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凝滞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李清琪躺在病床上,脸颊青肿,嘴角破裂处贴着纱布,胸口的绷带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试着动弹,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谁干的?谁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李强接到消息冲进病房,看见儿子的惨状,心疼与愤怒瞬间顶到了脑门,富态的脸涨得通红。
他平日里虽然对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但也绝不容许别人这样欺负到头上。
李清琪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发出含糊的呜咽和咒骂。
就在这时,班主任林秋带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男子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气质冷峻,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清淇父亲,您来了。”林秋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歉意,“这位是……对方委托前来处理此事的代表。”
“代表?”李强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他猛地站起,怒视着西装男子,“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家长不来,派个外人就想糊弄过去。”
谢晨对李强的暴怒视若无睹,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他从容地打开公文包,取出几沓厚厚的现金,整齐地码在桌上,声音平稳得像在完成日常汇报:“李先生,这里是五万元,作为李清琪同学的医疗费和营养费。关于这次冲突,我们希望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李强看着那几沓钱,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谢晨的衣领,怒不可遏,“你他妈拿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我儿子被打成这样,是钱能解决的吗?让你们那个混账东西亲自来给我儿子道歉!”
林秋吓得连忙上前劝阻:“李先生,您冷静点,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谢晨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目光阴翳地扫向病床上的李清琪。
“麻烦你先搞清楚前因后果,就他……”那轻蔑的意味,毫不掩饰,“也配让我们少爷道歉?”
李强怒火攻心,扬手就要打下去。
推搡间,“啪嗒”一声轻响,一个工作牌从敞开的公文包里滑落在地。
李强盛怒的目光下意识一瞥,所有冲到嘴边的咒骂,瞬间冻结在喉咙里。
那掉落的工作牌清晰可见。纯黑色的底,烫金的字。设计虽简洁,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上面清晰地印着——霍氏集团总裁办,下方是男子的姓名和职位。
“霍氏集团”
这四个字像一记无声的惊雷,在他头顶炸开。他揪着对方衣领的手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松开,脸上的愤怒和嚣张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迅速弥漫开来的恐惧。
霍氏……那个盘踞商界顶端、势力深不可测的霍家?
难道打他儿子的,是霍家的人?
在他愣神的一两秒里,谢晨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被扯皱的衣领,弯腰,拾起工作牌,从容地放回包内。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看向李强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讽。
“如果我再听到任何关于我家少爷的不逊之言,”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李强,“我不介意让李先生你,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祸从口出’。”
谢晨淡淡地丢下这句话,不再多看陷入震惊和惶恐的李强一眼,也没再理会那放在桌上的钱。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离开了医务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微不足道的任务。
林秋老师看着僵在原地的李强,又看了看床上还在轻哼的李清琪,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李清淇父亲,您也知道这次确实是李清淇做的有些过分。对方家长虽然没亲自来,但也表达了赔偿的意愿。您看,这事能不能……双方各退一步,就这么和解了?”
李强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霍氏集团”四个字在盘旋回荡,林秋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突然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了全身,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猛地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到病床前,用力抓住李清琪没受伤的肩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急切而变得尖利扭曲,完全不复刚才的嚣张:“儿子,打你的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姓霍?快告诉爸!”
李清琪被摇得伤口一阵剧痛,龇牙咧嘴,看着父亲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里也莫名地慌了起来,他艰难地张开口,一个带着痛楚和怨恨的气音即将吐出——
“铃铃铃——!”
李强口袋里的手机像是催命符一样,毫无预兆地尖锐响起,瞬间盖过了李清琪那微弱的声响。
李强烦躁得想砸了手机,但瞥见屏幕上“财务总监”的名字,一股灭顶的不祥预感将他吞没。他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什么事?说!”
电话那头,财务总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绝望,“李总,不好了,出大事了。税务局稽查科的人突然来了,带队的是那个新上任、油盐不进的陈铭。他们直接调取了我们近三年的所有账目和银行流水,说我们涉嫌严重偷漏税和关联交易非法融资,现在正在查封电脑和原始凭证呢!而且……而且之前谈好的那笔救命贷款,银行那边刚刚也来电话,说审核没通过,拒绝了。”
“什么!”李强眼前一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儿子被打!
霍氏的工作牌!
税务局!
最严苛的陈铭!
救命贷款被拒!
这几件事像几根冰冷的绞索,同时套上了他的脖子,并且正在迅速收紧。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瞬间冰凉彻骨。
“稳住,你想办法拖住他们,我马上到。”李强对着电话嘶吼一声,声音都已经变了调。
他再也顾不上追问儿子那个至关重要的姓氏了,也彻底无视了还在试图沟通的林秋和桌上那几沓钞票。
他脸色煞白如纸,脚步踉跄、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医务室,连回头看一眼儿子都忘了。
李清琪看着他父亲反常的举动,明显是被吓到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空气中,那愈发浓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还萦绕在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