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醉醒来的钝痛，像一把小锤子在太阳穴处不紧不慢地敲打。秦湘睁开眼，盯着熟悉的天花板，足足缓了半分钟，意识才从混沌中艰难剥离。

　　她撑着坐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蜂蜜水，旁边整整齐齐摆着一板抗过敏药，还有一张便利贴。

　　“蜂蜜水记得喝，药备用。”

　　这个字迹她总觉得熟悉，但又想不到是谁。

　　秦湘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陷入沉思。

　　到底是谁送自己回来的？昨晚到底喝了多少？记忆像是被酒精浸泡过的胶片，模糊而断续。她只依稀记得在机场偶遇了李齐澜，然后见到了江晚晴。

　　再往后，就是零碎的吃饭画面、笑声、酒杯碰撞声，以及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松弛感。至于怎么回的家，谁扶的自己，全然空白。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试图抓住更多细节，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头痛。算了，她放弃挣扎，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上午十点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李齐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是一声饱含被吵醒怒火的暴躁低吼，“谁啊！！！”

　　她揉了揉太阳穴，“昨天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啊？”

　　听清是她的声音，李齐澜那边的怒火值肉眼可见地下降，但烦躁依然清晰可闻，“大姐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我要睡觉！”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一阵忙音。

　　秦湘握着手机，又好气又好笑。也罢，不管是李齐澜还是别人，总归是安全到家了。她放下手机，掀开被子下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确实带着隔夜的酒气和疲惫。

　　简单冲了个澡，洗去一身颓唐，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秦湘便开车回了父母家。按照往年惯例，他们一家会在腊月二十九晚上就动身回老家过年，但今年因为各种事情耽搁，直到大年初一傍晚，他们的车才驶入那个熟悉的村庄。

　　车子刚拐进村子的主路，远远地，秦湘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立在路边。是外公和外婆。一年未见，外公的身形似乎更佝偻了些，拄着拐杖，但努力站得笔直，外婆则裹着厚厚的棉袄，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正翘首以盼。

　　老家的院子门口路窄，她的停车技术一向是不容小觑的。正盘算着找哪位停车大师来帮忙指挥，车子却已平稳地拐进了拓宽了许多的入户道。原本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地，宽度足够两辆车小心交错。路边甚至还别出心裁地砌了一个小小的椭圆形鱼池，池水清浅，几尾红鲤鱼在缓缓游动。

　　“院子去年秋天翻新的，路也拓宽了，你爸和你舅舅弄的。”妈妈在一旁解释。

　　外公外婆一直等到他们一家都下了车，才笑呵呵地迎上来，最兴奋的是她的小外甥女，一听到小姨的声音，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就从沙发上跳下来，炮弹一样冲过来，紧紧抱住秦湘的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声音又甜又糯，“姨姨！你终于回来啦！我宇宙第一超级无敌想你！”

　　童言稚语瞬间驱散了秦湘最后一点宿醉的难受和工作的疲惫，她弯下腰把小家伙抱起来，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心里暗想，这小丫头片子，撒娇功力与日俱增，长大了还得了？以后得多学着点，说不定有用。

　　另一边，李齐澜真正睡醒，已是日上三竿。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完全把清晨那通骚扰电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江晚晴正倚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偶尔划动屏幕。她难得有这样完全放松，不用考虑行程和镜头的时刻，虽然因为怕被无处不在的狗仔拍到，不敢出门放风，但宅在家里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享受。看李齐澜睡得沉，她也没忍心叫醒。

　　“宝贝，在玩什么？”李齐澜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江晚晴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平板上，“你还舍得下你的床？”

　　李齐澜嬉皮笑脸地蹭到她身边坐下，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头向她靠近，“嘿嘿，昨晚喝得有点多。”

　　江晚晴微微侧头避开他意图明显的亲近，拿起遥控器暂停了正在播放的电影，提醒道，“不是说要给你爸爸妈妈拜年吗？”

　　“哦，那个啊，我跟他们说好了。他们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大概晚上八点到，咱们在家吃晚饭，一样团圆。”他语气懒懒的，像是父母都由着他那样。

　　江晚晴愣了一下，头一回听说拜年是长辈往小辈这里跑的。她抬眼看他，李齐澜正低头玩着她的发梢，表情理所当然。她心里微微一软，没再说什么，默认了他这种李式团圆安排。

　　“对了，秦湘早上电话里问你什么？她没事吧？”

　　“秦湘？”李齐澜茫然地眨眨眼，随即一拍脑门，“啊！想起来了！她问我是谁送她回家的，她该不会忘了见过段引鹤吧。我得问问老段。”

　　说着就摸出手机给段引鹤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不等段引鹤出声，李齐澜就咋咋呼呼地问，“老段！老实交代，你昨晚送秦湘回家，路上是不是干什么了？人家一早清早就打电话来盘问我呢！”

　　电话那头，段引鹤似乎在室外，背景有些风声，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送到家，给她泡了杯蜂蜜水我就走了。怎么？”

　　李齐澜幸灾乐祸，“听她那语气，迷迷糊糊的，估都忘记了跟你一起吃的饭，白表现一场啊段导。”

　　段引鹤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句听似平静的回应，“不记得也好。”

　　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齐澜说，“看样子，以后得把她身边所有含酒精的东西都丢了。”

