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是要害死我呀!”他抱住头,蹲到地上,痛心疾首地说。
“害死你?活该!你那些风流韵事,早就传开了,别以为己为人不知,等着老娘跟你算账吧!”她掂着他的手机,讨价还价道:“听明白了吧?二十万,就只有二十万,要不要随你们的便,反正都得伤一个,哼!”
从楼道里走出来第三个年纪稍大的彪汉,说:“二十万就二十万吧,赶紧的。”
她给王刘钢打了电话,未等她说明原因,对方就说原封未动,正准备如数奉还呢。她坐上彪汉的车取钱去了。
周政治的手机响铃了,是王刘钢副校长打来的,叫他到医院去一趟,协助谢原道主任安排明早护送万金山及其父母的事宜。
谢原道应变能力极强,不管是哭哭闹闹,还是死扛硬来;不管是脏话连篇,还是摔凳砸桌,都难不倒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谢主任。他预想了几套措辞,可是人家没有什么恶意的倾向表现。他头一次不知所措了,深吸一口气,做了自我介绍,并主动向学生家长报出了学校开出的条件。
万金山的父母万康达和项泉对这些个交代不感兴趣,只是想即刻回家,照顾守护在儿子的身边,祈求上苍还回一个生龙活虎的儿子。
谢原道准许王伦请假回家了,心想他在这里也不起作用,一个光杆小处长是来监视还是监督,真有他王副校长的,哼。他从公私两利的角度,分别做了深入的剖析,至于学校的赔偿金以及其他的费用呢,得等到校长签字后才能领到,可留下账号让财务到时直接打款。他将协议放在他的面前,说:“若没有异议,请签个字,留下银行账号吧。”
最后,万康达身心疲惫地说:“学校是公益事业,赔偿金可暂缓,我宁愿孩子身体好好地,哪怕不上这个学,在家开垦山地呢!
感谢校领导给他保留学籍重返校园的机会。医生都讲明了,与其在这里躺着,倒不如回家,回到山里,更有益于康复。请谢主任尽量安排,我们想明日一早就带他回家调养,能不能办到,嗯?”
“能、能,一定能!”他喜出望外了,见万康达签了字,又欣慰的说道:“希望金山同学早日康复,并返校完成后续学业。明早七点半怎么样?”
“行。”万康达回道。“谢主任是百忙之中,我们也不便多占用,回病房了,啊。”
“好的。”他站起来与他握着手,补充道,“眼前是患者第一啊,在此祝愿万金山同学早日康复。”
他们出门后,他兴奋得差点没蹦起来!干这个办公室主任六年了,处理了大大小小的事件不下数十件了,从来没有一次这般顺顺当当的了。
他喜滋滋的走出医院的大门,回首,抬头望着这座二十一层,高过六十米米的庞然建筑,突然觉得自己也高大了许多。
走不多远,他与周政治差点撞个正怀,惊喜道:“老同学,是你呀。”
“是啊。是王副校长派我来的啊。”周政治尴尬地说。
他用右臂搂住他的肩膀,左转,朝学校走着,说:“明早七点,在医院门口集合。救护车和一名医生、两名护士都安排妥当了。你代表学校参与护送,来回路上不得有误,早一步回来复命。”
“明白了。”他晃着肩膀说:“老同学,能不能拿开手?”
他用右手拍了他的右肩,撤下右臂来,说:“老同学见面都如此拘谨,见了女学生是不是就害羞的无地自容了,嗯?”
他干涩的笑着,说:“现在可是男男授受不亲的时代了啊,注意点社会形象吧。”
“呵,老同学,真有你的。”他指着右方浩淼的海面,说:“忘记小的时候,浪里白条游到深海了?”
