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们的返程计划是周六下午从山城直飞杭城。周五晚上,秦湘洗完澡出来,正擦着头发,就看到段引鹤拿着手机,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在改签什么。
“怎么了?”她随口问道。
段引鹤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随即恢复自然,“我看了一下,如果从山城飞江海,再从江海转机回杭城,有联程票,好像更划算。”
他说得很快,甚至没等她回应,就低头继续操作,“我把票改一下,咱们明天飞江海,住一晚,周日下午再回杭城。”
秦湘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段引鹤低垂的侧脸,他此刻的表情专注得有些刻意,耳根似乎还有点不明显的红晕。她没说话,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
联程更划算?鬼才信。其实他们都不在意这一点差价。
秦湘放下手机,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弧度。她没有戳穿这个明显拙劣的借口,心底反而涌起一股隐秘的期待和甜意。段引鹤不是个善于制造惊喜的人,他更习惯用行动而非形式表达。这次突然改道江海,还找了这么个漏洞百出的理由。她隐隐感觉到,或许有个什么特别的安排在等着她。
她重新拿起毛巾,语气轻快,“那就去江海住一晚吧,我还没去过呢。听说江海的沙滩和海鲜都不错。”
段引鹤明显松了一口气,抬起头,笑容变得自然了许多,“嗯,我订了海边的酒店,应该能看到日出。”
周六下午,飞机降落在江海机场。与山城湿热缠绵的空气不同,江海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咸腥海味。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公路行驶,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
段引鹤预订的是一家风格简约的临海度假酒店,房间有个面朝大海的阳台。放下行李,秦湘还没来得及欣赏海景,就被段引鹤催促着换衣服出门。
“加上酒店也更便宜?”秦湘真切的看向他。
“我订了海边的餐厅,六点半,我们可以一边看日落一边吃晚饭。”他知道秦湘意识到了。
秦湘心下了然,配合地迅速换了条轻便的连衣裙。两人打车来到一片相对僻静、以高级餐厅和私人海滩闻名的海岸区域。餐厅是半开放式的,露台的位置正对无垠的大海。落日的余晖将天际线染成瑰丽的紫红色,海鸥盘旋,涛声阵阵。
落座时,她注意到已经安静的在座位上的花束,已然猜到这是段引鹤准备的。但这束花,或者说这一捧绿叶,全是尤加利叶。
秦湘捧起座位上的花,在段引鹤面前晃了一晃,“段导,你这是甘愿做绿叶?”
段引鹤接过花束放在一旁,示意她先坐下,“我们先吃饭。”
晚餐很美味,但秦湘能感觉到,段引鹤的心思似乎不完全在美食和景色上。他时不时看一眼手表,或者望望天色,对话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鲜美的海胆和清蒸石斑鱼,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晚餐后,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段引鹤牵着她的手,沿着餐厅外的木质栈道,慢慢走向更安静的沙滩深处。远离了餐厅的灯光和人群,四周静谧下来,只有海浪规律地拍打沙滩的声音,以及远处灯塔旋转的光束。
秦湘其实有些害怕夜晚的海边,大海和天空真正的成为了海天一色,看上去是一望无际的黑。不过好在这个地方能看到银河隐约的轮廓和密密麻麻的点点繁星,像一把碎钻洒落在黑夜中。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秦湘下意识地靠紧了身边人。
虽然已经答应和段引鹤在一起,但这段时间里,她也一直在审视自己。
比如,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对段引鹤到底是喜欢还是执念。
每一次,答案都清晰而坚定,是喜欢。她喜欢他的才华横溢,也喜欢他偶尔流露的孩子气;欣赏他在专业领域的专注和执着,也心疼他独自承受压力时的沉默;沉迷于他此刻凝视自己时,那双仿佛盛满了星海的深邃眼睛。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大三那年程见池的短暂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个阳光帅气,让她有过心动瞬间的学弟,难道不应该是她爱情故事的转折点吗?怎么就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就彻底沉没,再无痕迹?
如今她才渐渐明白,或许程见池的出现,和林夏至于段引鹤的意义一样,都是彼此人生中一段重要的情感历程。对程见池那一瞬间的心动是真实的,就像段引鹤也曾为林夏至身上的某些特质动容一样。但他们终究不是彼此故事里正确的人。
段引鹤注意到秦湘的走神。她望着星空,眼神有些飘远,唇角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他很想问她在想什么,但又怕这样贸然发问会给她压力,或者打破此刻宁静美好的氛围,他只是更紧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轻声开口,声音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柔,“想想。”
秦湘回过神来,抬眼看他。
段引鹤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盒子没有打开,但他的意图昭然若揭。这不是戒指盒的大小,更像是一条项链或手链。
“送你一份女朋友专属见面礼。”他语气里有难得的郑重。
就在她接过盒子的瞬间,天边突然响起,“咻——嘭!!!”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一朵巨大而绚烂的金色烟花在他们正前方的海面上空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瞬间点亮了半边夜幕,将深蓝色的海面也映照得波光璀璨。
秦湘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大景象震撼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绒盒。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炸开,将夜空装点得如同梦幻般的花园。心形的、星形的、瀑布般的流苏。烟花表演显然经过精心设计,节奏张弛有度,色彩搭配和谐,在海天之间上演着一场短暂却极致辉煌的光影盛宴。
秦湘震惊地转头看向段引鹤。他正仰头看着烟花,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嘴角噙着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时机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他说完送你一份见面礼的瞬间,烟花就升空了?她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是掐算了时间,还是有什么暗号?
