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有没有知道我有多爱你?我这一生,你就是我的全部,在你不在的时候,我心里满是你,你憨厚的笑,你备致的呵护和体贴,从咱们俩小时候算起,你的形象更时时象幻影似的在我脑海里浮现,我生病了,你时时用激励的语言来灌注我,以致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你挨着我睡着了,我还能够从心灵里听到你的那些话------
我那时走出门去,夫君,那个时候,月儿正当顶,好圆!我又在想,或许,下一个时候,那月儿还会这样圆,可咱们俩------我的夫君啊,一想到你那么孤独,那么苍白和憔悴的样子,我心里就揪心窝地疼,医院上的走廊里只有极少几个值勤的护士忙活着走动,我走到大门前的时候,一辆小车上下来几个人,抬着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往医院里来,一个妇女哭天抹泪地上了台阶,院门前的月桂树沙沙地响着,这月儿甚圆,人却要生离死别了。
夫君啊,有时候,我就想啊,什么时候,这心里头没有了爱,没有了自己真挚的爱的信念了,这人啊也就会很容易陷入孤独痛苦的状态之中去,然后,这人的身体就病了------病由心生,在医院里的日子里,夫君啊,我一直就想这个问题,有时候,我想到你,心里就紧张,我担心你啊,我的夫君,我担心以后就没有人来黏稠你、缠拌着你了,没有人在你面前耍小孩子脾气,但有时候,只要我去想咱们俩平日的那些甜蜜的点滴-------我的夫君,只要去这样子想,我整个人都好了,头也不痛了,有时候,我就觉得好奇怪,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我头脑中产生了作用。
你有时到外地去,一去就好些日子,那个时候,我就想啊,想啊,但更多的时候,是担心,担心你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在外面会吃亏,这担心又没有用呀,现在想来,那时我没听你的话,如果为咱们家、为你做早课------我知道,如果我能好好学会祈祷,早早充实自己的心灵,肯定会把病魔阻挡住,但是如今,我的夫君,病魔象幽灵似的缠绕住了我,我怎么也驱它不走,反而越来越猖獗了,一会儿轻松,一会儿禁锢,每每返返复复,怎么调理都无法安静下来,要是俺早些时做功课,断不会落得如此的,现在,一想起这些,俺就悔,后悔没有自己的信仰。
不过,我的夫君,有一件事,我不后悔,就是为了你------上帝让我们俩如此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咱们俩心心相印,天长地久,我时时就想象到的这些词语来,每次你离开家的时候,我眼前仿佛就逝去了那团光辉灿烂的图景。然后,我就想,会亮的,过几天月儿它还会再圆!
我送你到码头,一截断桥还杵在河堤边上,被日军糟蹋的棉麻仓库到处是一片狼藉,难民一批接一批地从里面被赶了出来,几个妇女衣衫不整、被头散发、面容呆滞邋遢地靠边坐在那一截圆木上。
“你们的,八嘎,死拉死拉的,滚。”
一小队鬼子从仓库里跑出来,对着最后那一波人吼叫,夫君,那个时候,你刚坐上去苏州的船,日军舰艇就停靠在了码头上,我赶紧和那些送行的人离开。
后来听说,那天日寇的船送来了好多军火和女人,我就是不明白,战争怎么也要那么多的女人呢?
为了战争,女人们用自己的血和泪融成了生育的机器,然后,又为了战争去糟蹋自己-------
夫君啊,想到这些,我心里就象憋着一把火,战争将人们的良善拉向了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洞,夫君啊,到处是兵荒马乱的,真的担心你,我们的绸缎庄有老爷打理就可以了吧,你其实可以上战场打鬼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迎头搏击。这个想法,是我亲眼见到日军官兵来咱们村里抓人才有的,他们想在马河口一带建炮楼,还要挖掩蔽沟,那一天,一几百号人的小鬼子驱赶着几百口子人向河滩上靠拢,他们端着雪亮的刺刀,在河滩上架起了几架歪把子机枪,一个矮胖的鬼子军官旁边站着一个消瘦的中国男人,是你们学校的校懂,现在成了日本鬼子的翻译,这种人恳定没有好下场的,虎假虎威,顺着那鬼子军官大声嚷嚷:“------善良的父老乡亲们,皇军知道你们是无故的,内战将你们拖入了痛苦死亡的深渊,为了替你们扫清这一切的不幸,大日本皇军受天皇重托特来此地与你们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共建黄道乐土-----”
然后,日本鬼子挑了一些精壮的男人在他们雪亮的刺刀护送下往马河口方向去。
夫君,我那天也夹在老百姓中间,一个中年男子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
“鬼子这可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现在,咱们思想上落后就得挨打,受欺侮,老早就应该组建一支铁杆子游击队------”
夫君啊,鬼子都欺侮到咱们家门口来了,我们可是没得选择,我想你能回来,你现在有钱了,准能一呼百应带领大伙儿打游击!
我的夫君啊,姥姥对俺说,有一个时候呀,就因为日本鬼子有一个被村子里的人打死了,当天晚上,那队贰百多人的鬼子兵就包围了她们村,前前后后抓了好几十口人,后来在晒场上架起机枪把这些人全打死了。
惨呀,那血水洒了若大的晒台,后半夜下起了大雨,第二天黎明,血水动流了,沿马河口西边的城墙角的死水河流了好大一片-----
我的夫君啊,我那个时候,整天里提心吊胆的,大半夜的,听到从马河口方向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咱们家管事的润发叔慌张地从院子外面急急地敲门,四妹子去开的门,我站在阁楼上向那个方向望去,我的妈呀,那火光都照亮了半边天!
后来听说,是码头边上的棉麻仓库被什么人给炸了,妈呀,全是那天从码头上搬运进去的军火,听说,有人悄悄挖了地道,从地道口进去,在仓库地底下埋了大量的烈性炸药-------
夫君啊,你知道那时死了多少鬼子吗?整整一个步兵营好几十个鬼子,那些人趁势还缴获了不少的粮食和歪把子-----后来就悄无声息地在马河口地面上消失了,人们都觉得挺邪乎,咱们这一带没有呀,一个游击队员也没有呀,咱们的军队又离得那样远,不光是我们这些老佰姓想不明白,那日本鬼子也范糊涂了,好长时间硬是没回过神来!
然后,再往后,我听人说从日军的战况通报上看到了有关这次意外的事件:长江中下游地区,荆州辖区马河口段我军一艘满载战略物资的货轮因故被毁,船上军火至今下落不明云云-----
夫君啊,那真是可笑,老佰姓都高兴了好一阵子,真是扬眉吐气,可喜可贺啊,那几天,我看见咱们家管事的好象变了个人样,整天里笑容满面,嘴里还哼唱着曲儿,姥姥说,这头驴终于开口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