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白狐岭的天地间早已是一片素白。
白邹的葬礼耗去了整整七日。第七日的黄昏,送葬的队伍缓缓退回白狐岭,庞大的阵仗虽因皇室的简慢而少了几分皇家气派,却依旧庄严肃穆,让白狐岭的每一寸土地都浸在沉痛与肃穆里。
送葬的队伍,足足有一百二十八人,清一色的素白丧服,冠带垂落,延绵数里,像一条蜿蜒的白龙。
队伍最前方,是十二名身强体壮的白氏族人,身着特制的孝服,肩扛着一口通体漆黑、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的棺椁。棺椁四角镶着白玉,棺盖之上刻着繁复的礼乐纹,那是白家数百年的图腾,每一道纹路都刻着对白邹的哀思。
紧随棺椁之后的,是四名礼官,他们手持纸钱篓,每一步都要踏出整齐划一的步伐,动作分毫不差,手臂起落如出一辙。纸钱如雪,漫天飞舞,覆盖了白狐岭的青石小路,落在积雪上,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斑驳的孝衣。
再往前,是三个十几岁的女孩。
她们是被买来的殉葬童。在这个年代,人口贱如草芥,几个银币就能买下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她们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端着三个沉甸甸的木盘。
左边的盘子里,是一只处理得干干净净的大白公鸡,鸡头高昂,仿佛还在挣扎;
中间的盘子里,是一条足有半人长的黄河大鲤鱼,鱼鳞闪着银光,鱼尾还在微微摆动;
右边的盘子里,是一整只剥了皮的猪头,猪眼圆睁,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三个女孩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们的心脏。她们知道,自己将在墓林中随白邹一同下葬,成为这礼乐部当家人陪葬品的一部分。泪水无声地从她们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木盘上,碎成一片。可她们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端着盘子,机械地向前走。
走在队伍最核心、也是最后方的,是亲人。
白武佳一身素服,手持白狐印,走在最前。她的脸冷得像冰,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悲痛与怒火。她的身旁,是二妹白美佳、四妹白默羽、五妹白洛妍,以及最小、也最顽劣的弟弟——白玖念。
白玖念走在队伍的最末端,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柄九股玄狐鞭。
鞭子通体由玄铁精钢打造,长约三尺,由九股粗细不一的钢条编织而成,股与股之间用极细的软筋相连。鞭头尖锐,每一股鞭身都布满了倒刺,倒刺上还有无数细小的弯钩,像极了狐狸的獠牙。这柄兵器,是白邹亲手为小儿子打造的,长可横扫,短可穿刺,一旦抽中人体,那倒刺便会勾住皮肉,只需轻轻一拉,便能撕下一块完整的皮肤。
此刻,白玖念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三个端着盘子的女孩,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个时代最寻常的殉葬罢了。礼乐部虽重教化,却也守古制,父死子殉,乃是天经地义。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心思去同情一群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队伍行至白狐岭深处的墓林。
这里是白家世代长眠之地,苍松翠柏,白雪皑皑,气氛肃穆得令人窒息。
工匠们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是建造这座地下陵墓的人,也是第一批为白邹“殉葬”的人。
白武佳下令,陵墓入口开启,工匠们被带入地下。随着石门缓缓落下,隔绝了阳光,也隔绝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白玖念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他从小就知道,白家的每一位掌权者,在登基之时,便会着手建造属于自己的地下陵墓。陵墓之中,藏着白家数百年积累的奇珍异宝,也藏着无数守护宝藏的机关。而建造陵墓的工匠,便是最好的“祭品”。
这,就是礼乐部的规矩。
也是这个世界的残酷。
葬礼结束的那一刻,夕阳西下,夜幕迅速降临。
鹅毛般的大雪,再次漫天飞舞。
白狐岭的雪,总是下得格外急,转眼便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白武佳站在白狐塔的顶端,望着漫天风雪,脸色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身旁,站着她最忠诚的杀手——碧落。
碧落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眸。她是白武佳花重金、耗十年心血培养的死士,是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也是白武佳手中最锋利的剑。
白武佳的目光,死死落在远处的灵乐学府方向,那里是白玖念的住处。
她的声音,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小公子处理掉。老爹的丧事办完之后,就做。”
碧落眨了几下眼睛,那冰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指令。她微微躬身,声音冷淡如千年冰雪,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
白武佳不再看她,只是望着漫天风雪,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不是不爱弟弟。
可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在礼乐部日益衰落、皇室日益猜忌的局势下,玖念太过敏感,太过顽劣,也太过耀眼。他是白家未来的希望,却也可能是白家覆灭的导火索。
只有除掉他,白家才能安稳,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王朝中,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她作为掌权者,必须做出的抉择。
夜色渐深,大雪纷飞,将整个白狐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中。
白玖念的房间,灯火未灭。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视,毫无睡意。
窗外,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玖念的眼中,蓄满了泪水。
他不是不知道大姐的心思。
从父亲临终前,将白家大权全权托付给大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大姐要杀他。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她们也该动手了吧……”白玖念低声自语,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怕死。
他从小在白狐岭长大,见惯了生死。他怕的,是被最亲的人背叛。
可就在这时——
“咻!咻!咻!”
