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显德五年、南唐中兴元年、交泰元年(958年)正月,南唐改年号为中兴。
后周柴荣打算率领战舰从淮水进入长江,但受到北神堰(今江苏淮安北5里新城村古邗沟入淮处。古邗沟水高于淮水,故立堰以防其泄)阻挡,没法渡过,就打算开凿楚州西北的鹳(guàn)水(今江苏淮安西老鹳河)来通淮水、长江的河道。派遣使者巡视,回来说地形条件不便利,预计费工很多。柴荣亲自前往视察,口授工程规划,征发楚州民夫疏通河道,10天便完成,化费工日很少,数百艘巨大战舰都直接到达长江,南唐人大为惊讶,认为神奇。
后周军队进攻楚州,超过40天,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仍然坚守而无法攻下;二十三日,后周皇帝柴荣亲自监督众将攻城,住宿在城下。二十五日,攻克楚州。张彦卿与都监郑昭业仍率领部众抵抗战斗,弓箭刀剑都用光了,张彦卿举起绳床来搏斗而死去,所部1000多人,至死没有一人投降。
南唐将天长县改为雄州,任命建武军使易文为刺史。二月初二,易文赟率城投降。初六,柴荣从楚州出发;十五日,到达扬州,命令韩令坤征发民夫10000多,在原城东南角修筑小城来作为扬州治所。
三月初一,后周柴荣前往泰州。初六,南唐实行大赦,改年号为交泰(将泰州交出去了)。
南唐皇太弟李景遂前后共10次上表请求辞去继承人地位,并且说:“如今国家危难不能匡扶,请求出宫就任一方藩镇(李景遂认为,南唐面临溃败,所以坚持辞去国主继承人的职位)。燕王李弘冀是嫡长子又有军功,应该当继承人,谨奏奉上皇太弟的宝册。”齐王李景达也因为军队溃败辞去元帅之职。李璟于是封李景遂为晋王,加官天策上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任命李景达为浙西道元帅、润州大都督。李景达因浙西正在用兵,坚决推辞,改任抚州大都督。李璟立李弘冀为皇太子,参预决定各种政务。李弘冀为人多疑尖刻,李景遂手下人还有没出东宫的,立即斥退赶走。李弘冀弟、安定公李从嘉(李煜)畏惧李弘冀,不敢参预政事,专门以书籍作为自我娱乐(李从嘉出于无奈,只有韬光养晦)。
初十,后周皇帝柴荣前往迎銮镇(今江苏仪征),屡次到达长江口,派遣水军攻击南唐军队,打败唐军。柴荣听说南唐数百艘战舰停泊在东州(今江苏海门),将要赶赴入海口扼守通往苏州、杭州的路,便派遣殿前都虞侯慕容延钊带领步兵、骑兵,右神武统军宋延渥带领水军,沿江而下。十三日,慕容延钊奏报在东州大败南唐军队;柴荣派遣李重进率领军队赶赴庐州。
李璟闻知柴荣在长江岸畔,恐怕就要南下渡江,又耻于贬降帝号改称藩臣,于是派遣兵部侍郎陈觉奉持表章,请求传位给太子李弘冀,让他听从后周的命令。当时淮南只有庐州、舒州、蕲州、黄州没有攻下,十五日,陈觉到达迎銮镇,看到后周军队的强盛,向柴荣禀报,请求派人渡过长江拿取表章,进献4州土地,划江为界,来要求休战,言辞旨意非常悲哀。柴荣说:“朕兴师出兵本只为取得江北之地,你的君主能够率国归附,朕还要求什么呢!”陈觉叩拜道谢而退下。
十六日,陈觉请求派遣他的属官阁门承旨刘承遇前往金陵,柴荣赐给李璟书信,说:“皇帝恭问江南国主”,欣慰受纳。
李璟再派刘承遇奉送表章自称南唐国主,请求献出长江北面庐、舒、蕲、黄等4州,每年献送贡品100000。于是长江以北全部平定,后周得到14个州、60个县。
十九日,柴荣赐给李璟书信,告以:“沿长江各支军队和在两浙(浙江西道和浙江东道)、湖南、荆南的军队都当撤回,其中庐州、蕲州、黄州3路军队,也下令将军队收回到近郊以外。等到3州城中将吏士兵及其家属上路南归以后,可以派人召唤我军将校并将城市都邑交付给他们。长江的船只有需要来往的,一并让他们到北岸来拉走。”二十日,陈觉告辞上路,柴荣又赐给李璟书信,告诉他不必将君位传给儿子。