“三辈子都忘不掉。”他望着大海,心潮汹涌起伏,想起了往事。
十来岁那年的夏天,正值七八年,改革开放的第一年。那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深浅的年龄。十来个同学,游到深海,再到了深深海,只剩他和谢原道了。远远的望着岸边,恐惧犹如恐龙将要踏碎一切。云彩天上飘,海里游龙走。原来从陆地看到的蓝蓝的海水,一下子如墨一般黑了。他俩吓得、冷的手脚麻木,几乎就要溺水了。二人靠近了些,踩着水小憩,气喘嘘嘘地说着话,幻想着腾空飞起,直达岸边。然而,体力透支的心力不足了,仿佛看到了死亡。甚至滑溜溜的海豚,贴着二人的臀部游过,都以为是死神在嬉戏呢。两只海豚穿过两人各自的双腿,架着他们,朝岸边飞速的游来。
他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惊了,大脑都一片空白了。
游玩的人们看到两个男孩,伏在海面上,游龙般的向海边冲过来,就像看现世的神话,尖叫的,拍水的,惊惧的……他俩的同学,在浅海处接着他们,亲睹海豚欢畅地游回了深海……
“政治,想什么呢?”谢原道在他眼前摆着手问道。
“哦,海豚。”他的话音,仿佛能够凝固一切。
“救命恩人。”他拍拍他说:“咱俩本是两条小龙,自有龙王相救嘛。”
“哦,该回家了。”他落落寡合地说。
“一路顺风啊,回来接风。”他说着,走了。
吃罢晚饭。稍事休息,六点多一点,他就悄无声息的,把那套旧沙发搬到了垃圾箱旁。由她在客厅看着电视,注意着窗外。他就到书房,心无旁骛的读起了《尤利西斯》。当读到斯蒂芬对莎翁小说人物,特别是哈姆雷特的评价处,便由衷地想到,是啊,自古及今,交织的生活,纠结的情结,无谓的探究,人啊,人啊,人啊,难以言表啊。斯蒂芬对母亲去世的罪疚,再联想到哈姆雷特;布卢姆怯生生的待人接物,忍气吞声的面对莫丽和博伊兰,也无法摆脱哈姆雷特的情节;康米神父超凡脱俗的神态,悠哉悠哉的笑容,可谓是作者神往的人生乐园了。
人的性格正如自然界的万物一样,有无数个分子和粒子组成,而小说作者的性格更其千丝万缕。小说作者,又将这千丝万缕的性格,分拆到数个,甚至十数个作品人物的身上,就达到了从创作到满足自我的文学原理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了曹雪芹。知己知彼,通晓了曹雪芹,便可以“曹”而推“乔”了。曹雪芹对人物的刻画,更具鲜明的独特性。他陶醉于笔下的人物,借以休善人生,完美性情,浓墨重彩的主人公贾宝玉,有其过半的婴幼少青时代的写照;曹雪芹惧怕后世轻易而知其中味(这一点和乔伊斯不谋而合),刻意把他对自我的理想王国赋予在女性身上。如王熙凤的精明强干,大胆泼辣;又如平儿的至真对内,至诚待外;再如晴雯的倔强真挚,执著守信,皆是曹雪芹追慕的人生真谛。
尽管后四十回争议颇多,但是,贾宝玉跟随癞头和尚而去,当是曹雪芹向往的宿命。而乔伊斯崇尚康米神父,追求洒脱的生活,与曹雪芹又不期而遇了。看来,我得去聆听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的课了。……
“能说句话吗?”她站在门口,恬静的问道。
每当他或读书,或静思的时候,她都不轻易的打扰他。于是,他夹上书签,合上书,“嗯”了一声。
她走进来,捏揉着他的肩膀,关心地说:“坐了一个多小时了,歇一会儿。”
他闭着眼,想着曹雪芹和乔伊斯的共通之处,依然“嗯”了一声。
“站起来走走。”她说。
“这会儿,坐着懒得动。”他回。
“天气预报都播完了,还是没人搬,怎么办?”她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无奈的问。
他用双手握住她的双手,回道:“不着急,还有二十多分钟呢。”
他的手机响铃了。他撒开她的右手,抄起手机,是原道打过来的。他撒开她的左手,按下绿键,问道:“嗨,原道,有事吗?”
“有。”
“什么事?”他站起来,敏感地问。
“你在面对着他们,对吧?”
“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的,嗯?”他惊奇地问。
“我监测到的呀。”
“喂,喂。”他抬头,仔细的打量着房间的每一分,每一寸,每个暴露在外的角落,紧张的问:“你在我家装了摄像头,还是卫星定位系统,啊?”
“嘿,你呀,老同学,怎么变得疑神疑鬼了呢。”他“哈哈”的笑着说。
他愣怔了,问道:“那,你是怎么猜到我在想他们(曹雪芹和乔伊斯),嗯?”
“我回答了,监测到的,没错呀。”他稍作停顿,醒转道:“误会了,可能是你误会了。”
他更加愣怔了,闷闷地说:“误会?没有啊。”
“老同学,你真逗,我是从三山论坛监测到的。”
于是,他重又坐下来,移动鼠标,解除屏蔽,可不正是三山论坛网的网页。
“哦,我下午看过,忘记关掉网页了。”她站在他身后,说。
他粗略的浏览着,一个醒目的标题跃然屏幕:肖虎、万金山们的归宿以及吴鑫小传。
“嗨,原道,你指的是肖虎他们啊。”他点击了题目,说。
“对呀,难道还有外星人不成,嗯?”
“我没考虑到你这个一号坛主在线。”他不好意思的承认道:“反正不是那么回事,反正弄岔路了。”
“噢,那,我要屏蔽掉了。”
“等等。”他盯着荧屏说:“我还没看呢。”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足够了。”他回答。
“那,我设定上三十分钟自动屏蔽了,嗯?”
“行,挂了。”
他挂断手机,亟不可待的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