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段引鹤都有一个习惯，在一个作品拍完，做完后期之后，会奖励自己一次短期旅行，放松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为宣发期积蓄能量。几乎未做思考，他打开订票软件，看到推荐目的地的第一位是山城，他立马订了一张飞往山城的机票。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只想把自己扔进一座陌生的、充满烟火气的城市里，让感官被彻底冲刷，或许才能重新找到呼吸的节奏。

　　山城用一场淅淅沥沥的晨雨迎接他。他住在南岸一家能望见江景的民宿，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漫无目的地行走。穿行于陡峭的阶梯，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在防空洞改造的茶馆里发呆，在傍晚坐一次江上索道，看两岸灯火渐次亮起。他刻意关闭了大部分工作联系方式，只留下一个紧急通道。在这里，他不是段导，只是一个疲惫的旅人。

　　他沿着山城步道慢慢往上走，准备去一家藏在半山腰的旧书店。步道旁是老旧的居民区，黄桷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就在一个转角，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下方不远处，一个相对开阔的观景平台上，几个年轻女子正热闹地拍照。被簇拥在中间，背对着他，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正微微侧身指着江对岸的，正是秦湘。

　　段引鹤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他退后半步，隐在了树荫和栏杆的阴影里。距离不远不近，他能看清她的侧脸，比上次过年在杭城见面时似乎瘦了些，看起来这几个月应该有些忙碌。她正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着什么，笑容明亮，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鲜活的样子。

　　他认出了她身边的几个人，他在李齐澜给的照片里见过，都是当年和秦湘同一批的选调。她们四个人一起玩，就很像大学时一个寝室的人出去旅游一样。

　　段引鹤没有动。他靠在冰凉的石头栏杆上，目光隔着喧闹的游客和潮湿的空气，静静落在秦湘身上。看她被夏露露逗得前仰后合，看她接过田曦子递过来的冰粉，小口吃着，然后被辣到，吐着舌头找水喝，杨帆笑着给她递纸巾。那些自然流露的神态，轻松肆意的玩笑，是属于她们几个人的亲密无间。

　　他没有上前。上一次在杭城仓促的重逢后，她甚至不记得他送她回家。那句醉后的好想你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他只是看着，用眼睛，也下意识地用手机记录下了一些模糊的远景，女孩们在江风中的发丝，阳光下透明的冰粉碗，以及秦湘那个毫无阴霾的、仰头大笑的侧影。这些画面，后来被他存进了一个名为山城碎片的加密文件夹里。

　　接下来的两天，段引鹤的行程不自觉地带上了某种隐秘的追踪。他知道这不甚妥当，更像一种执拗的观察。他偶遇了她们几次，看到秦湘仰头看着璀璨的吊脚楼群，眼神专注，看到她蹲在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小摊前，认真挑选，最后买了一个彩色的杯垫；看到她们走进一家网上很火的洞子火锅，吃的热火朝天。

　　他只是想确认，离开那个让她疲惫的办公室，离开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她是否真的能放松下来，找回一些简单的快乐。答案是肯定的。他看到她脸上久违的光彩，看到她与朋友相处时全然放松的姿态。这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慰藉，也有一丝更深沉的落寞，她的快乐，与他无关。

　　快乐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转眼已是疗休养最后一天，秦湘和朋友们收拾好行李，跟着团队来到机场，带着满脑子的火锅记忆和手机里的照片，飞回杭城。

