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吴的深宫,从来都是一座用黄金砌成的牢笼。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硬而孤高的光泽,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规矩、权力、隐忍与无声的叹息。洛清宫作为皇后的正宫,气派恢宏、规制完备,却常年冷清寂寥,连风掠过檐角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那一道紫气剑气惊破殿内安宁,撞得南吴冥王孙略心口剧痛、怒发冲冠,此刻依旧余波未平。帝王脸色阴沉如水,一双狭长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戾与猜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几乎要将整座洛清宫压得窒息。
萧洛玟垂首立于阶前,凤袍端庄,仪态沉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早已沁出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她刚刚那句平静的辩解,落在暴怒的帝王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孙略缓缓上前一步,明黄色的龙袍拖地而行,金线绣成的五爪龙纹在光影下张牙舞爪,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他本就是继承了孙氏皇族血脉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面容本也算俊朗,只是常年沉溺酒色、纵欲无度,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萎靡与阴鸷,再加上天生的暴虐狠戾, combined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暴君风范——既有九五之尊的威仪,又有荒淫无道的轻佻,更有杀人如麻的狠厉。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刀,直直落在萧洛玟脸上,语气冷得像冰。
“哦?”孙略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皇后方才说,宫中无刺客?那朕此刻心口这一阵剧痛,又是从何而来?朕分明被一股紫气巨力撞中心脏,险些窒息倒地,难道还是朕的错觉不成?”
他每说一句,气息便沉下一分。
萧洛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头一片冰凉。
她太了解这位帝王了。
多疑、狠辣、薄情、寡义,一旦认定有人冒犯、有人欺瞒、有人暗藏杀机,便会毫不犹豫地挥起屠刀。方才那一道紫气剑气,在他眼中,便是彻头彻尾的刺杀行为。
孙略目光扫过殿内,冷冷一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皇后,你是不是……在包庇什么?包庇刺客?包庇乱党?还是包庇……你萧家人藏在宫中的私兵?”
最后一句话,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萧洛玟心头猛地一震,却依旧维持着皇后的端庄气度,不卑不亢:“皇上说笑了。臣妾身居后宫,恪守本分,从不结党,从不私藏,更不敢包庇任何人。方才只是幼弟无知,舞剑之时剑气失控,意外惊扰圣驾,绝非什么刺客。”
她嘴上说得平静,心底却无比清楚。
眼前这位帝王,之所以敢怒、敢疑、敢质问,却不敢真的对她下手,不敢废后,不敢治罪,甚至不敢大声呵斥,全都是因为——她背后的萧族,以及萧族暗中培养、连皇族都深深忌惮的终极力量。
那便是——黑甲腾蛇军。
整整五十九人。
不多,不少,整整五十九位。
这支力量,从不在朝堂露面,从不参与任何争权夺利,却足以让整个南吴朝堂为之震颤。
她们从三岁便被选入萧族秘地,十三岁开始接受最残酷的野兽猎杀训练,与虎豹熊罴搏命,在生死之间打磨本能;十五岁开始训练侦查、潜伏、反应、速度与耐力,是精英中的精英,死士中的死士;十六七岁便开始真正接触鲜血、杀戮、惨叫与死亡,日复一日的洗礼,让她们彻底剥离了人类所有的情绪——不会哭,不会笑,不知害怕,不知伤心,没有喜怒哀乐,没有爱恨情仇,心中只剩下指令与嗜血。
她们以屠戮为乐,以杀戮为生,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兵器。
黑甲腾蛇军的战力,与冥王麾下两大爪牙——御王孙燥元的三万死士、弑王孙黎噶的三万灵卫,堪称旗鼓相当,甚至在单兵战力、隐秘突袭、绝境搏杀之上,还要更胜一筹。
这样一支恐怖力量,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使命——守护萧洛玟。
当年,皇族察觉到萧族私练亲兵,龙颜大怒,曾数次派兵围剿、打压、警告,可每一次出手,都换来惨痛至极的代价。皇族军队死伤惨重,却连腾蛇军的影子都摸不透。最终,皇室不得不低头,与萧族签订了一道秘约:
萧氏训练亲兵,仅用于自保与护卫皇后,不参与朝政夺权;
黑甲腾蛇军,只认萧氏世传骨笛,不听任何人调遣,包括皇帝;
皇室无权干涉、无权限制、无权调动腾蛇军的发展与行动。
这一纸条约,等于承认了萧族私兵的合法存在,也等于承认了——这股力量,已经是皇族控制不住的庞然大物。
也正因如此,孙略明明心中厌弃萧洛玟,宠爱杨氏昭仪,恨不得立刻废后立宠,却始终不敢动。
他怕的不是萧洛玟这个人,而是她背后那五十九尊没有感情的杀神。
孙略盯着萧洛玟看了许久,眼神变幻不定,愤怒、忌惮、不甘、隐忍,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很想发作,很想下令将殿内所有人拿下严刑逼供,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真的闹大了,腾蛇军一旦现身,死的不一定是萧家人,反而极有可能是他这位帝王。
