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林欣告诉我，佳佳跟少武真的分手了。
林欣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地颤动，似乎很伤心。我望着林欣难过的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她是个简单的女孩，喜欢听好听的的故事有漂亮的结局，她不习惯这样的结果，虽然她也知道这已经是注定的。
我默默陪她走在镇子边的小路上，一直往下走。
林欣说这件事是佳佳昨天告诉她的，佳佳说那次爬五云山的时候她已经想通了，知道跟少武已经再不可能回到高三时候去了，她知道少武不再是那时的少武不会再一如既往地对她好了，她还说她终于明白了少武以前经常在她面前提起的“缘分”，缘分是有尽头的，以前少武喜欢她是因为缘分，而今缘分尽了，所以他不再喜欢她了。
林欣说到缘分的时候我心头一酸，看着她脸上的神色，有点难受。缘分，真的这么容易尽的吗？我不相信，不相信缘分就这么容易失去，不相信缘分会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更不相信真如佳佳所说她跟少武的缘分尽了。
我并不迷信，但我却不顾一切地相信我们能做好朋友这样的注定才刚刚开始。
“他们还能做好朋友吗？”我问林欣。
“我不知道。如果连朋友都做不了那可怎么办？”林欣心事重重地说，扭过头问我，“你说他们还能做朋友吗？可以吗？”
我答不上了，我不知道分手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分开了，没有言语，没有情谊，擦肩而过时也不会向对方扬起笑脸，只会在人海中背道而驰，渐渐拉开彼此的距离。佳佳和少武会不会这样，我不得而知，我更害怕知道。
林欣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焦急地问：“他们以后会不会谁都不理谁？这会不会是我们的悲剧开始的先兆？我们四个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你说啊。”
长大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会怎么办？”
她瞄我一眼，缓缓地说：“如果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也许会很伤心。你不知道你们在我心里有多重要，只要一想到你们我就会很开心。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担心会有这么一天的，没想到它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办，你说？”
“傻孩子，这不管你的事，你什么都不用做。”
“不是的，你不知道。”
我们在一口小池塘边坐了，好久没有说话。
冬季的天似乎黑得很早，才四点半周围已经有薄薄的霭气浮起。四野一片衰败，微风吹来，池塘对岸的的枯草突兀地抖动了几下。天空很干净，夕阳斜挂在西天上，柔和的阳光把那里燃烧成暗红色，余辉铺在池塘里反射出斑斓的色彩。我看着在不远处啃着枯草的孤独的老黄牛，独自出神。
林欣双手抱膝，脸靠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池塘中的天空，一个人在想着什么。
突然，她侧过头来说：“他们分手我真的很难过，我希望我们还能是好朋友，我不愿意我们之间有不快乐。你相信我。”
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不相干的话？我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抛向水中。水花四溅。我说：“你也不用太难过，很多事谁都想不到，就算想到了谁也改变不了结果。这池塘中的水，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起皱纹，即便知道了我们也不可能叫它平静下来。我知道你很在意这段感情，我何尝不是？我相信它不会这么容易破裂的，我们在乎，他们有应该会在乎的。”
“可是，”她不住地抠着身边的草根，“可是我总觉得对不起佳佳，特别是现在。我跟她像姐妹一样，可是我却害了她，让她伤心了。”
我看着林欣，说：“你不用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对她的事已经尽力了，她也知道。”
“不是这些，”她说，“我是说，我是说少武——。我给你讲讲我在武汉的一些事吧。其实有些事我一直在瞒着你，也瞒着佳佳。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可是又怕你会不理我。你不要怪我啊。”
“刚开学的时候，突然从一个熟悉的地方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我很不习惯。你知道我很害怕孤单，害怕一个人走路，但是你跟佳佳又都不在武汉，所以我不开心的时候就往少武那里跑。我去找他说话，说很多很多的话，只要这样我才会觉得开心点。时间一长就养成了习惯，我有事无事都喜欢找少武玩。
“每次找他玩他都会尽量抽出时间来陪我，有时候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有课，但他还是能陪我。我很高兴。我以为我跟他是很好的朋友，所以我还像高中一样无所顾忌，习惯跟他嬉闹。只是我再跟他打闹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愿意反击我，只是看着我傻笑。其实他一个人在我面前时是很少开玩笑的，也不像我们在一起时那样喜欢挖苦我。我没有在意，以为进了大学做某些改变是应该的，以为男孩子嘛，进了大学就不是小孩了，所以他才不愿意跟我打闹。
