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海回到杭城之后,段引鹤身上那股赖着不走的劲儿达到了顶峰。
用秦湘的话说,他像只终于找到家的大型犬科动物,恨不得在她那间并不算宽敞的公寓里每个角落都留下自己的气味。他理直气壮地占据了沙发最舒服的位置,冰箱里多了他爱喝的饮料,卫生间洗手台上并排摆着两套洗漱用品,阳台甚至晾起了他的衬衫,虽然秦湘吐槽他那些面料娇贵的衣服应该送干洗而不是直接扔洗衣机里。
白天,秦湘照常去上班,段引鹤就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起来热一下秦湘出门前给他准备的早午餐,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她那张舒适的沙发里,看似在处理工作,实则大半时间都在回味山城的火锅、江海的烟花,或者单纯地等待门锁转动的声音。
他学会了使用秦湘家的智能扫地机器人,甚至研究明白了她那台有点老旧的咖啡机,能勉强做出一杯还算能入口的拿铁。他还心血来潮地把秦湘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都搬到了阳台,认真查了养护方法,按时浇水,跟它们说话。
秦湘下班回来,常常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的段导,要么在阳台对着绿植念念有词,要么在厨房对着手机菜谱手忙脚乱,要么就是靠在沙发上,对着窗外发呆,听到她开门的声音,眼睛会立刻亮起来。
或许等待主人回家的大型犬都这样。
“段导,您这是提前体验退休生活?”秦湘一边换鞋,一边调侃他。
段引鹤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再给她一个拥抱,把脸埋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咕哝道,“嗯,提前体验一下被秦主任包养的生活。感觉不错。”
秦湘失笑,虽然很舍不得分开,但是段引鹤应该要回到剧组去了,徐思宇和赵宇宙急得近乎发疯,寻人电话都打到她这里了。
“那段导打算什么时候结束体验回剧组?赵宇宙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了。”
他长叹一声,闷声闷气地抱怨,“当初怎么就没把这个项目定在杭城拍。”
“行了,段大导演,别演了。赶紧收拾行李去沿江吧,他们都快急疯了。我在家等你。”
明明都说刚恋爱的那段时间应该是蜜恋期,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怎么秦湘就能做到刚谈恋爱就接受异地恋呢?
飞到沿江,段引鹤立刻被拉入了紧张的工作节奏。赵宇宙确实没夸张,万事俱备,只欠他这个导演和最终女主角的敲定。
《乘风》是一部聚焦小人物奋斗与梦想的剧情片,女主角的选角至关重要。她需要有一种未经雕琢的韧劲,清澈又倔强的眼神,以及能让人信服的、来自底层的生活质感。之前接触过几位有一定知名度的女演员,要么气质太都市,要么表演痕迹过重,要么档期实在合不上。
赵宇宙拉着几个十八线开外,但身上多少有些特质与剧本女主角相似的年轻女孩来试戏。这些女孩大多面容姣好,眼中闪烁着对机会的渴望,但试戏时,要么紧张得放不开,要么就是程式化的表演,缺少那份剧本里要求的混合着泥土气息与不屈韧劲的灵魂。
段引鹤看了一个又一个,眉头越皱越紧。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时,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低马尾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有些瘦削,五官清秀但不算惊艳,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安静且清澈。
她没有像前面几个女孩一样急着自我介绍或展示才艺,只是对导演和制片人微微鞠躬,然后按照要求,开始表演剧本中的一段戏。
没有过多夸张的表情和动作,只是沉默地吃着并不存在的馒头,眼神从最初的麻木、疲惫,渐渐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对着空气慢慢扯动嘴角,那个笑容起初僵硬,而后逐渐变得生动,最后却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有些滑稽和心酸,眼底瞬间涌上泪光,又被她飞快地憋了回去。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没有预设的表演套路,仿佛她就是那个在生活泥泞中挣扎,却不肯放弃希望的女孩。
段引鹤和赵宇宙交换了一个眼神。就是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段引鹤问,语气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沈星洋。沈从文的沈,星星的星,海洋的洋。”女孩回答,声音不大,但清晰。
“以前演过什么?”