就在气氛僵滞到极点、空气几乎凝固之时,孙略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了大殿角落那道少年身影上。
他瞳孔微缩,整个人都微微一怔。
只见少年静静立在那里,手握一柄普通铁剑,身姿清瘦却挺拔,气质干净又独特。
一身青丝长袍垂落如云,面料细腻华贵,是萧族特有的暗纹锦缎,低调却透着顶级世家的气度;头顶玄蛇褐金冕,小巧而精致,蛇形纹路古朴神秘,象征着萧族的图腾;脚下一双云霞天蓝履,云纹绣线细腻如丝,步履之间宛若踏云;腰间系着两条腰带,一为斑白蝉丝带,轻软飘逸,一为挂玉佩的明金丝带,更显贵气。
而他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更是堪称稀世珍宝。
玉佩整体为玄蛇衔尾之形,首尾相连,自成一圈,质地是罕见的暖白玉,莹润通透;蛇眼之处,镶嵌着两颗极品祖母绿宝石,色泽浓绿、澄澈透亮,一眼望去便知价值连城;玉佩周身,又以极细的金丝缠绕,勾勒出层层浪花纹路,工艺之精,举世难寻。
再看少年容貌。
年纪不过十五,身高约一百六十三厘米,身形尚在成长,却已初具挺拔之姿。一张脸庞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一双水汪汪的褐色大眼睛清澈明亮,纯粹得不染一丝尘埃;鼻梁挺翘,唇线清晰,肌肤白皙细腻,胜过宫中无数女子。
可奇妙的是,这张极美的脸上,却并非全然的柔和——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刚正之气,鼻梁与下颌线条利落,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恶锋芒,美而不娘,艳而不弱,刚柔并济,令人一见难忘。
孙略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世家公子、王孙贵族,却从未见过如此出色的少年。
一时间,连他心中的怒意都消散了几分,忍不住脱口赞叹:“好一个标致的娃娃!”
他目光灼灼,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如此漂亮出众,风骨不凡,若是参加科举,单凭这容貌气质,便是当之无愧的探花郎之选!”
萧洛玟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立刻顺着帝王的话躬身回答:“回皇上,这是臣妾同父异母的幼弟,名叫萧思诚,今日特准入宫,为臣妾贺寿。正因与臣妾血脉相连,故而容貌气质,略有相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孙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萧思诚的目光越发满意,“怪不得朕看着,与皇后有几分神似,都是绝世容貌。你们萧家族的子嗣,果然个个不凡!”
他笑着上前两步,目光落在萧思诚手中那柄普通铁剑上,眼珠一转,忽然生出一丝恶趣味。
萧族实力太强,强得让他夜夜不安,今日既然撞见萧族幼子,何不借机试探、拿捏、甚至羞辱一番?既能找回方才的颜面,又能彰显帝王威严,还不会直接触怒萧族底线。
想到这里,孙略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萧思诚,语气故作温和:“朕听说,你们萧氏子弟,自幼习文练武,人人精通剑术?正好,朕年轻时也练过几十年剑法,自诩身手尚可。既然今日巧遇,不如……让你弟弟与朕比试比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算计与不善。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他这位练了几十年剑法的帝王面前,必定不堪一击。到时候,他轻轻一招将其击败,既能彰显皇威,又能敲打萧族,可谓一举两得。
萧洛玟脸色瞬间一变,面露极度为难之色。
“皇上,这……万万不可!”她连忙开口阻止,“思诚年纪尚小,剑法粗浅,怎配与皇上比试?万一伤了龙体,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她话还没说完,身旁的萧思诚却忽然一步踏出,脆生生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无畏与直接。
“好!我答应!”
萧洛玟猛地转头,满眼惊恐:“思诚!不可胡闹!”
萧思诚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仰头看向孙略,眼神明亮,语气认真,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笃定:“国王陛下,我可以和你比试!但是——我有条件!”
孙略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只觉得这孩子天真有趣,完全没放在心上:“哦?你还要条件?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脾气。说来听听,只要朕能办到,无不答应!”
萧思诚挺起胸膛,声音清脆响亮,满是少年人的直白与渴望:“如果我赢了,你要封我做大将军!还要给我一把全天下最好、最锋利、最厉害的剑!”
这幼稚又直白的要求一出,孙略先是一怔,随即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龙颜大悦。
“哈哈哈哈——!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指着萧思诚,满脸戏谑与笃定,“朕答应你!只要你能赢朕,朕便封你为后明大将军!三日内,朕亲自将天下第一名剑送到你手中!君无戏言!”
