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一角,那盆绿萝的叶片边缘又悄无声息地泛起了枯黄。秦湘盯着它看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至少两周没给它浇过水了。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一份关于下半年社区治理创新试点的实施方案,已经是第三轮修改了。光标在“建立健全长效机制”处闪烁,她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它们陌生得像某种外语。
“秦主任,十二点多了。”
李尧的声音从对面工位传来。秦湘的办公室里原本是三个人,但因为林姐休产假,现在只剩下她和李尧两个人,工作量不仅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年初时部署下来的各项任务而更加繁重。窗外,六月的杭城已是一派浓绿,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切出明晃晃的光斑。
“这么快。”她喃喃道,手指还在键盘上悬着。
秦湘快速扫了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大多是些“建议进一步细化”“请补充具体举措”之类正确的废话。
自从林姐开始休产假,她就经常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好好吃,随便扒拉几口食堂了事。下班回到家,已是精疲力尽,有时还得把未完成的工作带回家继续处理。日复一日,像一颗被紧紧拧在庞大机器上的螺丝,高速旋转,不得停歇。甚至连双休日也时常被各种临时会议、紧急材料侵占,而加班费,则是非常统一的40半天,80一天。如果全部换成调休,自己或许能攒出两个月的长假来,虽然她知道那根本不可能兑现。
在加班难熬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困惑,怎么会有这么多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材料!年中尚且如此,到了年底的考核、总结时期,那才是真正的地狱模式。幸好,年底时休产假的同事就能回来了,想到能从两个人干五个人的活变回三个人干五个人的活,她竟然感到一丝轻松。看,人的适应能力多么可怕。
每天清晨走进办公室,看到钉和OA又收到不少新的待办文件、通知、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桌边是一摞又一摞的小山。久而久之,她竟有些麻木了。习惯了与A4纸、红头文件、会议纪要打交道的生活,甚至手指被锋利的纸张边缘划破的频率都大大降低,大概生出了茧子,也生出了钝感。没人告诉过她,那些小说里描绘的所谓的高干生活背后,是如此具体而微的、几乎耗尽所有个人时间的疲惫。或许,也因为她爬得还不够高,办公室主任算什么高干。她有时会怀念刚工作、还是小科员的时候,那时候似乎还敢有些小情绪,敢在私下吐槽,也有零星的时间可以摸鱼。
怪不得以前有位老领导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以为我想当这个科长?每个月就多那么几百块,干的活翻倍都不止,操的心更是没边。”
不过,生活总算给了她一点盼头。年中过后,轮到她享受为期一周的干部职工疗休养了。这对于一颗高速旋转了太久的螺丝而言,无疑是珍贵的,能够暂时松动,喘息的时刻。秦湘已经开始默默期待那一周短暂的放风,能让她重新找回一点属于自己的节奏和呼吸。
等秦湘回过神时,李尧已经起身,走到她工位旁,靠着桌子,“别看了,再看眼都要瞎了。中午别吃食堂了,我请你去搓一顿。”
“几点了还出去吃,下午活儿不干了?”
“主任,你就是太紧绷了。”李尧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语气认真了些,“深呼吸,放轻松点。咱们就算放纵一中午,天也不会塌下来。你想想,下礼拜你就去疗休养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也不可能干完五个人的活。我下下周去,咱俩一点工作交接都没有,这些活谁能干完?”
这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秦湘连日来紧绷的那层膜。她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向李尧,这个比自己小两岁、总能在恰当时候说出恰当话的副手。办公室的光线在他脸上打出柔和的阴影,他眼神里有种看透了的坦然。
“所以啊,咱们得有点自知之明。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工作嘛,永远做不完的。”
秦湘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自嘲,“你说得对。”
她利落地保存文档,关闭页面,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下礼拜,没事不要钉我,不要给我打电话,也不要给我发微信,除非着火了,或者楼塌了。”
李尧笑着起身,“放心,秦我才不找你呢。怎么样,中午出去搓一顿?难得领导今天不开会。”
“走。”秦湘将桌上散乱的文件快速归拢分类,急件放左边,能推给其他科室的放中间,必须自己处理但不紧急的放右边。
然后,她毫不客气地从左边那摞里抽出两份,推到李尧面前,“出发之前,这两份,下午你跟进一下。王局那边要得急,但内容不复杂,你处理得来。”
李尧接过,扫了一眼标题,爽快点头,“行。”
她又从中间那摞里挑出三份,“这些,我一会儿在OA上转给综合科和党建办,理由写好了,涉及跨部门协调,需要他们牵头,你下礼拜去跟进一下。”
最后,她看着右边那摞属于自己的、不那么紧急但必须亲力亲为的材料,轻轻呼出一口气,“剩下的,等我从山城疗休养回来再说。”
李尧挑眉,“可以出发了吗?”