“他对我很好。每次去他那儿，他都会请我吃饭，陪我上网，有时还逃课陪我乱逛。我跟他提的要求即便有些我自己都觉得过分了，但他几乎每次都会答应我。如果是在晚上去他那边，他总会送我回学校，然后一个人走回去。开始那会儿，我只是很开心，而且还任性地认为他是我的好朋友，对我好是理所当然的，不对我好才不正常呢。唯一让我疑惑的是，在我面前他不像以前肯说话了，但因为我总有很多话说，所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那天你跟我说少武要跟佳佳分手了，我才发觉少武似乎对我太好了，好过了我以为的跟他的关系。我很难过，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我很笨，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我竟然什么都瞧不出来，还以为他跟佳佳一如既往地好，他只当我是很纯粹的朋友。你知道吗？那段时间我很伤心，就算他们分手不是因为我，我也觉得是我的错。佳佳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看到她伤心，更不想她知道少武对我好后而恨我。我不要佳佳恨我，你知道吗？如果她恨我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你跟少武都说我像个孩子，不知道关心人，其实自从我跟佳佳好后，她就是第一个我会去关心的人。
“后来我尽量少去少武那里，不开心时也自己想办法化解。以前，我很适应他对我好，可自那以后，我很害怕他对我太好。然而在一个城市里面，不见面是不可能的，我也无法让自己习惯孤单，但我已经知道掌握分寸，也不会再任性地要他服从我的要求。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佳佳，但我不敢跟她说，我怕她知道这些会更伤心。我是不是很坏？你说。”
原来少武对林欣好林欣一直都知道。我躺在地上，枕着手看着灰蓝色的天空，看着夕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往下陷。我在想，曾经的很多想法原来都是我的自以为是，他们没有我想象的简单，虽然依旧干净如初。
“你为什么不说话？不要躺着了。”她想要拉我起来。
我推开她伸过来的手，依旧躺着，说：“你没有错，也没有对不起佳佳，毕竟少武没有跟你说什么，你也没有答应什么。就算以后佳佳知道了这些，我想她也不会怪你的。真的，我一直这样认为，你跟佳佳都是善良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怨恨的女孩，永远也不知道错的时候到底该去怪谁。所以我相信，佳佳还会像以前一样跟你好的。”
她微微一笑，说：“如果真能这样就好。可是如果佳佳跟少武连朋友都做不了，那就惨了。”
“谁知道呢？难道你没问过佳佳吗？”
“没有啊，当时听她这么一说我伤心死了，连怎样去安慰她都不知道了，哪里还会想到这些？”
我叹一口气，说：“别担心了，我们要相信缘分。”
“恩，”她又说，“那……那我在武汉的这些事，你会怪我吗？”
我坐起来，笑着摇摇头。她于是吁了口气，抿着嘴唇不再做声。我看着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她的心思总是让我措手不及。
夕阳完全沉了下去，一个小男孩跑过来牵走了那头黄牛，他一边走一边唱着歌，嫩嫩的嗓音飞扬在宁静的黄昏，使些微的寒意中平添了几分甜蜜。我看见林欣对着那个男孩笑了一下。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林欣含笑问我。
“什么问题？”
“先说你会不会回答我？”
“会的，你问。”
她埋头一笑，柔声问：“雪莹是谁？”
“恩？”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告诉我。你什么都瞒着我。”
“没有啊，我真的没有听清你说的谁。”
她咬着嘴唇说：“我在你那个本子上看见的。从武汉回来时你在车上睡着了，我在你的书包里看到了那个本子，里面的文字里经常出现一个名字，雪莹，我知道肯定是个女孩。很早就想问……问你了，可是又不敢。”
原来如此。又是她，那个在不知不觉中卷入我们故事的无辜女孩。林欣提起她的时候，她寂寞忧伤的眼神，蓝色的围巾，还有在雪中行走的背影又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想起刘英儿讲的那个故事，难受像黑夜一样铺天盖地地罩在心上。
难受，我是为林欣，为雪莹，还是为自己？
我不知道要跟她说什么，我不想她难过，也不想她去胡思乱想。把一切都跟她说明白吗？不行，我不愿意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更不愿意让她在这个寒假不快乐。
“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过会回答我的。你不能骗我。”
“她是我认识的一个女孩。”
“很好看？很温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恩，大概是的。”
她看着我：“你喜欢上她了？是吗？”
我就知道她要这样问，便说：“我跟她认识不长，最多只算是朋友。”
她不再笑了，有些忧伤地说：“我就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会白费，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一直对我好的，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然后就不再理我了。没想到这一天已经来了，她肯定就是你要找的林妹妹，你就要不理我了，对吗？那我该怎么办？”
“你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雪莹现在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再说我说过不会不理你的，我从来没骗过你，你怎么总不相信我呢？”
她连连解释道：“我没说不信你，我一直很相信你的。只是，你已经遇上了一个叫雪莹的女孩——”
好孩子气的话。我说：“她的出现会破坏我们的关系吗？”
她一笑，说：“会的，如果你不理我的话。但是如果你不喜欢她不对她好，那就不会了。”
我看着夕阳沉下去的地方，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恩。”她轻快地站起来，拍拍身子，又跑到我背后帮我拍掉身上的灰尘，笑着。
我们踩着最后的光线往回走，浓浓的暮霭被留在了身后，在池塘的上空，一晃一晃。
“你真的会一直对我好，不会不理我吗？”
“当然了。”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会？”
“恩。”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去找你。”
“如果你找不到呢？”
“那就不找了。”
“为什么？你不关心我了？”
“那个时候你肯定躲在我的背后了，不是吗？”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