二十五日,李璟派遣冯延巳贡献银、绢、钱、茶、谷总共百万,以犒劳后周军队。
二十九日,(后周皇帝柴荣)敕令已故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已故昇州府节度使徐温等人的墓全都根据需要给予守墓民户;其余江南群臣有先人坟墓在长江以北的,也委托所在地方长官按时检查。
三十日,李璟派遣临汝公徐辽代表自己给后周皇帝柴荣献送祝寿礼品。
【按:从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年)十一月至交泰元年(958年)三月底,后周皇帝柴荣3次征伐南唐,历时2年5个月,南唐长江以北全部被后周占有,并迫使南唐与后周“划江为界”,南唐还要向后周俯首称臣,按岁纳贡。】
四月初四,后周皇帝柴荣从扬州北上返回开封。
五月十一日,后周皇帝柴荣任命赵匡胤兼领忠武节度使,调任安审琦为平卢节度使。
李璟为避后周皇帝柴荣(郭荣)祖先(周太祖郭威的高祖父周信祖郭璟)的名讳,改名为景。下令取消帝号,只称国主,所有原来的天子仪仗规制都有所降低贬损,取消交泰年号,改用后周年号历法,并向太庙报告。左仆射、同平章事冯延巳免职后为太子太傅,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严续免职后为少傅,枢密使、兵部侍郎陈觉免去同平章事,保留原来官职。
【按:马令、陆游两本《南唐书》均记载李昪陵称“永陵”;李璟继位后改名为“璟”。而发掘南唐二陵复原的玉哀册显示,李昪陵为“钦陵”;李璟继位时名为“瑶”。考古工作者认为,“钦陵”应是李昪陵的原称,南唐向后周称臣后,为避后周太祖郭威父亲周庆祖郭简“庆陵”之讳,改称“永陵”;李璟原名“景通”,继位后最初改为“瑶”,其后再改为“璟”。】
当初,冯延巳用夺取中原的策略来劝说李景(李璟),因此得到宠幸。冯延巳曾经嘲笑南唐烈祖(李昪)息兵是心胸狭窄,说:“安陆(今湖北安陆)所丧失的才几千士兵,就为之禁食叹息有10天,这是乡村田舍老翁的见识度量,怎么能与他成就大事!哪像如今皇上几万大军风餐露宿在野外,而自己打球玩耍取乐与平日没有两样,真是英明的君主啊!”冯延巳与他的同党谈论时,总是将治理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互相唱和呼应。翰林学士常梦锡多次上言说冯延巳等人浮夸荒诞,不可信任,李景不听从,常梦锡说:“奸臣的话好似忠言,陛下如果再不觉悟,国家必定灭亡了!”及至向后周臣服,冯延巳党羽相互言谈,有称后周为大朝的,常梦锡大笑说:“诸位平常想引导国君成为统治天下的唐尧、虞舜,哪里想得到今日却自称小朝廷呢?”众人沉默无语。
【按:冯延巳(903—960年)一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南唐开国时,因为多才艺,受先主李昪重用,任命他为秘书郎,让他与太子李璟交游。后来李璟为元帅,冯延巳在元帅府掌书记。李璟登基的第二年,即保大二年(944年),就任命冯延巳为翰林学士承旨。到保大四年(946年),冯延巳终于登上了宰相的宝座。冯延巳的词与中主李璟、后主李煜3人被后人并称为五代诗词的“两主一臣”。宋建隆元年(960年),冯延巳病逝,终年58岁。】
自从李景归附中原,后周皇帝柴荣只通过对方使者赐给书信,还未曾派遣使者到南唐国。二十九日,方始命令太仆卿冯延鲁、卫尉少卿钟谟出使到南唐,赐给御衣、玉带等物品以及犒劳军队的绢帛100000匹,并赐当年的《钦天历》(又称《大周钦天历》)。
