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酒真是好东西。可以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可以朝吟暮醉,浅酌低歌;可以三杯两盏淡酒,敌那急来晚风。
醉酒也可以有境界。可以沉醉东风,一笑明月散相思;可以误入藕花深处,可以天子呼来不上船。可以醉眼望蓬莱,一半烟遮,一半云埋。
有酒之酒意迷人,无酒之酒意更迷人。可以是“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可以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可以是“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人可醉人。不觉中,他们酒意都有了七八分。
“虚幻中我们那么近,现实中我们却这么远。”左岸不无伤感地对叶端说道,“我顺着梯子爬到了顶端,没想到梯子却架错了墙。”
“以后大家都是好朋友嘛,何必如此呢。”叶端心中涌起的热流化作醉脸醺醺。一人多情两人累谁为谁憔悴,人若无情空心碎到底谁爱谁?明月装饰了我的窗子,我要装饰谁的梦?叶端无端的伤感又占据了整个思绪的车道。
“呵呵,看你那一副很受伤的样子,要不也来三两雪花、四滴眼泪尝尝?”一念举杯安慰着左岸,“今天咱们三人难得相聚,又何必儿女情长!路迢迢,水迢迢,来,干了。”
左岸举杯,满脸无聊的空气开始活跃:“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干!”
三人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叶端好像微微有些晕。
“什么破酒,除了酒精,还剩下些什么!”左岸望着空酒杯发牢骚。
“心烦意乱,便会不知所从,便会牢骚过胜,便会生出许多闲愁。”伏在桌边休息的叶端接道。
“酒本无罪,青州从事和平原督邮此时只在一念之间。”一念乐道。
……
……
左岸看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便偷偷地对一念说:“这个女人就交给你搞定吧,我嘛,注定是只能让她笑。”
“不会吧,俗语还说:三折肱,成良医呢。经历过这么多女人,你该有经验了啊。”一念悄声说着,又直摇头,“我目前还没心思搞定她,我已有目标了。”
“不就是那个叫什么叶子的网友嘛,她整日琵琶遮面,什么都不肯告诉你,又不肯见面,水中月镜中花怎比得上眼前这位呢。好了,不说了,你送她回去吧。”左岸小声催促着。
“凭什么啊。我,又不知道她住哪儿。”一念悄声道,“再说了,这不是使狼牧羊嘛,出了事怎么办?”
“出了事?那……在意料之中,没出事嘛,也在意料之中。”说着,左岸压低声音悄悄道,“她今晚只喝了一小杯红酒,是人醉人,非酒醉人也,去吧,看来她是想和你单独聊聊!”
“你都看出来了?”
“晕,今天她让我们来就是为了认识你这位才子的!”左岸不解道,“不过,我就纳闷儿,我只向她提过一次,她没理由对你这么了解啊。”
一念耸耸肩,也一脸疑惑。
昔日左岸对叶端的描绘,一念已在朦胧中有些向往。今日得见,现实的阳光竟一点点直逼他的心理防线。把叶端送到住处,一念唯恐自己体内的酒精让脑袋发热,便提出要走。
“左岸都敢留下,你不敢?”
“我……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得聚首。那好吧,我们就再聊会儿。”一念表面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却暗暗佩服面前这位女孩的神通。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倒没觉得怎么着,你却遮遮掩掩,唯唯诺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叶端笑着说道,“这点你可不及左岸喽!”
一念给她这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解嘲道:“人家是无肠公子,横行天下,我,我哪里能比得上啊。”
“嗯?不对吧,你平日里那股投鞭断流的傲气哪儿去了?!”
“我?呵呵。”一念猛然感觉有些蹊跷,“你?从哪里知道我的种种?噢,是左岸……”
“呵呵,再猜。”
“不是?那……还会有谁?”
“小施,施蕊,她是我妹妹。”
“什么?!”一念打了个冷战,酒意全无,“小施,她?你妹妹?”
“是我姨家的小女儿,去你们编辑部应聘,也是我让她去的。”
一念不觉‘啊’了一声,有种被人当街扒光衣服的感觉:“左……岸他知道吗?”
“他?当然不知道。”叶端乐了,“不过,他应该能感觉到小施……”
“呵呵,他们俩间的那些猫腻就差有人给他们捅破了。”
“你们都看出来啦!”叶端伸手打开音乐,“小施在没去你们编辑部之前,就已经对左岸有意思了,这个你们绝不会知道吧!”