这场为她燃放的烟花,美得超出了语言形容的范畴。它不像节日庆典那般喧闹拥挤,而是在静谧的海边夜空,专属于他们的、短暂却震撼的人工银河。每一朵烟花的绽放与消散,都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这束烟花你喜欢吗?”段引鹤低下头,在她耳边大声问。烟花的声音很响,他需要提高音量。
秦湘用力地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生怕错过任何一帧画面。她想过很多种关于这一束尤加利叶的说法,唯独没有这一种。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充盈着她的胸腔,让她眼眶发热。她转过头,也凑到他耳边,大声说,“如果开始的这么浪漫,你之后要怎么超越啊?!”
段引鹤听清了,笑着将她搂得更紧,同样贴着她耳朵回应,“这样,你就不会被别人用一点点浪漫,轻易地从我身边带走了。”
他的声音混在烟花的轰鸣里,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
秦湘心里一软,脱口而出,“本来也不会有别人。”
她的声音淹没在又一波烟花炸开的巨响中。段引鹤没听清,疑惑地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秦湘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用尽力气,一字一顿,清晰而认真地重复。
“我说!我!只!要!你!”
这一次,段引鹤听清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比夜空中的烟花更加绚丽。所有的克制、忐忑和小心翼翼维护的节奏,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击碎。
他再也忍不住,手臂用力,将怀中的人紧紧揽住,低头,寻到她的唇,先是小心翼翼地轻触,带着无尽的珍惜和试探。双唇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摩挲了两秒,感受着彼此的温热和柔软,段引鹤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不是梦,双手猛地收紧,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带着海风的咸涩、烟花的硝烟味,以及彼此唇间残留的晚餐酒香。秦湘起初有些被动,但很快便放松下来,手臂环紧他的脖颈,生涩却全然地回应着。烟花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不断绽放、熄灭,璀璨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照在相拥亲吻的两人身上,像一幕电影中最浪漫的定格。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的余烬消散在夜空,四周重新被海浪声和黑暗笼罩,两人才气息不稳地稍稍分开,额头相抵,在黑暗中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呼吸。
“段引鹤。”秦湘轻声唤他,声音还有些微喘。
“嗯。”他低低应着,指尖拂过她微肿的唇瓣,珍视无比。
两人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沙滩柔软,留下两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来的潮水抚平。
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一些现实的考量开始浮上心头。秦湘看着远处酒店和零星民宿的灯光,忽然轻声说,“老实说,我有点怕被拍到。”
段引鹤握紧了她的手,“没关系,只要你想公开我随时可以,你要是不想,被拍到我就买断。”
他现在有足够的能力和资源去保护她,保护他们的隐私。
秦湘侧头看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怕?”
段引鹤从善如流,“为什么?”
秦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女友粉、事业粉那么多,到时候舆论发酵起来,万一影响到我工作怎么办?我们单位虽然不禁止,但也不太提倡。”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体制内的工作性质相对保守,私人生活,尤其是与知名人士的恋情,一旦暴露在公众视野,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议论,甚至可能影响她的职业发展。
她有些看不懂段引鹤的表情,但感觉或许他有点失落。于是她眼睛一转,狡黠一笑,忽然伸出胳膊,亲昵地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她压低了声音,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诱哄和俏皮,“你不觉得地下恋,
更刺激一些吗?偷偷摸摸的,像在演谍战片。”
段引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语气弄得心跳又快了几分,“但我连官宣文案都构思好了好几版。”
秦湘松开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不容置疑,“那也不行。至少,在我做出一些成绩之前,我不想私生活被过度关注。官宣这件事,我会把它列入我的长期人生计划里的,但不是现在。你得尊重我的节奏,段导。”
段引鹤了解她的性格,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虽然心里有些遗憾,但他更在意的是她的感受和意愿。
他快步追上她,重新牵起她的手,妥协般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地下恋就地下恋。”
段引鹤其实深知互联网的属性和舆论的不可控性,把两人的私生活完全搬到台面上,确实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压力和困扰。就互联网造谣的程度,或许真的会立刻影响到秦湘的工作。
如果他想保护好她,那么不公开,才是把影响降到最低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