刘承遇从金陵返回,李景派陈觉禀报后周柴荣,因为江南地区没有盐卤之田,希望得到海陵(今江苏泰州)盐监归属江南来供应军需。柴荣说:“海陵在长江北岸,难以归属江南而使南、北官吏交错杂居,应当另有安排。”到这时,诏令每年拨出300000斛盐给江南地区,所俘获的江南士兵,渐渐地释放回国。
七月(闰月),南唐江西元帅、晋王李景遂到洪州赴任,因当时正在用兵,奏请委派大臣作为自己的副手,李景任命枢密副使、工部侍郎李徵古为镇南节度副使。李徵古傲慢凶狠专横跋扈,李景遂虽然宽容仁厚,但时间长了也不堪忍受,经常想斩了李徵古,然后到有关执法部门自首,被左右人劝谏而住手,李景遂惆怅恍惚闷闷不乐。
南唐太子李弘冀住在东宫多有不法行为,李景发怒,曾经用马杖打他说:“我应当重新召回李景遂。”昭庆宫使袁从范跟从李景遂为洪州都押牙(管领仪仗侍卫),有人向李景遂说袁从范儿子的坏话,李景遂想杀他,袁从范因此产生怨恨。李弘冀闻知,秘密支使袁从范毒杀李景遂。八月初二,李景遂打马球口渴得很,袁从范送上饮料,李景遂喝下而死去。还没等到收殓,身体已经溃烂。李景不知详情,追赠皇太弟,谥号为文成。
初六,南唐开始在大梁(后周国都,今河南开封)设置进奏院(略同于今天的驻京办事处)。
二十三日,冯延鲁、钟谟从南唐而来(赴大梁进奏院),李景亲书表章感谢皇恩,表章大致说:“天地的恩泽真厚啊,父母的恩泽真深啊,子女无法感谢父母,人们怎么报答天地,只有赤诚之心,可以回报大恩大德。”又请求与四方藩镇同列,降赐诏书。又说:“有情况让钟谟上奏,乞求让他早日返回。”李景又让钟谟禀报后周皇帝柴荣,打算传位给太子。九月初九,柴荣任命冯延鲁为刑部侍郎、钟谟为给事中。李景又派遣吏部尚书、知枢密院殷崇义前来祝贺柴荣生日天清节(九月二十四日是柴荣38岁生日,称“天清节”)。
十七日,后周柴荣将冯延鲁和左监门卫上将军许文稹、右千牛卫上将军边镐、卫尉卿周廷构送归给南唐。李景因许文稹等人都是打败仗的俘虏,弃置不再任用。
当初,南唐太傅兼中书令、楚公宋齐丘大肆拉帮结伙、培植党羽,想以此垄断朝廷大权,浮躁急进之士争相攀附,推崇夸奖宋齐丘为国家元老。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徵古倚仗宋齐丘的势力,尤其骄横傲慢。及至许文稹等在紫金山溃败,陈觉与宋齐丘、李景达从濠州逃跑回来,国中之人非常恐惧。李景曾经感叹说:“我的国家一刹时竟到了这个地步!”因而流下眼泪。李徵古说:“陛下应当整顿军队来抵抗敌人,流泪哭泣干什么!难道是喝酒过量了吗,还是奶妈没到呢?”李景脸色大变,而李徵古言谈举止仍从容自如。适逢司天(掌管气候和天象的官员)奏报:“天象有大变,人主应该避位祈求消灾。”李景于是说:“祸乱灾难正频繁,我想放弃君位摆脱政务,让心境处于淡泊寂静之中,但可以将国家托付给谁呢?”李徵古说:“宋公是治理国家的高手,陛下如果讨厌政务,何不将国家交授给他!”陈觉说:“陛下深居在宫中,国家大事都委托给宋公,先处理后报告,我们时常入宫侍候,只谈释迦牟尼(佛教源于古印度,创始人是释迦牟尼佛)、老子(中国道家学派创始人)罢了。”李景心中怨恨,立即命令中书舍人豫章人陈乔起草诏书实行。陈乔恐惧不安请求谒见,说:“陛下一旦签署这项诏令,我便不再能见陛下了。”就极力陈述不可如此的道理。李景笑着说:“你也知道那样不行吗?”于是作罢,因此借晋王李景遂出任藩镇之机,任命李徵古为他的副手,陈觉从后周返回,也被撤销朝廷近臣之职。