萧洛玟站在一旁,眉头紧紧锁起,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一边是练了几十年剑法、心狠手辣的帝王,一边是年仅十五、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武功的弟弟。这一场比试,不用想也知道结果。
万一思诚被伤,万一龙颜不悦借机发难,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急促却依旧保持端庄:“皇上!既然比试已定,那只求点到为止!切勿伤了和气!切勿动手过重!”
孙略心情大好,比了一个轻松随意的手势,满口答应:“放心放心!朕堂堂一国之君,难道还会跟一个孩子较真?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他说得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屑与算计。
在他看来,这场比试,早已毫无悬念。
片刻之后,两人移步至大殿门外。
这里是一条由青石砖铺地、绿玉镶边的宽阔御道,笔直平坦,气派非凡,正是宫中演练剑法的绝佳之地。
文武百官早已被惊动,远远站在廊下观望,一个个垂首屏息,不敢出声,却又忍不住好奇。
皇后的弟弟,竟然要与皇上比剑?
这简直是千古未闻的奇事。
孙略与萧思诚相对而立,相距三丈。
孙略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那是一柄御用龙泉剑,剑身寒光凛冽,纹饰精美,锋利无比,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他手持长剑,身姿站定,摆出一派帝王风范,气势沉稳,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小朋友,”孙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十足的优越感,“等一下朕出手,你可别怕。记住,点到为止,输了也没关系,朕不会怪你。”
萧思诚握着手中那把只值二十铜币、普通铁匠铺打造的铁剑,剑身普通,毫无光泽,与帝王的御用宝剑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抬起头,一双褐色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对着孙略微微躬身,声音礼貌却平静:“好啊,皇上。”
下一瞬,比试开始。
孙略还在摆着姿态,准备看少年惊慌失措的模样。
可只见萧思诚忽然猛地一声大喊,像是完全不会武功的稚子一般,举着铁剑,胡乱挥舞着,朝着孙略直冲而来!
“啊——!!”
少年脚步凌乱,剑法毫无章法,看上去笨拙又可笑,完全是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模样。
廊下观望的大臣们暗暗摇头。
皇后的弟弟,原来也不过如此。
孙略更是心中冷笑,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恶趣味。
果然,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他轻松至极地横起长剑,随意一挡,准备轻轻松松格开萧思诚的剑,再顺势一招将其制服,彰显帝王神威。
“铛——!”
双剑碰撞。
可就在这碰撞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萧思诚看似笨拙的一劈,暗藏玄机。
借着双剑相撞的反震之力,少年脚下忽然踏出一道极快的轻身步法,身形猛地向上一跃!
那一跃轻盈如燕,迅捷如风,完全不像一个不会武功的孩子!
孙略只觉眼前一花,少年的身影竟然瞬间从他面前消失!
“嗯?”
他心头一惊,刚要转身,便只觉得后颈一凉!
一道冰冷的剑锋,已经轻轻抵在了他的喉管之上。
萧思诚稳稳落在孙略身后,手持那柄普通铁剑,剑尖微微抵住帝王脖颈,动作干净利落,精准至极。
少年微微侧头,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年纪不符的狡黠与轻蔑,声音清脆,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皇上,您输了。”
四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中。
却像四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全场死寂!
廊下文武百官目瞪口呆,满脸不敢置信!
萧洛玟更是捂住了嘴,一双美眸睁得滚圆,震惊到了极点,浑身都微微发颤。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弟弟,那个小时候连剑都拿不稳、只会抱着她撒娇的小书呆子,竟然……
竟然只用了一招!
就制服了练了几十年剑法的南吴帝王!
这一幕,太过颠覆,太过惊人。
可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孙略被剑抵住喉咙,却没有丝毫暴怒,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好小子!好样的!”
他非但不怒,反而满脸赞赏,用力拍手,语气里满是惊喜与佩服,“小小年纪,竟然有如此心机、如此身法、如此剑法!真是技法入神,天赋异禀!皇后,你这个弟弟,了不得!太了不得!”
他转过身,丝毫不在意脖颈上的铁剑,伸手拍了拍萧思诚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朕说话算话!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南吴后明大将军!三日内,天下第一名剑,必定送到你手中!”
说完,孙略大笑着,带着身边的太监与侍从,转身扬长而去。
一路之上,笑声不断,显然是真的欣赏,而非假意。
直到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洛清宫门前依旧一片死寂。
萧洛玟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萧思诚,上下仔细打量,声音都在发颤:“思诚!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满眼的不可思议,依旧没能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萧思诚眨了眨大眼睛,看着姐姐激动的模样,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一脸得意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啦。”他挠了挠头,语气天真又认真,“这是大哥教我的,就只有一招。”
“一招?”萧洛玟愕然。
“嗯!”萧思诚用力点头,津津有味地讲解起来,“大哥说,大人跟小孩子比武,一定会掉以轻心,觉得我年纪小、不会武功、没有威胁。我只要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剑法乱七八糟的样子,对方就一定会放松警惕,不会防备。这样一来,我就能找到机会,一击制胜。”
萧洛玟听得目瞪口呆:“所以……你刚才那一切,都是装的?”
