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佳佳时，她忧郁得像朵细雨中的丁香花，寂寞毫不掩饰地堆在她的脸上。我知道不管我们怎样地努力，她怎样的避闪，她还是被某种东西划伤了。
我们走进碧叶香居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看着这个曾经是那样熟悉的地方，听着有些淡淡凉意的音乐，佳佳埋下头去。眼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下来。
“你没事吧？”我轻声问她。
她使劲擦擦眼睛，勉强挤出一丝笑说：“没事。你知道我总喜欢这样。这个地方我已经好久没来过了，今天再次走进来让我想到好多事。对不起，叫你担心了。”
“我希望你能坚强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真的很怕看到你伤心，你知道吗？”我说。
她看着我，说：“我知道，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很爱哭，所以你们觉得我肯定很容易伤心，以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以为自己受不了打击。不怕你笑，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想象过分手的样子。我以为真的要是分手了，我会转过身静静地走开，然后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痛哭一场。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我却没有哭，只是一下子觉得心里空出了一块，很难受。你肯定想不到，那一刻我竟然没有哭。”
的确，我没有想到。她能够不哭这很不容易，我以为。我问：“你会恨少武吗？”
她摇摇头，一只手托着脸幽幽地说：“我不恨他。既然是我先提出分手的，我还怎么会恨呢？虽然我很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也很不甘心，但是我却一点怨恨也没有。我从来没有恨过他，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也许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做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善良的女孩，一时无语。
她接着说：“以前你给我的信我看得不大明白，现在我渐渐明白了。你在给我写信的时候肯定已经知道会有这种结果了，对吧？我知道了为什么少武不想跟我联系，他在那时已经不喜欢我了。”
“对不起，我不该一直骗你。可是我真的不敢跟你说。”
她笑笑，低声说：“我知道你很关心我，你说那些话只是不想我太伤心，我真的很感激有你这样的好朋友。也许，少武一直拖到现在也不愿意首先跟我提出分手，也是怕我伤心吧。我知道你们都很好的。”
我们在那里坐了很久，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感觉佳佳真的成熟了，不再只会傻傻地笑。一个人走在一个城市里，她好象已经学会了忍受，学会了坚强，也学会了长大。
最后我问她：“还能成为好朋友吗？”
她摩挲着杯子，看着杯中的啤酒说：“我跟他提出分手时他也这样问过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好朋友，也许该把什么都忘掉，可是我好象做不到。我一直希望我们四个能永远是好朋友，不要让彼此离得太远。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们都走开了，不再理我了，我该怎么办？我应该会很不习惯。在他的心里我不知道好朋友是个什么位置，也不知道做了好朋友后我还能不能坦然地面对他。我怕我做不到，我怕我看到他会难过得哭出来。你明白吗？”
我看着她眉宇间的落寞，说：“我明白。我希望我们还能回到从前。我们都知道彼此在乎的是什么，离不开的是什么。在一起的时候也许有不可避免的忧伤，但只要我们还是朋友，还知道我们要在一起走过不止十年的岁月，那么我们就会幸福。毕竟，我们在乎的人还在身边，留下的那些伤痛或是快乐的痕迹也会成为明天美好的回忆，而没有走过的路我们就不会觉得孤单，会好好地走下去。只要我们还是好朋友，那么在很久很久的以后，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安心地数着今天的欢乐或者泪水，不会后悔。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跟他还会是好朋友的。”
她点点头，“我会让自己回到好朋友的位置的，我会很努力去做。缘分，好让人绝望的词。”
佳佳的话让我觉得欣慰，我相信我们还会是好朋友的，她跟少武也是。“愿意”，是对所有的犹疑和不安的最好回答。
只要我们愿意，我们还会是好朋友。
“你也应该慢慢开心起来，我希望这个寒假不会太冷。”我说。
“给我一点时间我就会好起来的，你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不开心你们也不会开心的，所以为了你们我也要开心。”
音乐飞扬在碧叶香居里的每个角落。阳光从天窗里漏进来，纤尘在光柱里轻轻地游荡，每个音符撞在这些纤尘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残留下隐约飘渺的声响。佳佳趴在桌子上，双手垫着下巴专注地听着。
她的眼睛里弥漫出雪花。
在那个寒冷与温暖纠缠的冬天，在一个下小雪的晚上，我做了一个今生今世我想都不会忘却的梦。
在梦中，我蹲在一方明净得像玻璃的湖边，托着脸长久地看着湖中美丽的风景，看对面很远很远蓊郁的密林。夕阳挂在林子的树梢上，散射出橘红色的光，一丝丝地坠入湖心幻化出恍惚的美丽。那些橘红的光下坠时一晃一晃，在空中像醉酒的舞步。这些光摇晃到我的眼睛里，巨大的温暖绵延到身体里的每个细胞中。
林欣，佳佳和少武在我旁边，也这样蹲着。他们仰望着天空，脸上挂着模糊冷清的笑。红光把我们包裹，很温馨的感觉，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黄昏时在村子上空冉冉升起的紫色炊烟，轻轻地飘呀飘。我看着他们年轻的模样，伸出手指含笑在空中划出一个个的圆圈，于是那些圆圈就在我们身边轻盈地飞起来，无休无止。在夕阳下，它们流光溢彩。
一只雪白的很大很大的鸟儿迅捷地从湖上空飞过。飞越湖心时，她扑棱了几下翅膀，破空一声长鸣。鸟儿消失在密林里的时候，我看见湖心震荡了一下，泛起一个个好看的涟漪；我看见湖中的红光开始破碎，摇曳出迷离的色彩；我看见林欣他们的倒影由清晰变得模糊。
回过头看他们，他们正看着我笑，笑中满是忧伤。
我站起来，看着湖中心我划出来的圆圈在飘来飘去，看着林欣他们落寞伤感的样子，很难过。我再也笑不起来。
波纹还在无边无际地漾开……
我长久凝望着湖面，直到它平静下来。他们走过来，我抓住他们的手，有些冰凉。他们笑着，脸上依旧有无法隐藏的忧伤。我第一次泪留满面。
面前的湖水干净纯洁，平滑如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