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空调的冷风裹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吹过来时,我正对着电脑里的设计图发呆。屏幕上客户标红的“要大气”三个字,像根扎眼的刺。突然让我想起上周相亲的商人,刻意露出手腕上的劳力士,说:“结婚得有学区房,不然就是白活”的模样。
这阵子的相亲像场循环播放的默剧:结巴的程序员盯着运动鞋,说:“我妈让你婚后辞职带娃”;自媒体人翻完我朋友圈的简笔画,撇嘴道:“画这能当饭吃?不如找个有钱人嫁了吧”;就连看着爽朗的体育老师,都觉得“借女朋友闺蜜的筷子夹面”是天经地义。原来成年人的感情,真能像菜市场讨价还价那样,把“年龄、工资、家境”摆上秤称斤论两。我曾以为爱情该是突然撞进心里的风,带着槐花香,让人红了耳朵。如今才懂,很多人的婚姻里没有风,只有“合适”两个字。就像买件不喜欢却耐穿的外套,只图体面。
这种认知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的不是难过,是说不出的迷茫。明明看清了现实,可我还是忍不住盼着,能有个人不用我摊开条件,只因为“我是林楚”而靠近——喜欢我改图纸时的较真,喜欢我画的歪扭小人,甚至喜欢我吃火锅总把毛肚煮老的笨样子。
“林楚,图纸改完了?盯着屏幕出神半天了。”
头顶的声音把我拽回神,是上个月新来的同事李达。他比我年长五岁,又高又瘦,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是办公室里少有的不聊家长里短、不打听工资的人。上次我赶设计图忘了吃午饭,他从楼下便利店带了三明治,还特意要了我爱吃的蛋黄酱,说:“听见你跟张姐念叨好几天了”;上周客户当着全团队的面挑刺,说:“这设计太普通,换个资深的来!”也是他接过话头,笑着指给客户看:“您看客厅的插座布局,我们留了四个充电口,方便您沙发上玩手机、插加湿器;卧室采光角度,也是按您说的‘早上能晒到太阳’调的。不如试试用金属线条代替复杂雕花?既大气又不耽误实用。”一句话护了我的成果,又给了客户台阶,把尴尬圆得滴水不漏。
我知道他是好意,却总下意识地保持距离。经过了那些相亲,我对“突然的示好”格外戒备。生怕这份好背后藏着“你该回报”的期待,就像相亲对象递来的奶茶,转身就会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达之前约过我两次吃饭,第一次我说:“要加班”,第二次我说:“家里有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借口蹩脚,他却没追问,只笑着说:“那下次再约”。这天他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一进办公室就抱着一个鞋盒朝我走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上,藏不住的得意。
“林楚,给你带了礼物。”他把鞋盒轻轻放在我桌上,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摇头:“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不是不领情,是怕一旦接了,就成了“欠人情”。
李达却没收回手,直接掀开了盒盖:里面是一双纯白色的凉鞋,鞋面上缀着细碎的珍珠,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发花。“我出差时,在一家很有特色的小店看见的,觉得这颜色特别干净,看你平时总喜欢穿帆布鞋,夏天穿这个应该会凉快些。”他说着,伸手想把鞋递过来。
我盯着那双鞋,眉头没忍住皱起来——鞋码明显不对。我穿三五码,这双看着至少得三八码。“你眼光真好,这鞋特别好看!”我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软下来,“但是……你是不是没看尺码啊?”
李达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耳尖有点红:“嗨,我问老板‘最小码’,他说这就是,我就没多想。你别跟我讲‘送鞋会送走人’那套迷信啊!”
“不是迷信,”我把鞋轻轻推回盒里,“是这鞋太大了,我脚小,三五码都得垫半码垫。”
李达脸上的得意慢慢淡下去,眼神有点发怔,像没料到会被直接拒绝。我看着他这模样,心里突然慌起来——是不是我太不近人情了?他明明是真心实意带的礼物,我却像在泼冷水。正想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是我妈打来的,简直是我的救星。
“那个……我妈找我,我得下班了。”我赶紧收拾桌上的笔和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时,没忍住回头瞥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鞋盒敞着,头垂着,肩膀有点垮,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他扬了扬手:“真的谢谢你啊!这鞋特别好看,可惜我穿不了。你家里有没有亲戚能穿?送给她们呢?”
他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点,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对哦!我姨家小妹就穿三八码!正好给她。你赶紧走吧,路上小心点。”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晚风里,才发现手心竟攥出了汗。原来拒绝别人的好意,比被人拒绝还让人紧张。只是说不清,这紧张里是怕伤了他的面子,还是怕自己真的错过了什么。如果爱的本质是“心甘情愿沉沦”,那面对他,我大概是真的无法沉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