　　挂了电话，段引鹤站在朔北干冷的街道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昨晚秦湘那句带着酒气的“好想你”和依赖的拥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至今未平。

　　然而她不记得了。

　　或许，这也不算坏事。他预设的重逢，本不该如此仓促和狼狈。这次，是他心急了。

　　今年冬天，是有气象记录以来第二温暖的冬天。杭城的天空一直晴朗干燥，直到元宵节过完，都没有一丝降雪的迹象。

　　机场候机楼，段引鹤提前到达，正看着航班信息屏。他不明白，明明一个飞朔北，一个飞武川，航班时间也不同，李齐澜为什么非要约他一起去机场，还美其名曰兄弟作伴。

　　答案在李齐澜出现的那一刻揭晓了。这家伙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但很骚包的早春新款休闲装，戴着墨镜，走路带风，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他快步走到段引鹤跟前，摘下墨镜，咧嘴一笑，“来这么早？想我了？”

　　段引鹤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隔空制止了他企图拥抱的动作，上下打量着他，“我的航班比你早半小时起飞。你这身是什么新式战袍？”

　　李齐澜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得意地转了个圈，放下背包坐到旁边的按摩椅上，“怎么样？我女朋友给我买的，是不是特别符合我的气质？”

　　段引鹤实在不想看他继续犯病炫耀，立刻转移话题，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举着相机、神情兴奋的年轻女孩，“今天机场好像挺多代拍？”

　　李齐澜一边研究按摩椅的按钮，一边随口答道，“哦，拍魏希泽的。最近一个选秀节目出来的，爆火，才19岁，小姑娘们可疯了。”

　　他按下开关，按摩椅开始工作，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段引鹤有些讶异，“你还关注选秀？”

　　“我不看，”李齐澜闭着眼享受按摩，“但我女朋友看啊。她还让我给那个节目里另一个小孩投票来着，说是什么养成系的快乐。”

　　“晚晴姐让你给别的年轻男孩投票，你不吃醋？”段引鹤难得起了点促狭的心思。

　　“醋什么？”李齐澜眼睛都没睁，语气笃定，“那些小男孩，最大的也才二十三、四岁，毛都没长齐呢，我女朋友有品位，才不会喜欢。”话虽这么说，他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从慵懒的靠姿变成了正襟危坐。

　　段引鹤意有所指地看了李齐澜一眼，不紧不慢地补充一句，“我记得，晚晴姐好像也挺喜欢弟弟类型的？”

　　李齐澜瞬间破功，手指已经迅速按下手机侧键，屏幕亮起，江晚晴的微信视频通话请求几乎在下一秒就拨了出去。电话接通，他立刻换上灿烂的笑脸，“喂，宝贝！我在机场候机呢，跟老段在一块儿！给你看看！”

　　屏幕飞快地扫过旁边一脸无语的段引鹤。

　　段引鹤只好对着镜头颔首，“嗨，晚晴姐。”

　　李齐澜迅速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不值钱，“你今天是不是有商务？什么时候出发呀？上次听你说有个广告拍摄也在武川？我这部戏拍完能休息一阵子，要不我过去陪你进组吧？顺便也偷师学艺一下。”

　　段引鹤听着他越来越跑偏的黏糊话语，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必要的冲击，正好广播通知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他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连招呼都没打，迅速朝着安检口走去。每次见到李齐澜在江晚晴面前这种状态，他都忍不住再次思考那个哲学问题，江晚晴到底看上李齐澜什么了？

　　即使问过多次，得到过有趣、真诚、活力之类的答案，他依然觉得这两个人像是来自不同图层。

　　但不可否认，他心底深处，是有一丝羡慕的。连李齐澜这种看起来吊儿郎当、时常脱线的家伙，都能找到全然欣赏他、包容他，甚至各方面都比他更成熟优秀的灵魂伴侣。而且，还是他深爱也深爱他的人。

　　不过，这些纷乱的思绪，通常只在他独自一人心神稍懈时才会浮现。落地朔北后，投入工作，它们就会被自动屏蔽。电影《流浪的归途》进入后期冲刺阶段，他被冗杂的工作裹挟到几乎喘不过气。剪辑团队昼夜不停地精修画面，为了赶进度，配音工作同步进行，两个录音棚和剪辑室紧邻，音轨文件几乎是实时传输、对接、调整。段引鹤穿梭其间，咖啡成了续命良药。

　　在他忙得焦头烂额之际，李齐澜的慰问信息还不时跳出来，炫耀自己那边《独自远行》已经顺利送审，并关切地询问段引鹤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工作效率不如从前。段引鹤懒得理他，心里却清楚，李齐澜能如此顺利，江晚晴功不可没。她不仅是女主角和制片人，在片场甚至常常充当他的定海神针和万能助手，帮忙调度、解决问题。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拍摄地没有高反困扰，这本身就省去了无数麻烦。

　　所幸，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六月初，天气彻底转暖时，《流浪的归途》终于完成全部后期制作，成片送审，等待龙标。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前拿到许可，刚好可以赶上明年重要的电影节，算是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重大目标。段引鹤终于能暂时从令人窒息的工作节奏中抽身，稍微喘口气，接下来，将是另一场硬仗，电影宣发的筹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