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似乎总是容易放大人的情绪,剥去白日的伪装,露出内里最柔软的脆弱。江槿初嘴角的笑容慢慢淡去,她重新低下头,将脸颊轻轻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缩起。
霍砚辞清晰地看到,有一滴晶莹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草丛里。
他的心猛地一揪。
“怎么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什么,”江槿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就是……突然有点想我外婆了。”
霍砚辞想起了江槿初的家庭状况,江槿初父母很早就离异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她是被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是她最亲的人,但在她初中时去世了。
一股强烈的怜惜和心疼涌上心头。他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笨拙却又真诚地安慰:“她一定很爱你,把你教育得这么好……独立、坚强又善良。她虽然不在了,但你身上有她的影子,这也许就是她存在过的,最好的证明。”
江槿初安静地听着,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对着他努力笑了笑:“霍砚辞,其实……你很好。”
霍砚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夜色掩盖了他突然泛红的耳根,却掩盖不住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
江槿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轻声说道:“其实那天拒绝你之后,我也很忧郁。”
巨大的欣喜如同烟花般在霍砚辞胸腔里炸开,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那……那你……”
“但是,”江槿初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而清澈,直视着他,“但是我不会因为你对我好,就轻易答应和你在一起。”
霍砚辞愣住,欣喜凝固在脸上,有些无措地看着她。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要互相喜欢,是平等的,是纯粹的。”江槿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能……不能利用你的好,不能践踏你这么珍重的心意,那对你很不公平。”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些:“我现在……确实对你有好感。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给你时间,看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这样的我。”
峰回路转,霍砚辞的心情像是坐了一场惊险的过山车,从狂喜到失落,再到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激动和安心。
原来她不是拒绝,而是更郑重地对待。
她珍视他的喜欢,所以不愿敷衍。
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冲刷着他,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像个终于得到了最渴望糖果的孩子,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嘴角无法抑制地高高扬起。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他急急地表明心迹,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真诚,“多久都没关系!我可以等,江槿初,我愿意等。等你完全看清楚,等你也喜欢上我。”
他看着她,眼神炙热而坚定,一字一句地承诺:“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星空之下,少年的誓言干净而赤诚,伴随着草叶的清香和夏夜的微风,轻轻叩响了少女的心门。
江槿初看着他欣喜得有些傻气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意,脸颊微微发烫,心里那片柔软的角落,仿佛被温暖的星光彻底照亮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夜,温柔而漫长。
第二天下午,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喝水聊天。
霍砚辞刚拧开瓶盖,一个身影就怯生生地凑了过来,是宋景笙。她手里捧着几个洗好的红果子,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和不安。
“霍砚辞同学。”她小声开口,把果子往前递了递,“前天……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胳膊……还疼吗?这些果子很甜,给你吃。”
霍砚辞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果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移开,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没事。”他甚至没有去接那些果子。
宋景笙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往前靠近了一步,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霍砚辞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动作快得带着明显的避嫌意味,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他生硬地丢下这句话,甚至没再看宋景笙瞬间变得苍白尴尬的脸色,转身就朝着水管的方向快步走去。
走到水池边,他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哗哗流下。他伸出刚才被宋景笙的衣袖可能碰触到的小臂,反复冲洗,用力搓了搓,仿佛要洗掉什么不存在的污渍一样。那种被不熟悉、甚至带有排斥感的人靠近的感觉,让他心里一阵不适。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小臂上那块贴着无菌敷贴的地方。
一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或许……可以稍微利用一下这个伤口?
这个想法让他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涌起一丝负罪感,但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期待所覆盖。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开始急切地在休息区搜寻起来。
没有。
陈熙木看着霍砚辞巡视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找江槿初。
“江槿初在帮食堂的阿姨们洗菜。”陈熙木喊道,指了指那边。
“谢了。”霍砚辞道了谢就朝着食堂的后勤部看去。
果然,他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身影。他的心突然跳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着朝那边走去。
江槿初正蹲在地上,专注地洗着菜,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霍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了过去,自然地蹲在她旁边的空位上,也开始帮忙。
“你怎么来了?”江槿初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
“班长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霍砚辞含糊地应道,手下动作不停,心里却在暗自计算着时间。
还在休息区和好朋友们聊天的陈熙木突然打了个喷嚏,随后嘟囔了一句:“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