无数道尖锐的破风声,骤然从窗外传来!
白玖念猛地睁开眼睛,眼底的泪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警惕与不屑。
他没有躲闪,而是直接从床上弹起,反手关上窗户,同时锁紧了窗栓。
“哈哈哈!她果然来了是吧!”
白玖念放声大笑,笑声爽朗,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轻松。
“来得正好!我白玖念,还没怕过谁!”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
自从父亲下葬的那一刻,他的手中就从未放下过那柄九股玄狐鞭。他时刻准备着,迎接来自大姐的追杀。
“别躲躲藏藏的!出来!我知道你在哪里!”
白玖念话音未落,右手猛地一扬,从袖中射出一枚玄狐令。
那令牌状的武器,由玄金刚打造,通体漆黑,只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它带着凌厉的劲风,“噗”的一声,直接洞穿了屋顶的茅草,钉在了外面的雪地上。
屋顶之上,一道黑影应声而落,重重摔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想杀我,先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白玖念满眼不屑,走到窗边,一脚踩住那名黑衣刺客的脸,同时从腰间拔出另一枚玄狐令,毫不犹豫,一记直刺,直接插穿了刺客的心脏。
补刀,是他一贯的作风。
可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鼓掌声,从门外传来。
“不愧是白家最有天赋的小公子啊!”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如同山川上的冰雪,冷漠刺骨,却又带着一丝阴柔,听在耳中,让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白玖念回头,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碧落一身黑色夜行衣,站在门口,雪花沾在她的发梢和衣摆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的脸上,依旧蒙着黑纱,那双冰冷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白玖念。
“哼,我当是谁呢!碧落!真是稀客呀!”
白玖念皮笑肉不笑,对着碧落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邀请一位老友进屋喝茶。
“要不要来坐坐?喝杯热茶?”
碧落看了看他,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不用了。奉主人之命,特来杀你。”
“哦!”
白玖念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捏起了一枚玄狐令。
下一秒。
“咻!”
玄狐令带着破空之声,如一道黑色闪电,直直射向碧落的面门!
白玖念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留恋。
射完这一箭,他头也不回,直接纵身一跃,撞碎了窗玻璃,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般飘出窗外,瞬间消失在漫天风雪的雪枫林中。
雪枫林。
这是白狐岭最神秘的地方。
传说,这里是受了诅咒的森林。
这里的枫树,不是寻常的红色,也不是秋日的金黄,而是一片诡异的白色。
每一片枫叶,都像雪一样洁白。
一到秋天,枫叶飘落,铺满地面,就好像给森林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传说,这里住着美丽的精灵,守护着白狐岭的秘密。
可谁又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呢?
白玖念一头钻进了雪枫林。
碧落紧随其后。
她的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柄九曜龙吟剑。
那是一柄绝世神兵,剑身由天外寒铁打造,剑刃锋利无比,剑鞘上刻着九条金龙,龙吟之声,震人心神。
“大姐,要不还是算了吧!”
白玖念在前面奔跑,一边跑,一边朝着身后的碧落大声喊道,语气里满是轻松的调侃。
“留我一条命,能咋的?我以后保证乖乖听话,不惹麻烦,行不行?”
“你回去跟大姐说,我错了,我不该调皮,不该不听话,让她饶了我这一次!”
“你看我这么可爱,这么帅气,你忍心杀我吗?”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丝毫没有被追杀的紧张感,反而像在逛街闲聊一般轻松。
碧落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的手中,再次捏起了几枚银针。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白玖念见状,知道求饶无用,索性不再废话。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手中的九股玄狐鞭瞬间展开,鞭身舒展,九股钢条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
“你跑不掉的!”
碧落一声低喝,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白玖念面前。
她手中的九曜龙吟剑,寒光一闪,直刺白玖念的心脏!
速度快如闪电!