十二月,南唐钟谟平素与李德明要好,因为李德明的死而怨恨宋齐丘;及至奉命出使回归南唐,对李景进言道:“宋齐丘乘国家危难,便马上图谋篡国夺位,陈觉、李徵古当他的帮手,天理不容。”陈觉从后周回来,伪造后周皇帝柴荣命令对李景说:“听说江南多年抗拒诏令,都是宰相严续的主意,必当替我斩了他。”李景明知陈觉素来与严续有矛盾,本来就不相信他的话。钟谟请求到后周核对,李景于是通过钟谟回复命令,上言(对柴荣)说:“长时间抗拒王师,都是我的愚昧糊涂,不是严续的罪过。”柴荣闻悉,大为惊讶,说:“确实如此的话,那严续乃是忠臣,朕为天下之主,岂能教唆人杀害忠臣呢!”钟谟回国,将情况禀报李景。
李景打算诛杀宋齐丘等人,又派遣钟谟入朝向柴荣禀报。柴荣因为(宋齐丘等人)是别国的臣子,不置可否。二十三日,李景命令知枢密院殷崇义起草诏书公布宋齐丘、陈觉、李徵古的罪恶,允许宋齐丘返归九华山旧日隐居之地,官职爵位全部照旧;陈觉被贬谪授于国子博士(中央最高学府学官),送往宣州安置;李徵古削夺官职爵位,赐命自杀;他们的党羽都不作追究。派遣使者向后周报告。
【按:后周显德五年(958年)的南唐,厄运连连。先是降贬帝号、割地纳贡,画江为界;然后国主李璟更名“景”,改称父亲“钦陵”为“永陵”,又取消年号,开始使用后周年号历法;最后忍辱自称南唐为“小朝廷”。哀哉!】
后周显德六年(959年)正月,南唐宋齐丘到达九华山,李景下令锁上他宅第的全部门窗,在墙上挖洞供给饮食。宋齐丘叹息说:“我从前献计将吴让皇帝(杨溥)家族幽禁在泰州,所以今天应该到达这步田地!(自认报应)”于是上吊而死。谥号为丑缪(意为恶劣、诈伪)。
当初,南唐翰林学士常梦锡主持宣政院事务,参预机要政务,深切痛恨宋齐丘一派,多次对李景说:“不除去这一帮人,国家必定危险灭亡。”常梦锡同冯延巳、魏岑之徒每天都有争论。时间久了,被罢免宣政院职务,常梦锡心情忧郁不能实现抱负,不再参预朝政,纵酒狂饮成疾而去世。到宋齐丘死时,李景说:“常梦锡生前总是想杀死宋齐丘,遗憾的是不能让他见到这一天。”追赠常梦锡为左仆射。
六月,南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在京城设置进奏院,直接隶属中央朝廷(后周朝廷),柴荣诏书回复说:“江南新近归服,正在设法安抚,爱卿长久侍奉金陵,不可改变主意。倘若在京城设置进奏院官邸,同金陵相抗衡,接受你而拥有了你的泉州,罪过就在朕身上。爱卿远道而来进奉贡品,足以表示忠诚勤勉,努力事奉旧日君主,应该一切如故。这样的话,对于爱卿来说可以加深始终如一的情义,对于朕来说可以尽到安抚四方的义务,希望你通情达理,体谅明白朕的本意(留从效过于世故)。”
李景派遣他的儿子纪公李从善与钟谟一道入朝进贡,后周柴荣问钟谟说:“江南也在操练军队进行战备吗?”回答说:“既已臣事大国,不敢再这样了。”柴荣说:“不对。昔日是仇敌,今日已成一家,我朝同你们国家的名分大义已经确定,保证没有其它变故;然而人生难以预料,至于后世,则事情更不可知晓。回去对你家君主说:可以趁着我在的时候加固城郭,修缮武器,据守要塞,为子孙后代着想。”钟谟回国,将柴荣的话禀告李景。李景于是修建金陵城墙,凡是各州城池有不坚固的便整治修理,守卫士兵少的便补充增加。
十九日,后周皇帝柴荣病情加剧恶化,召见范质等人入宫接受遗嘱。柴荣说:“王著是我在藩镇府第的老人,朕若一病不起,应当起用他为宰相。”范质等人出宫,相互说:“王著终日醉生梦死,哪配当宰相!千万不要泄露这话。”当天,柴荣去世。在位5年,时年39岁。柴荣曾言:“寡人当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柴荣在位止及五年余六个月,五六乃三十之成数(一种巧合)。
二十日,宣布遗诏,诏令其子、7岁的梁王柴宗训即皇帝之位,是为周恭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