　　【夏露露：朋友们，牛马生活又要回来了。】

　　【秦湘：朋友们，该给朋友圈点赞了】

　　【夏露露：秦主任效率就是高，这小图一拼，美到我了】

　　【秦湘：你就算再奉承我也不请晚饭】

　　【夏露露：那我都是真心的呀】

　　【杨帆：yue】

　　【杨帆：我要是有秦主任十分之一的美貌还怕钓不到领导的儿子？】

　　【秦湘：小嘴巴】

　　【夏露露：我可知道xxx的儿子自从知道你和xxx有工作往来就跟xxx说一定要介绍你们认识】

　　【杨帆：不愧是我们秦主任他儿子才24岁】

　　【秦湘：我怎么不知道没人要给我介绍啊】

　　【田曦子：他儿子我认识要不？】

　　【夏露露：曦子下礼拜就帮他约】

　　【秦湘：别玩手机了没听到空姐说要起飞了让你们手机调飞行或关机啊】

　　秦湘关掉手机，看向窗外，他们坐的飞机已然开始滑行，路过段引鹤坐的飞机的登机廊桥，此时他也正好看向窗外已经开车的飞机。

　　段引鹤看着秦湘的朋友圈，她笑的如此灿烂。她的笑容连通山城的雾、雨、阶梯、灯火，连同那个蓝色连衣裙的身影，在他落地朔北回到工作室后，一次被封存进加密文件夹。

　　赵宇宙知道段引鹤今天回来不仅没去机场接他，还要求他下了飞机就到工作室，说自己已经谋划好了全套宣传计划，就等着段引鹤回来一起商讨，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关系到整个团队的心血、投资方的期待和未来的创作空间。

　　赵宇宙把一叠资料拍在桌上，“《流浪的归途》成片质量摆在这儿，但酒香也怕巷子深。咱们得开始准备宣传物料了，宣发的方向、素材都得先拍好准备好，等年底拿到龙标，明年上映的时候好随时宣发。”

　　段引鹤看着窗外。朔北的天空高远，与重庆的湿热截然不同。他知道赵宇宙是对的。艺术需要表达，也需要被看见。为了下一次能更自由地拍想拍的东西，他必须在这场游戏里拿到筹码。

　　“你想怎么预热？”他问。

　　赵宇宙来了精神，“首先，我们啀释放一组高质量剧照和一支概念预告片，不走剧情，只传达影片的气质和美学风格，先建立高级感。然后，联系几家有影响力的电影媒体和资深影评人，做几篇深度专访，不剧透，只谈创作理念、高原拍摄的艰辛和你对归途的思考。同时，选两个有分量的电影节去做展映，比如你获过的那个金棕奖，咱们积累口碑，看看能不能投进评选，万一你再次拿奖岂不美哉。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得出现在公众视野，接受一些访谈，参与一些行业对话，别老是神隐。”

　　段引鹤沉默地听着。这些宣传手段他并不陌生，只是以往总带着些抗拒，觉得作品本身应该说话。但这次，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几个原则，不炒作私生活，不制造虚假争议，不过度解读电影。所有的宣传，必须围绕电影本身。”

　　赵宇宙信誓旦旦，“明白！咱们靠实力说话，只是让实力被更多人听见。专访我亲自筛选媒体，问题大纲我们先过。不过老段，你这个形象需要收拾收拾了，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那叫一个意气风发，你之前艺考最红的时候，人家都说你是书生，书生什么意思，小白脸帅哥。你看看你现在，胡子拉碴的。”

　　段引鹤，“你出钱，你到现在还没结给我导演和后期的酬劳呢。”

　　“咱按合同来，我什么时候少过你的。我想好了，你个人采访里放的小片，就放你这回去山城的随手拍吧，让人家都看看你随手拍的质量有多高，说不定还能接手机合作。”

　　段引鹤愣了一下，想起手机里那些关于山城的影像，其中夹杂着无法言说的私心。“我随手拍的不太合适。”他不动声色地划清了界限。

　　赵宇宙一头雾水，“怎么呢。”

　　段引鹤，“都拍美女了，影响不好，用以前的吧，”

　　段引鹤重新打开了关闭许久的社交平台，转发了电影官微发布的第一张海报，苍茫天地间一个渺小而执拗的背影。他配合拍摄了新的宣传照，接受了第一个视频连线专访，在镜头前谈论《流浪的归途》的创作初衷，谈论对家园与远方的理解，语气沉静而恳切。

　　他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但又有感觉哪里不一样了。山城的那几天散漫时光，像一块被投入湖心的温润玉石，沉在心底，持续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和一丝怅惘。那些他远远看到的、属于秦湘的轻松笑颜，偶尔会在他面对刺目的采访灯光、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时，悄然浮现在脑海，成为一种隐秘的慰藉和参照。

　　他不知道的是，在杭城，重新被文件淹没的秦湘，某个加班的深夜，随手刷手机时，无意间看到了电影自媒体发布的关于段引鹤新片《流浪的归途》的专访片段。视频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谈论电影时，有种吸引人的光芒。她静静看了几分钟，直到同事催促开会，才按熄屏幕。

　　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她想起的却是山城迷蒙的江雾，和那晚在洞子火锅店，隔着蒸汽和玻璃看到的，他沉静的眼睛。

　　肯定是他。

　　窗外的杭城，夜色正浓。属于他们的归途与流浪，似乎都在各自看不见的轨道上，悄然行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