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故渊背着莫池鱼,熟门熟路地走进她租住的小公寓。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子节省的清冷。他将她轻轻放在那张略显单薄的布艺沙发上,看着她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幼兽。他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简单得可怜。他沉默地找出蜂蜜和柠檬,烧水,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有条不紊。
醒酒汤的淡淡甜香在室内弥漫开时,司故渊端着白瓷碗回到沙发边。他俯身,单手扶住莫池鱼的肩膀,试图将她托起来些。“起来,把这个喝了。”
莫池鱼含糊地呜咽一声,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非但没借力坐起,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往沙发深处滑去,脑袋一歪,又要睡过去。
“莫池鱼。”司故渊声音沉了沉,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半搂半抱地将她往上提。可她醉得彻底,浑身卸了劲,又或者潜意识里在抗拒,身子不住往下坠。他一只手既要扶稳她,又要防止汤洒了,竟有些狼狈地僵持住。
试了几次,她软绵绵的身体总是从他手臂间滑脱,脸颊蹭过他的衬衫,烫得惊人。那碗温热的醒酒汤在他手里晃荡,险些泼出来。
司故渊额角青筋微跳。他深吸口气,暂时放弃,将瓷碗重重搁在茶几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随即,他俯身,双臂从她腋下和膝弯穿过,打算直接将人抱起来坐正。
这下彻底惊动了醉猫。莫池鱼不舒服地扭动起来,手臂胡乱挥舞,正好打在他试图去够碗的手臂上。“别碰……难受……”她嘟囔着,眼睛睁开一条缝,里面水光潋滟,却没有焦距。
司故渊被她这毫无章法的挣扎弄得火起,又怕用力伤着她。眼看她扭来扭去快要从沙发边缘滚下去,他情急之下,手臂用力圈紧她的腰身,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几乎是低吼出声:“别动——!”
这一声带着焦躁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莫池鱼被他吼得浑身一颤,挣扎真的停了下来。她仰起脸,迷蒙的醉眼对近在咫尺的那张紧绷的俊脸,愣了几秒。然后,像是某种迟来的委屈终于决堤,嘴角一撇,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凶我……”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你……你又凶我……司故渊你王八蛋……呜呜……”
不是刚才车上那种带着怨念的控诉,而是纯粹的、孩子气的、受了欺负般的嚎啕。眼泪来得汹涌澎湃,瞬间打湿了脸颊和下巴,也蹭湿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司故渊僵住了。
他见过她紧张、局促、故作镇定、甚至偷偷瞪他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哭得这么……毫无形象,又这么撕心裂肺。好像他刚才那一声不是制止,而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暴行。
圈着她腰的手臂瞬间有些无措,力道松也不是,紧也不是。他想说“我没凶你”,或者“是你自己乱动”,可对着这张哭得乱七八糟、眼泪鼻涕横流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甚至可以尝到自己舌尖泛起的一丝陌生的、名为“懊恼”的涩意。
“别哭了。”他干巴巴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放低,甚至有点僵硬地腾出一只手,想去擦她的眼泪,指尖碰到那滚烫湿润的皮肤,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就哭!你凶我!你……你还想打我……”莫池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逻辑混乱地指控,一边哭一边还在试图挣脱他的怀抱,只是力道小了很多,更像是在发泄情绪地扑腾。
“我没想打你。”司故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无奈的沙哑。他认命般地重新将她圈紧,防止她掉下去,另一只手终于够到了茶几上的醒酒汤。碗边已经不太烫了。
“先把汤喝了,不然明天头疼。”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甚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诱哄的调子。他把碗凑到她嘴边。
莫池鱼抽噎着,别开脸,眼泪还在掉:“不喝……难喝……你凶完我还想毒死我……”
司故渊闭了闭眼,感觉这辈子没这么耐心耗尽又无计可施过。他耐着性子,碗沿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是蜂蜜柠檬水,甜的。喝了。”
也许是“甜”这个字起了作用,也许是哭累了。莫池鱼抽抽搭搭地,终于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安抚了胃里的不适和激动的情绪。她喝得很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吞咽轻轻颤动。
司故渊半抱着她,保持着这个极其别扭又亲密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她又闹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她濡湿的睫毛、哭红的鼻尖,还有微微鼓起的、认真吞咽的腮帮上。胸口被她眼泪浸湿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陌生的、温潮的悸动。
一碗汤见了底。莫池鱼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沉沉地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只是偶尔还会因为抽噎而轻轻抽动一下。
司故渊缓缓吐出一口气,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才极其小心地将她放平在沙发上,扯过旁边的薄毯盖好。
他站起身,衬衫皱了一片,胸口湿痕明显。他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睡去、脸上泪痕犹在却已然安宁的睡颜,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一场……比他谈任何一笔棘手生意都累的“战役”。
他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医院打款和安排专家的事宜。挂断后,他回到沙发边,蹲下身,静静看了她片刻。
指尖动了动,最终只是将她颊边一缕被泪粘住的发丝轻轻拨开。
“笨是笨了点,”他极低地说,语气复杂,“……倒也没真笨死。”
夜色更深。他该离开了,却第一次在这间不属于他的清冷小屋里,感到脚步有些迟疑。最终,他还是转身走向门口,关灯,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沙发上的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混合着雪松与淡淡烟草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