“这种绝密文件,我们怎能知晓。”一念笑道,“但我现在知道,左岸要走运了。”
“左岸,呵呵,他是走运。我知道他曾有过很多女友,他的虚幻与现实差距太大,现实中他的感情总是那么西飘忽不定,他孩子般的顽皮,令人对他的向往总是只保持三分钟热度。他的众多女友都是匆匆而过,没留下什么。这次就看我妹妹的造化了。”说着,叶端也憧憬起来,“我认识一个网友,在网络里,他很放肆,叛逆又任性,傲气逼人,令人保持一种心惊胆颤的向往,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飘逸,自由,饱含希望。不知现实中……”
“像是在梦呓,又似小窗中儿女语。”一念说着,摸摸自己的脑袋,又摸摸叶端的前额,“没发热啊,就喝了一点红酒,也不应该是醉了呀?”
“呵呵,干什么呀!”叶端拿开一念的手,“要不要我背圆周率给你听?”
“听你说话,总之,很虚幻。”一念转而又煞有介事地说,“不过有位网友曾这样评价过我的,可惜的是我不知道是夸我还是在损我。”
现实中的男女,谈论着各自网络中的男女,他们俩人相视一笑,都感觉有些滑稽。
……
……
看着睡在床上的叶端,一念开始佩服起当初的左岸来,不由感慨万千。用左岸的话来说,她很纯洁,像雪一样,没有半点矫饰;她直接,表面,果断,决绝;她动感,现代。然而,面对如此诱人的漫漫长夜,怎么熬,也孤独等待黎明?不行,一念不愿亏待自己,不愿消受这难耐的时光,他悄悄从沙发上起身。
叶端并未睡着,她逐渐感到他的气息在自己身边游荡。她竭力保持平静,放松,再放松,甚至担心自己的心跳声被他听到。叶端感到他在注视着自己,总觉得无处遁形,整个儿都一揽无余,甚至心跳。
床头柜里没有一念要找的药,他很纳闷,刚要转身,看到柜上茶杯旁有个药瓶,一念欣喜地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干吞了两片。
叶端醒来,音乐仍在响着,墙上的闹钟已指向了四点一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发现一念在沙发上酣睡。仔细望去,她差点笑晕过去。原来一念也在身上盖了个电视的防尘罩。正犹豫间,她突然发现一念耳后的那个小肉瘤。记得一个网友说过,此乃遗传,就如右脸上世代有个胎记的人们一样。猛然间,叶端睡意全无,兴致高涨,她急急的、悄悄的褪去一念的袜子。
“是他?!”叶端惊呆了。
她迫不及待地扒下他另一只袜子,“是他!?”叶端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偷偷拨通妹妹小施的手机,吵闹着要一念的QQ号码。
看着小施发过来的QQ号,叶端扔下电话,一屁股坐在床上。原来自己就是他现实中的那个她。
“一只脚底纹上风,一只脚底纹上雨……他!”叶端嗫嚅着,苦笑着,泪流满面。
她轻轻起身,抱起床上的丝被,帮一念盖上。悄悄脱下自己的外衣,紧挨着一念躺下,轻轻的,从背后抱着他,睡下。
是什么力量,使她可以放心地把刚见一面的他领回自己的住处,是什么力量,使她可以放心地把他留在那里过夜,是什么力量,使她彻底放弃了最后的防线,她可以紧紧地抱着他,紧紧地。陌生与熟悉,是什么模糊了它们之间的界限?
一阵温热惊醒了一念。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偷偷溜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正待起身,突然发觉有一双手紧扣在自己胸前,一只从颈下横穿而过,一只从胳窝下斜向窜出。一念暗自佩服。若自己学得这个本领,一定去做个采花大盗。
一念对她的大胆举动并不吃惊,昨天的言谈中,他就已经感受到了那份气息。
“悄无声息地完成如此高难度动作,真有些难为你了。”
叶端红着脸颊不语,低头收拾沙发。
“老实交待,昨晚趁我睡熟之际,”一念说着,狎昵地把脸凑到叶端耳边,“有没有……非礼我?”