“嗯嗯!”萧思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其实我根本不会武功,什么剑法都不懂,就只会一点点轻功而已……嘻嘻。”
不会武功,只会一点轻功?
萧洛玟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瞬间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
“你这孩子!你太厉害了!我的思诚太厉害了!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心中所有的担忧、紧张、恐惧,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用一点小聪明、一点轻功,就戏耍了南吴帝王,还骗来了一个大将军之位、一把天下第一名剑!
这等机灵,这等胆量,天下难寻!
萧洛玟心中又暖又笑,只觉得今日是她入宫以来,最开心、最轻松的一天。
她牵着萧思诚的手,一路笑着,走向洛清宫最深处的后花园。
一踏入后花园,萧思诚瞬间眼前一亮,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哇哦——!这里好漂亮啊!”
眼前的景象,堪称人间仙境。
奇花异草遍布满园,姹紫嫣红,芬芳扑鼻。这里的花草,并非南吴本土常见品种,而是来自天下各国——有西域的薰衣草,有东海的珊瑚藤,有南疆的火焰花,有北地的冰灵草,温带、热带、亚热带各类花卉齐聚一堂,四季常开,永不凋零。
这座花园,名为天花宫。
是当年孙略为了拉拢萧族、讨好萧洛玟,不惜耗费巨资、动用无数民力,派人走遍天下搜集奇花异草,专门为她建造的。
只为实现她年少时一句随口的心愿——愿世间百花,常开不落。
那时候,萧洛玟还是萧府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听闻帝王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心花怒放,感动不已,便欣然答应了这门婚事。
她以为,自己嫁的是良人,是懂她、惜她、爱她的帝王。
她以为,这座天花宫,会是她一生的浪漫与归宿。
可直到真正踏入深宫,她才幡然醒悟。
她就像这天花宫里那些从热带远迁而来的花朵,看似被精心呵护、备受荣宠,实则永远被困在这里,不能离开,不能自由,只能在限定的范围内绽放,一旦踏出,便会枯萎凋零。
而她自己,也如同这花朵一般。
被困在洛清宫,被困在皇后的头衔里,被困在皇族与萧族的交易之中。
她所谓的尊贵,不过是皇室为了巴结萧族、稳固江山的一件精致商品。
不受宠,不被爱,不被尊重,没有自由,没有欢喜。
看似比嫔妃尊贵,实则连嫔妃都不如。
至少嫔妃还能争宠,还能获得帝王片刻的温情,而她,连争的资格都没有,也不屑于争。
想到这里,萧洛玟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与心酸。
她看着眼前在花丛中自由奔跑、欢笑跳跃的萧思诚,看着少年无忧无虑、纯粹明亮的模样,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曾经在萧府大院里,被几位母亲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小女孩;
那个爱笑、爱闹、爱花草、爱自由的小女孩;
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对爱情充满期待的小女孩……
如今,却变成了这座冰冷深宫里,沉默、隐忍、摆烂度日的皇后。
时光无情,深宫噬人。
“姐姐!快来玩呀!”
萧思诚的呼喊,将萧洛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只见少年捧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鲜花,蹲在地上,学着二哥平日里给女朋友编花环的样子,笨手笨脚、慢吞吞地编织着。
他学得很认真,却学艺不精,编出来的花环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看上去笨拙又可爱。
萧思诚捧着花环,兴冲冲地跑到萧洛玟面前,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戴在姐姐的头上。
“姐姐,给你!生日快乐!”
他仰起小脸,一双褐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无比灿烂,语气真诚又欢喜:“姐姐戴上花环,**好美啊!**是全天下最美的皇后!”
萧洛玟抬手轻轻摸了摸头上歪歪扭扭的花环,心中一暖,瞬间笑了出来。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二哥偷偷给心上人编花环的时候,被这小家伙看见了,偷偷学来的手艺。
虽然编得难看,却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珍贵、最温暖的礼物。
“谢谢你,思诚。”
萧洛玟弯下腰,伸出双臂,一把将萧思诚紧紧抱入怀中。
她在少年柔软的发顶,香香地亲了一大口,眉眼温柔,笑意盈盈,眼底的落寞与心酸,在这一刻尽数被温暖取代。
这座冰冷的深宫,终于有了一丝人间烟火。
这个孤独的皇后,终于有了片刻的欢喜与安宁。
阳光透过花叶洒落,落在姐弟二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洛清宫的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