力道猛如奔雷!
这一剑,凝聚了碧落十年苦练的功力,招招致命,招招封喉!
白玖念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依旧挂着轻松的笑容。
他没有硬接,而是脚下一点,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面滑出三尺,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剑。
剑锋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将他身后的一棵白枫树拦腰斩断!
“好险好险!”
白玖念拍了拍胸口,故作惊魂未定的样子,语气却依旧轻松。
“碧落姐姐,下手这么狠?想谋杀亲弟弟啊?”
碧落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剑锋再次调转,朝着白玖念的腰间刺去。
剑影重重,剑气纵横。
碧落的剑法,灵动飘逸,却又招招致命,如同毒蛇出洞,防不胜防。
白玖念却丝毫不慌。
他手中的九股玄狐鞭,如同活物一般,在他手中灵活地舞动。
“砰!”
鞭身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白玖念手腕一抖,九股鞭瞬间散开,如同九条白色的毒蛇,朝着碧落的手臂缠去。
“想缠我?做梦!”
碧落眼神一冷,手腕猛地一拧,九曜龙吟剑舞出一道剑花,剑气纵横,瞬间斩断了其中三股鞭身。
“可惜了。”
白玖念轻叹一声,脸上却毫无惋惜之色。
他早有准备。
那被斩断的三股鞭身,只是诱饵。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就在碧落斩断鞭身的瞬间,白玖念手腕猛力一抽!
“咻!”
剩下的六股鞭身,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弹射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碧落的手腕!
同时,鞭身之中那根极细的钢制软筋,瞬间如灵蛇出洞,挣脱了鞭身的束缚,如同一条黑色的丝带,朝着碧落的脖颈缠去!
碧落脸色一变,急忙后退。
可还是晚了一步。
“嗤啦——!”
那根钢制软筋,精准地缠在了她握剑的那只手上。
白玖念手腕猛地一抽!
“嘶——!”
碧落的衣袖,瞬间被撕裂!
露出了她那白皙、纤细、却布满了薄茧的左臂。
皮肤白得像雪,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动人。
“别打了。”
白玖念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一抹饶有兴趣的笑容。
他缓步走到碧落面前,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她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戏谑的调侃。
“这皮肤,白是白,就是……有点瘦了,那里小了点。”
碧落的身体,瞬间一僵。
她的脸颊,在黑纱之下,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
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少年,如此轻薄地调侃。
“老娘要了你的命!!!”
碧落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怒火熊熊,双手同时一动!
“咻!咻!咻!咻!咻!”
数十枚银针,如同暴雨般,朝着白玖念射去!
这些银针,喂了剧毒,见血封喉!
“我的妈呀!这老娘们生气了!可怕可怕!”
白玖念见状,再也不敢嬉皮笑脸,脸上的轻松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
他不再保留实力。
体内的气息,瞬间运转到极致。
“起!”
白玖念一声低喝,脚下一点,身形如同一只矫健的白狐,瞬间腾空而起,躲过了漫天银针的追杀。
同时,他手中的九股玄狐鞭,再次舞动。
九股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墙。
“叮叮当当!”
银针打在鞭身上,全部被弹飞,没有一枚能靠近白玖念分毫。
“跑!”
白玖念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碧落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若不尽快甩掉她,迟早会被她追上。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直接冲入了雪枫林的深处。
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这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雪枫林的地形,错综复杂,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对于白玖念来说,这里就是他的主场。
他在树林间,灵活地穿梭、跳跃、腾挪、躲闪。
他的轻功,是白家祖传的踏雪无痕,身法轻盈,速度快如闪电。
他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就像一只真正的白狐,在白色的森林中,自由穿梭。
碧落紧追不舍。
她的脚步,沉稳有力。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白玖念的身影。
她的手中,再次握紧了九曜龙吟剑。
她知道,只要再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能一剑斩杀这个顽劣的小公子。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跟丢了。
白玖念,消失了。
雪枫林,白茫茫一片,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白玖念的踪迹,彻底消失了。
碧落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脸色冰冷。
她仔细地在地上寻找着脚印,寻找着蛛丝马迹。
可地上的积雪,太厚了。
白玖念的轻功,太好。
他的脚印,早已被新落的雪花,覆盖得严严实实。
“可恶!”
碧落低骂一声,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她在雪枫林里,苦苦寻找了整整一夜。
从黄昏,到深夜,再到黎明。
她的脚步,踏遍了雪枫林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剑,出鞘了一次又一次。
可最终,她还是一无所获。
白玖念,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