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锋芒。
江槿初几乎想都没想,就推开了书法教室虚掩的门。
“哐当——!”
一声闷响,一个原本斜靠在门框上的水桶应声翻倒,冰凉粘腻的液体混杂着刺目的红墨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掺了胶水的红墨水带着黏稠感,一同顺着她的发梢、脸颊疯狂滴落,在她脚边迅速汇成一滩浑浊的红色水洼。
单薄的夏季校服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形。
很狼狈、很不堪。
她站在原地,没有惊呼,甚至没有动弹。只是缓缓抬起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颤动着,像破碎的蝶翼。
水滴沿着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留下蜿蜒的红色痕迹,如同血泪。
然而,那双抬起的眼睛,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更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沉静的、几乎能冻结空气的清冷与高傲。
仿佛此刻浑身湿透、污秽不堪的不是她,她依然是那个纤尘不染的存在。这种极致的狼狈与极致的平静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像堕入凡尘却依旧圣洁的天使,让人心尖发颤,更生怜惜。
“噗嗤……”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从教室角落传来。
李清琪和他的几个跟班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得逞的、恶意的笑容。
然而,当李清琪的视线撞上江槿初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眼神太过干净,也太过冰冷,直直照见了他心底的卑劣和虚空。一股莫名的心虚和后悔猛地攫住了他,来得迅猛而强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再看,猛地别开脸,色厉内荏地冲还在嬉笑的跟班们低吼:“笑什么笑!走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率先冲出了书法教室,脚步仓促,背影都透着一股慌乱。
他始终没敢再回头看江槿初一眼。
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走廊上不少准备回教室的同学。众人看着从书法教室走出来、浑身湿透滴着红水、却依旧背脊挺直的江槿初,脸上写满了震惊、好奇与同情。
李清琪烦躁不堪,对着围观的人群暴躁地大吼:“都看什么看!滚开!”
人群被他凶狠的样子吓到,立刻作鸟兽散。
而此刻的教室里,作业本正好发到霍砚辞的座位上。
那股从江槿初离开起就盘旋在他心头的不安感,在此刻骤然攀升至顶点,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抓住那个发作业的同学,语气急促,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厉色:“刚刚是老师让你叫江槿初的吗?”
同学被他吓了一跳,茫然地摇头:“不、不是,是别的班一个同学转告我的,说老师让江槿初去书法教室……”
话音未落,班主任林秋抱着课本走进了教室。
霍砚辞心头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顾不上解释,就要往外冲。
刚跑到教室门口,却迎面撞上了气喘吁吁跑来的陈熙木。
“霍、霍砚辞!不好了!”陈熙木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快速地将刚才在书法教室附近看到的一幕复述了一遍,“……李清琪他们弄了一桶红墨水,江槿初她……浑身都湿透了。”
霍砚辞眼神瞬间结冰,声音沉得可怕:“李清琪在哪个班级?”
他太了解江槿初了,她绝不是那种受了欺负只会默默忍受、偷偷躲起来哭的女孩。她骨子里的倔强和骄傲,只会让她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回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陈熙木被他周身瞬间迸发的冷意惊得一怔,快速的回答。
“谢了。”霍砚辞语速极快地道谢,随即猛地折返,冲回自己的座位,一把抓起搭在桌子上的干净校服外套。
此时,预备上课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林秋看着霍砚辞一系列反常的举动,高声喊道:“霍砚辞,马上上课了,你去哪儿?”
霍砚辞却仿佛没有听见,身影已经如风般卷出了教室后门。
陈熙木见状,急忙跑到林秋面前,焦急地开始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悠长而急促的铃声伴随着哗哗作响的水流声,回荡在早已安静的水房里,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预警。
江槿初站在洗手池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那个浑身狼藉、头发衣服都在滴着红色脏水的自己。
她的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水声灌入桶内,沉闷而持续。她低头看着桶里水位一点点上升,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直到水桶将满,她才关紧水龙头,提着这桶沉甸甸的、冰冷的清水,转身,一步步走出水房。
湿透的鞋子踩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水印,目标明确地朝着李清琪班级的方向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害怕,她就像个英勇无畏的勇士,敢于面对一切恶意,并加以反击。
走廊里,正式上课的铃声响起。铃声悠长,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催促着所有学生回归座位。
然而,此刻,班级里所有尚未坐定的学生,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被门口江槿初的身影牢牢钉住。
她浑身湿透,发梢和衣角还在不断滴落着稀释后的浅红色水珠,单薄的夏季校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脆弱的线条。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闪躲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和冰冷。
她无视了刺耳的铃声,无视了所有惊愕、好奇、甚至带着几分看热闹意味的目光。她一步一步,坚定而沉稳地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属于李清琪的位置。
脚步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伴随着水滴落地的轻微“嗒、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李清琪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跟旁边的跟班低声说笑,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头,撞上的,是江槿初俯视着他的目光。
那种居高临下的视角,带着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锋芒,让他这个习惯了被人仰望的“老大”感到极度的不适和屈辱。
他周边那些跟班也停止了说笑,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窃笑,等着看李清琪如何反应。
江槿初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清琪有些错愕的脸,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见。
“还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