叶端竟不知所措,愣了足有一分钟,突然在他脸颊上可劲儿拧了一把,转身跑开了。
叶端边跑边笑道:“睡的像死猪一样,把你扒光扔北海里喂鱼你都不会知道!”
一念半天才回过神来。
“是嘛,可是昨晚在你睡着时,我……”一念故意停顿了一下,拿出男人特有的坏意,“我可差点那样做,不过我可不能便宜了北海里的鱼噢,我要先……”
“你敢!”叶端没等他说完,嗔道。
“怎么不敢!”一念模仿着主持人的口吻说道,“在这样无聊的夜晚,我们除了创造人类,还能做些什么!?”
“叫你没羞!一准儿让你上报纸头版头条!”看到一念那小丑似的做作的样子,叶端随手抓起一件东西狠命砸去。记得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就笑得死去活来。
一念也没躲闪,应声倒在了沙发上。
“《采花贼采花不成被花戏》,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一念抱着她砸来的枕头正得意地说着,忽然发现桌上摆着叶端的单身照片,走过去仔细端祥起来。
“怎么样,比西子如何?”叶端凑了过去。
“嗯,不错,确实不错,摄影师的技术真不错。”
“人呢?”叶端自是羞意十足。
“能把80岁老太太照成这样,摄影师这人也难得呀!”一念答非所问,在逗她。
叶端一下子发作起来,揪着一念的耳朵满屋子转悠。
可怜世间男女,最怕耳鬓厮磨。这一来二去,一念的心真的开始跳了。
逗笑间,一念发现自己竟然赤着双脚,感到很纳闷儿:“睡沙发不用脱袜子吧,记得只脱了鞋的呀!”
叶端在偷偷的笑着。
“大记者同志,我的袜子呢!”看到她在坏坏的笑,一念明白了,一定是她的恶作剧。
“不告诉你!”叶端只是想逗他一下。
“你昨晚睡的很香是吧,来劲了是吧!?”女人逗男人,一念感觉有些滑稽,“该不会是对我的袜子感兴趣吧!噢……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想……”
一念在沙发那边自言自语,却把沙发这边的叶端听得一阵脸红心跳。
“跳楼去吧!”说着,叶端把叠好的被子砸向正洋洋自得的一念,“只有动物园里饥渴的母猩猩才会对你感兴趣!”
一念被被子盖住了头,折腾了半天才扯下来。
看到一念那滑稽的样子,叶端只顾着俯在床头柜上笑。
听到笑声,一念慢慢地抱紧丝被,安静了下来。英雄也有卸甲流泪的时候,她竟然从不流下哪怕是一滴眼泪,难道真如左岸所说,她只会喜欢,不会爱?难道这仍只是一场误会?
叶端不明所以,忍不住问他。
一念默而不答。
此后的一段时期,每每两人在一起聊天或游玩的时候,一念沉默的时间总多于逗笑的时间。
一念的沉默倒让叶端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晶莹的泪珠几欲往下滴,她在心里千万次地质问着一念:为什么网络里你侃侃而谈,炽热,勇敢,希望,给我神话般的感觉!而现实中——现实中你却突然带着厚厚的面具,冷若冰霜!滑头!虚伪!你竭力把自己固守在城堡里,又是为了什么?!
六
“哎……大礼拜天真是无聊,什么事都不想做,你……又在泡网友?”左岸看到一念趴在电脑前和网友聊天,拧着他的耳朵说道。
“别捣乱啊,现在的我就像那点燃的礼花,可能会绽放出缤纷的颜色,也有可能会‘砰’的一声炸开……”一念推开左岸,继续和网友聊天。
“她和你好像,几令我心动。怎么办?”一念向网友叶子倾诉。
“几令?你的意思是还没有动心?”网络这端,叶子(叶端)不解地回道。
“她是植物人,她的血液从不流动,她的爱全被吞噬,她太冷。”
“这是怎么了?你感觉不到她那个什么你?”
“最狡猾的狐狸都等到爱了,我还没有等到她的爱,她仍然只是喜欢我。”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男人,我清楚她的感受,她只是喜欢。”
叶端愣了足足有三分钟。漫长的等待,无数个不眠之夜……面对面千万次的暗示,网络中千万次的鼓励,这呆呆猪头却千万次的婉拒,什么是喜欢,什么又是爱,界限又在哪里。叶端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泪流满面。
“猪头一样!”
