下来。虽然她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画面刻在骨子里,刻了一辈子,可她不踏实,总怕哪天,连这些回忆,都变得模糊。
当然,她最想做的,还是见到他,多看他一眼。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位带孩子的母亲,孩子刚退烧,吵着要喝甜水,附近饮品店又没有能坐的地方。母亲有些不好意思,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孩子不能喝咖啡,你们这儿有……温和点的甜饮吗?”
安越愣了下,张店长连忙说:“有有有,清姐备了蜂蜜柚子茶,热的,刚好合适。”
安越转身去茶区找柚子茶,那是罐玻璃瓶装的蜜酿,瓶身上贴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娟秀:“柚子蜜,润肺,温饮佳。”
他拿起瓶子时,指尖无意间碰到标签,脑海里突然闪过个画面:同样的玻璃罐,同样的字迹,一个麻花辫的姑娘笑着把罐子递给他,说“阿清,你总咳嗽,这个泡水喝,记得要温的”。
画面很模糊,姑娘的脸看不清,可那声音,却很清晰,带着点娇嗔,又带着点心疼。
“找到了吗?”沈寻清恰好路过,见他站在茶区发呆,随口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异样。
安越猛地回神,把罐子递过去,指尖有些发凉:“嗯。”
沈寻清接过罐子时,无意间碰到他的手,那瞬间的凉意让她心头一跳。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避开视线时睫毛颤动的样子——程越清当年被她撞见偷偷喝她酿的柚子蜜时,也是这样,耳根红得像要滴血,眼神躲闪着,却忍不住偷偷瞟她,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她拧开罐子舀了两勺,又对安越说:“加点温水,别太烫。”
安越应着去接水,脚步却有些乱。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画面,那个递罐子的姑娘,还有沈寻清刚才看他时的眼神,像团乱麻缠在心里,剪不断,理不清,让他心口发闷。
母亲道谢后,抱着孩子坐在角落,孩子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嘟囔着“甜丝丝的,像奶奶做的”。
安越看着那杯柚子茶,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好像……也闻到过这个味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记不清具体的时间,只记得那味道很甜,带着温暖。
沈寻清回到座位,敲键盘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罐柚子蜜是她按当年的方子酿的,连瓶子都是同款,安越的反应,绝不是偶然。
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熟悉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来,让她既心慌,又隐隐生出一丝期待,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恐惧。
直到第二天下午。
一个圆脸女生红着脸跑过来要安越的微信,慌里慌张地撞到了端着热水的服务员。
“哗啦——”热水泼出去,大半都溅在了沈寻清的胳膊上。
“嘶——”她倒吸一口冷气,胳膊上瞬间红了一片,疼得她指尖微微蜷缩。
“阿悦!”安越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拉着她往洗手间跑,拧开冷水,小心翼翼地冲着她烫红的皮肤,动作轻柔,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沈寻清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刚叫我什么?”
安越的动作顿住。他也不知道,那个名字像是刻在骨子里,在看到她皱眉、看到她疼的瞬间,就自然而然地冲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只能低下头,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就在这时,零碎的画面突然闯进脑海——同样是刺眼的红,同样的疼,他也是这样焦急地冲着凉水,轻轻吹着,嘴里还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寻清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很轻,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是他。
是阿清,对不对。
当年她不小心被热茶烫到,阿清也是这样,急得额头冒汗,拉着她的手冲冷水,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不小心”,眼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是他吧……他还活着。只是忘了她。
沈寻清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在心里默念:阿清,找到你了。找了你这么久,终于找到你了。
回到座位上后,她定了定神,拿出手机,给沈云熠发了条消息:“云熠,查一下咖啡馆新来的服务员,他叫安越,越详细越好。”
不管他是不是程越清,这个突然闯入她视线的人,藏着太多和过去相似的痕迹。她得弄清楚,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哪怕答案会让她再疼一次。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落在吧台上的柚子蜜罐上,映出淡淡的光晕。
沈寻清望着那抹光,轻轻叹了口气——我终于等到了吗。可这份等待,来得太漫长,也太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