秦湘放好椅子,“走吧,饿死了。今天我要吃顿好的,你请客。”
为了不耽误下午上班,他们午饭选在单位附近一家新开的川菜馆,李尧看着秦湘毫不含糊地点了水煮肉片、辣子鸡和夫妻肺片,忍不住咋舌,“主任,你不是杭城本地人吗,这么能吃辣?”
秦湘合上菜单,笑容里有种久违的松弛,“收起你的偏见,谁说杭城人都不会吃辣的?我大学就爱跟朋友去约吃九宫格火锅。再说了,最近都快被工作榨干了,需要点刺激的唤醒味蕾,顺便适应一下山城的口味。”
等待上菜的间隙,李尧聊起他下下周要去畔海疗休养,“我就想找个海边躺几天,什么也不干。听说你们山城线行程安排挺满的?”
“看了下初步方案,是有点,不过我们可以选择性脱团,我打算跟我小姐妹们一起休闲版。”
李尧给她倒了杯大麦茶,“那很好啊,对了,你听说了吗?咱们市里要拍一个环保相关的电影,在联系我们区委宣传部,想要一起合作来着。”
秦湘点点头,“听以前的同事说起了,这不是因为投资额超过五十万了,他们最近在准备上会材料,我们这马上那能收到了。”
李尧说得随意,“秦主任,发挥发挥你的人脉,也让我去剧组开开眼呗。”
秦湘,“我有什么人脉,我都不在那儿上班了。你还有空想这些,工作这么不饱和?”
李尧干嘛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嘿嘿,好奇。”
菜上来了,红油滚烫,香气扑鼻。秦湘夹起一块肉,在红汤里浸了下,送入口中。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刺激得她眼眶微湿。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专注地品尝食物的味道了。平日里食堂的饭菜,不过是为了维持机体运转的燃料,食不知味。
李尧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办公室即将迎来的产假同事回归,“林姐是不是再有两个月就回来了,咱们终于能喘口气。不过她刚当妈妈,估计得有段时间不能加班,咱们还得体谅。”
“那是自然。”秦湘点头。想到工作量能分摊出去一些,她确实感到一丝久违的轻松。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是秦湘近半年来最奢侈的一次午休。回到办公室时,她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些。下午的工作时间依旧冗长,材料依旧繁琐,但或许是胃里那团暖烘烘的辣意还在,又或许是疗休养近在眼前,她处理事务时多了分难得的从容。
下班前,她将办公桌收拾整齐,给那盆绿萝浇透了水,枯黄的叶片被她小心剪去,“下礼拜记得帮我的绿萝浇浇水,要是我回来发现它状态不对,你就完了。”
李尧拍拍胸脯,“你就放心吧主任,这点小事我还是可以的,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这盆绿萝已经重新焕发生机。但是今天,我要先下班了,我女朋友等我吃饭呢,先走了哦。”
李尧拎起公文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快步离开了。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发出规律的嗡鸣。秦湘没有立刻起身,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到几乎融入呼吸的办公室。文件柜、打印机、两面贴满便签的隔板,还有桌上那盆刚刚喝饱水、似乎真的精神了些的绿萝。夕阳的余晖斜射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让她看清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刚准备拿包下班时,她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田曦子在她们四人的小群里发消息
【田曦子:姐妹们,我们的山城脱团行程最终版我发群里了!酒店房间也确认好了,还是我俩一间@秦湘。快看看有没有想调整的!】
【杨帆:收到!我就想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觅食。】
【夏露露:搓手期待.jpg】
秦湘点开文档,那些地名忽然就从纸面上的汉字,变成了即将踏足的、充满烟火气的真实。她想象着和曦子深夜在酒店房间聊八卦,被杨帆和露露拉着尝遍街头小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她关掉电脑,关灯关空调,拎起包走出办公室,锁上门。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
电梯缓缓下行,她心里盘算着晚上要回家找出那顶许久未戴的遮阳帽,还有舒适的平底鞋。走出大楼,傍晚的风带着白日的余温拂过面颊,远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瑰丽的橙紫色。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不再是文件纸张的沉闷气息,而是属于夏夜的自由味道。
刚上地铁坐到座位上,她就低头在手机里翻找起山城的美食攻略,葛予晴推荐的洞子火锅被她郑重地加入了收藏夹,此刻她仿佛已经身在山城的地铁上,享受美妙的假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