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司故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路灯光影的切割下明明灭灭。他确实没喝酒，应酬场合他总有办法保持清醒，只是没想到……

　　“哼……”旁边副驾上传来一声不满的轻哼，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司故渊瞥了一眼。莫池鱼歪着头靠在车窗上，似乎被颠簸弄得不舒服，换了个姿势，脸朝着他这边。眼睛依旧闭着，但眉头紧锁，嘴唇无意识地翕动。

　　他以为她要吐，下意识减速，准备靠边。

　　“暴君……”一个含混不清的词，从她唇间滚了出来。

　　司故渊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独裁……资本家……”她又咕哝，声音大了些，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精浸泡过的软糯，却奇异地字字清晰，像憋了很久的控诉，“泳池里……吓唬人……看够了吗？……假正经……”

　　司故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目视前方，没出声，车速恢复如常。

　　“还有……茶水间……”莫池鱼似乎陷入了某种醉酒后的“畅所欲言”状态，断断续续，逻辑破碎，但情绪饱满，“明明……明明听到我说钱……也不问……装不知道……冷血……”

　　她的手臂胡乱挥了一下，差点打到车窗。“上班……挑刺……报表小数点……颜色不对……龟毛……难伺候……”

　　司故渊挑了挑眉。原来他那些近乎苛刻的细节要求，在她心里是这种评价。

　　“凶什么凶……就会……板着脸……”她声音低下去，带了点委屈的颤音，像是回忆起了具体场景，“上次……走廊……我差点摔了……扶一下……还说我走路不看路……”她突然模仿起他低沉的语调，却学得四不像，含混又滑稽：“‘莫助理，公司的地板很贵。’……贵你个头……”

　　司故渊：“……”

　　他有点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实在不符合他“冷血资本家”的人设。只能绷紧了下颌线。

　　莫池鱼越说越起劲，仿佛打开了某个泄洪的闸门，把平日谨小慎微不敢吐露的怨念悉数倒出：“……黑卡……谁要你的黑卡……施舍吗……嗝……密码都不告诉……怎么用……笨蛋才用……”她逻辑已然混乱，开始自我抨击，“不对……我才是笨蛋……爷爷……钱……”

　　提到爷爷，她的声音陡然哽住，像是突然被拉回了残酷现实，那些虚张声势的“控诉”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不说话了，只有细细的抽气声。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

　　司故渊看着前方漫长的路，沉默地开了一会儿。经过一个减速带，车身轻轻颠簸。

　　旁边传来极轻的、梦呓般的呢喃，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脆弱：“………便利店……淋雨……坏蛋……”

　　司故渊握着方向盘的手，倏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伸手，将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又探身过去，将她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好，盖住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莫池鱼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往外套里缩了缩，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刚刚拉过衣角的手背。那温度烫得惊人，也柔软得惊人。

　　司故渊迅速收回手，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道路上，侧脸线条依旧冷硬。只是耳根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小区楼下。司故渊解开安全带，看向旁边再次陷入昏睡、却不再嘟囔咒骂的女人。她脸上泪痕未干，与先前醉酒的红晕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孩子气的可怜。

　　他看了片刻，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缓地蹭掉了她脸颊上的一点湿润。

　　“骂够了？”他低声问，自然无人回答。

　　“骂够了就好好睡。”他收回手，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准备下车去背她。“剩下的事，”他声音低得像叹息，散在狭小的车厢内，“……交给‘坏蛋’来处理。”

　　夜色沉寂，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的开门声亮起，照亮他背起她时，那看似冷淡，却格外稳当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