“跑过很多龙套,最近一部播出的有几句台词的是《一树海棠落南城》,客串了一个小丫鬟。”沈星洋老实回答,没有刻意夸大。
段引鹤想起来了。去年休假回杭城陪妈妈看电视时,确实在某个频道播的这部民国剧里,看到一个丫鬟的角色,戏份不多,但某个瞬间的眼神让他印象颇深,当时还特意看了片尾字幕,记住了沈星洋这个名字。
试戏结束后,段引鹤和赵宇宙立刻调看了沈星洋的其他资料和能找到的片段。结果发现,她竟然还是个个体户,没有签约任何经纪公司,纯靠自己跑组、投简历、试戏。
赵宇宙感慨,“这年头,没背景没公司的女演员,想混出头太难了。不过也好,白纸一张,可塑性强,而且我看她眼神干净,心思应该也单纯。”
段引鹤沉吟片刻,“她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那种原生状态和内在的劲儿,是科班出身的演员很难演出来的。要不直接签到我们公司,我们也开拓一下艺人业务。”
赵宇宙点头,“行,不过沈星洋这名字作为艺名,不够朗朗上口,不好记,得改一个。”
“你来定。”段引鹤对这些不太在意。
赵宇宙琢磨了一会儿,“就叫沈洛吧。洛水的洛,听起来清泠有质感,也符合她那种有点清冷又坚韧的气质。”
和她提出签约时,沈星洋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了。于是,她正式签约,成为了段引鹤公司旗下首位重演员,也成为了电影《乘风》的女主角。
签约前,公司按照惯例对沈洛进行了详尽的背景调查。结果令人唏嘘又敬佩。沈星洋出生在西北一个偏僻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境清贫,她非常努力的考出西北,大学毕业后更是只是凭着热爱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头扎进了影视城。
最开始,她只能演尸体、路人甲,一天八十块钱,还得自己解决吃住。住最便宜的群演宿舍,吃最便宜的快餐,生病了硬扛。最难的时候,她连着吃了半个月的清水挂面。后来慢慢混到了有几句台词的特约,日子才稍微宽裕点。疫情期间影视行业停摆,她也被困在了横店,这才在机缘巧合下拿到了《一树海棠落南城》里的角色。
“是个能吃苦,心性坚韧的孩子。”赵宇宙把背调结果给段引鹤看时总结道。
段引鹤没说什么,只是对她的指导更加用心。拍摄《乘风》时,他耐心地引导她进入角色,挖掘她自身经历与角色的共鸣点,而不是生硬地教她表演技巧。沈洛也争气,天赋加上拼命的劲头,将那个小镇女孩演得入木三分。
电影上映后,凭借扎实的剧本、段引鹤的导演功力以及沈洛惊艳的表演,《乘风》叫好又叫座,横扫了当年的几个重要奖项。沈洛更是一鸣惊人,凭借此片直接拿下飞升奖最佳新人。一时间,沈洛风头无两,赞誉和聚光灯汹涌而来。然而,圈内不少女演员却对此眼红心热,私下议论纷纷。
“凭什么?”
“她有什么背景?”
“不就是运气好,搭上了段导的车吗?”
各种猜测和酸言酸语不绝于耳。
沈洛本人却似乎并未被这骤然而至的名利冲昏头脑。她赚到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家县城给父母买了一套宽敞明亮的房子,然后每个月按时打去丰厚的生活费,自己却依旧保持着近乎抠门的习惯。出席活动、拍杂志需要的名牌服饰、珠宝,很多都是公司借的,或者来自江晚晴和段引鹤妈妈的慷慨相借。她私下里的穿搭,依旧是简单舒适的平价品牌。
有一次,段引鹤和秦湘闲聊时提起沈洛。
秦湘感叹,“沈星洋真的挺有天赋”
段引鹤与有荣焉,“你都这么说了,那她肯定是天赋异禀。”
秦湘好笑地看他一眼,“你少来。不过说真的,她这样的,在圈里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突然被放到了聚光灯下,很容易被盯上。你可得保护好她,圈里鱼龙混杂,什么心思的人都有。”
段引鹤点头,难得语气认真。“我知道。其实我能走到今天,除了坚持,也得靠几分运气,还有李齐澜那家伙帮我挡了不少事。不然,就我以前那臭脾气和死磕到底的做派,早不知道得罪多少人。”
秦湘好奇,“李齐澜?他除了会哄晚晴姐开心,还有这本事?”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我是望尘莫及。有些场合,有些应酬,我搞不定的,他都能圆过去。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早年有一次,有个投资方的大佬,口味独特,想潜规则我。”
秦湘瞬间瞪大眼睛,声音都提高了,“男的女的?!”
段引鹤看她那紧张的样子,有点想笑,“当然是男的,那时候我也就二十出头,刚有点小名气。是李齐澜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仗义出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反正把事情摆平了,还让那人以后再不敢打我这主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湘能想象当时的惊险。
“所以我的男朋友差点有了别的男朋友?”秦湘故意拉长声音,眼神促狭。
段引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调侃什么,气不打一处来,“秦湘!你不要乱说话!看来是我这几天太安分了,让你产生了错误的认知。”
他放下手里的水杯,忽然倾身向前。
秦湘意识到危险,想往后躲,却已经晚了。段引鹤手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她揽过来,一个巧劲,两人位置调转,他反手将她轻轻压在了柔软的沙发里。
“我让你看看,你男朋友到底会变成什么。”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气息交融,声音低沉而危险。
话音落下,他的吻就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和些许惩罚意味,落了下来。这个吻不同于江海边烟火花下的浪漫缠绵,更带着明确的占有和宣告,急切地探寻着她的回应,将她所有未尽的调侃和笑意都吞没其中。
秦湘起初还象征性地推了他两下,随即便软化在他的气息和攻势里,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插入他脑后的短发。
他的手紧紧的箍住她的腰,彼此间除了衣服没有一点空隙。亲到后来,两个人觉得身上的衣服都碍事,手指像是熟悉每一颗扣子所在的位置,不用看都能精准的解开,然后蜕去身上最后一层束缚。
灯光下,两个人紧紧贴合,汗珠交换,久久不愿分开。
秦湘是喜欢这样的负距离的,段引鹤总能让她感受到愉悦,明明说自己长期单身,但在这件事上格外像个高手。
这一次也是到他们两个人都筋疲力尽才不舍的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