“???”一念莫名其妙。
“刚才是我妹妹在捣鬼……”叶端抢过键盘回复道。
“你……怎么了?”一念仍一头雾水。
“没有,别听她的!”叶端边擦眼泪边把妹妹小施往一边轰。
“哦。其实我也不想更深地去喜欢她,可自己又无法控制,就像是一个女人被教育了无数次,也无数次的悔过,但每次逛街还是忍不住的花钱一样。”
“那你喜欢我吗?”
“我,我喜欢你的虚幻,喜欢她的现实,我……该怎么办?”
“那你爱我吗?”
“我,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那你明天向她表白吧!说你爱她!”
“我恐怕自己承受不了!”
“天哪,承受不了的应该是她呀!”叶端又是咬牙切齿。
“早在高中时代,我就和一位女孩会错了意,害的我们好苦,伤的也好深,最后考大学时都差点名落孙山。我怕承受我们之间是误会的事实。”
“我想给你一巴掌!”叶端实在受不了了。
“你?……”一念晕了,感觉不像姐姐说的话。
“哦,我妹妹又在捣鬼。”这次叶端嫁祸给了妹妹。
“真调皮,吓我一跳!”
“冤枉啊,不是我!”妹妹抢过键盘一阵乱敲。
“到底是谁在和我聊?我要JJ,MM大人先让让好不好?”一念被折腾得够呛,不敢再相信谁了。
“好了,我把她赶走了。”
“晕,我擦把汗先……”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叶端迟疑了很久才发出这条消息。
“???”一念期待着,从认识到现在,这个神秘的叶子始终不肯透露任何私人信息。
“小施,施蕊,她是我妹妹。”
一念又一次傻了,他的预感没错。他一手抓起手机,一手拉着左岸,冲出了编辑部。
“没想到我失之东隅,却收之桑榆。”左岸搂着小施乐道。
“哎,渔翁的渔翁,渔婆的渔婆,到头来我却是篓中之鱼。”一念玩笑道。
大家一脸疑惑。
一念指着小施对左岸说道:“这机灵鬼儿对你一见钟情,把鱼网下到咱们编辑部里来,而如今收网成功,却顺便把我也渔了来,送给了她姐姐。”
听完这话大家笑得不可开交,叶端羞得是粉拳相向。
“最可恨的就是你呀!”一念指着左岸的鼻子道,“想网姐姐,没网成,网住了妹妹,却顺便把篓中的我送给了姐姐。”
“知足吧你!”左岸有些愤愤不平了,“曾记否,你那一夜可是美人相拥而眠哪,想想我,我的那一夜何其惨,一个电视机的防尘罩顶到大天亮!幸亏有暖气,又开着空调,不然……”
“不然早已像今天窗外飘飞的柳絮了,似花还似非花,惨!”
“哎!惨哪!已然是三分春色,二分随尘土,一分逐流水了,似人还似非人。真惨!”
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叶端、小施两姐妹乐得秀发杂绕、粉面纵横。四人嬉闹声声,叶端的住处,少了往日的空寂。
姐妹俩笑声稍落,一念和左岸还在那里绕舌,小施倒来了气,指着一念为姐姐抱不平:“一念同志,你才真真是害人不浅。想当初,某个人是日也思,夜也盼,就等着你表白。谁曾想,你是开口三坟、闭口五典地胡扯,博士买驴一般地婆妈,把某个人害得呀,一个月没心思外出采访。整天海棠开未开?粉郎来未来的……”
叶端没等妹妹说完,便和她扯在了一起打闹。
“不过可得说好,现在你不能胡来了。”一念一脸认真地对看热闹的左岸说,“你不能对我老婆有想法,否则我也会对你老婆有想法的。”
“世事难料,谁说得准哟!”
“来而不往,非礼也,怕你不成?”
两姐妹听完,登时火了。
一念和左岸报头鼠窜。
那一夜,两人依偎在门外的除尘垫上。
“唉,你说这男人之怒和女人之怒有什么区别?”
“这个……男人之怒嘛,可以有彗星袭月,可以有白虹贯日,也可以有仓鹰击于殿上。”
“那……女人之怒就是让男人睡在殿外?!”
“希望明儿早没人看到咱们俩这糗样儿!”
“那你就不会早点儿醒!”
“哎,祈祷吧……”
2005-3-23至2005-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