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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2)

我用心灵触碰你 森森的小屋 17014 2024-11-12 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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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紫在南方老家读完四年大学后,考取BJ一所大学的研究生。读研的第二年,因为导师与日本某大学的合作关系去了日本,在日本大学的实验室里认识了傅茗。他是拿着日本政府提供的国费奖学金的进修生,没有论文压力,也不用打工挣钱,日子过得相当自在。

  后来傅茗告诉穆紫,第一次见面他就对她产生了好感,不然后来也不会对她那么殷勤,主动帮她在学校附近租房,租到房子后又帮她置办日常用品。穆紫初到日本,只在来日本前突击学习半年日语,日语对话能力几乎为零,不敢一个人出门。傅茗抓住这个难得的进攻机会,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收为囊中之物。

  现在回想起来,穆紫忘了她对傅茗的第一印象究竟怎样。但有一点她十分肯定,她绝对没有在第一时间里爱上他,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直到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她才从同学的反应发现,她竟然得到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因为长相英俊,很多漂亮的日本女同学都爱慕傅茗,在留学生里他就更是风云人物,思慕者芸芸。

  穆紫自知长相平平,不知道凭借什么博得傅茗的宠幸,在众人艳羡的眼光里愈发珍惜得之不易的幸运。在傅茗百般宠爱万般殷勤的攻势下,在身旁留学生既羡慕又嫉妒的眼神中,不到半年,穆紫全身沦陷于爱情,退掉租房,搬进傅茗的留学生公寓,在异乡建她人生中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您好!要租房吗?”

  穆紫的思绪被打断。她从旅馆出来,茫然不知去向,眼前身着黑色西服套装的房产中介一声招呼提醒了她。

  “附近有一居室的房源吗?”穆紫在心里拈量她能出得起的价钱。

  “我们这里房源很充足。您跟我进屋里好好聊聊,告诉我您想租的一居室价位大概是多少?您提出要求,我根据您的需要给您推荐。”

  房屋中介带穆紫来到她读研究生的大学附近看房,这是她提出的要求。在BJ她没有亲戚,唯一还算跟她有瓜葛的就是她的大学。虽然她与大学里的人也没有联系,但她此时迫切需要归属感,即使学校并不认识她是谁,她宁愿一厢情愿地认为她属于学校。她这棵无根的浮萍无依无靠,只能自行寻找落脚的土地,凭借意志和信念建造归宿和港湾。

  连续转了几个小区,穆紫都不满意,中介失去了热情和兴致,知道这个客户不会给他带来丰厚的佣金。他一跺脚,下定决心,向她出示最后的备选——老居民小区的一居室。穆紫眼睛一亮,中介的眼神却瞬间黯淡。

  她无暇顾及中介的冷眼,面临生存威胁,她没有力气保持尊严。她语气卑微:“这套房无论如何要留给我,我现在手头紧,只能租得起这个价位的房子,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

  中介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紧接着又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即使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当她推开门走进租房,还是倒吸一口凉气。黑漆漆的门厅右侧就是敞开门的卫生间,一眼就能看见里面肮脏泛黄的马桶。再往里走是不到两平米大的厨房,灶台上积满厚厚的油垢,水泥制成的水槽里传来水滴缓慢均匀的滴答声。

  她的眼前浮现出她和傅茗在日本的公寓:被傅茗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榻榻米,光可鉴人的浴盆,与烤箱一体的打火灶……一切不过只是三个月前的情景,现在却像外太空一样遥远。傅茗甩掉她这个多余的过客,找到属于他的归宿,而她却一直愚蠢地把他认作归宿。

  她一无所有地归来,重新回到起点,她没有勇气面对同学和朋友。虽然选择住在学校附近,那也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丝心理慰藉,让她确信这里是有她往昔记忆的祖国,而不是毫不相干的异乡。除此之外她不想与学校里的任何熟人联系。

  她要与过去隔绝,与令她羞辱伤感的人和事隔绝,试着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她删掉手机里熟人的电话,邮箱里熟人的地址。她每天上街买各种各样的报纸,回到家在里面一页页搜寻招聘信息。她必须要在BJ立足,开创事业。

  在租房里睡的第一晚,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心灵受伤的人最害怕的是夜晚。白天被阳光拥抱,还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一分子,至少阳光没有抛弃她;一到夜晚,万籁俱寂,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悲伤扑面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熬到天色微亮,她一骨碌爬起来。她取出从日本回来那天乘飞机时穿过的淡棕色套装,精心打扮。她从报纸上看到今天国际展览中心有一场人才招聘会,她要去试一试。

  穆紫的大学位于BJ郊区,属于城乡接合部,住了很多在城里工作的年轻人。年轻人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公共汽车,每天早高峰时车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穆紫读书时经常坐公交车进城,练就一身挤公共汽车的技能。她每次都能巧妙利用身材灵巧的优势,看准空档,让后面的人不遗余力向上挤的惯性把她带上车。在日本待了两年,虽然也挤过地铁,但每次都有傅茗护着她,她就像傅茗身上挂着的洋娃娃,不用思考,也不用费力,就被他带到任何想去的地方。如今她这个被宠坏又被抛弃的废人还能挤上公共汽车吗?

  远远看见一辆公共汽车驶来,穆紫瞬间像捕捉到猎物气息的猎人,两眼放光。顷刻之间大脑和小脑发生闪电般的连锁反应,挤掉两年时间留下的空白,连接到过去的记忆,恢复了她所有挤车的本能,三下两下她就被推到车上。

  多么熟悉亲切的感觉啊!穆紫望了望身边的人,第一次体会到回家的温暖。紧紧围着她的是一群根本不认识的同胞。他们不仅不认识她,还可能因为拥挤而讨厌她。但她不介意,只觉得他们亲切,亲切得就像她的亲人,她的朋友。甚至从他们嘴里偶尔抛出的粗鲁字眼都让她感觉亲切,因为那是她的母语。

  三个月以来,她体会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深的寂寞和孤独。她身边说母语的留学生她都不熟悉,她的日语还没有好到能与日本朋友交流内心痛苦的程度。无奈之中她不停写日记,向虚空中的朋友倾吐烦恼,梳理心情。只有母语才能帮她形成清晰的思路,给她存留最后一丝信念,在没有希望的现实中坚持下去。

  又重新听到母语,听到从童年起就萦绕耳边的声音,从血脉中涌出的一股藕断丝连的亲切令她浑身温暖。她应该早一点回国,在傅茗跟她摊牌的第二天就回国,她不应该犹豫不决。

  她并非一无所有,她有她的血脉,有血脉里流动的归属和认同。异国他乡的物质条件再优越也不属于她,就像傅茗的爱情一样虚假缥缈。她要同她的同胞一起创造属于自己的繁荣和舒适,在自己的土地上享受属于自己的富足生活。

  她绝不后悔做出回国的选择,这里才是属于她的归宿。这里有她的妈妈,有相距遥远但永远血脉相连的爸爸,有其他亲人和朋友,有说着她母语的陌生同胞。这里的现代或落后,豪华或寒酸,优雅或低俗,冰冷或温暖,都属于她,她也只属于这个生于斯,长于斯,也终将死于斯的地方。

  国际展览中心门前川流不息,里面的展览五花八门。穆紫走进大门,按照报纸上人才招聘会广告的指示,顺利找到招聘会所在的展馆。还没有走进去,就听到大厅里人声鼎沸,嘈杂聒噪。穆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像战士一样大步向前。

  展位鳞次栉比,每个狭小的格子里挤满了人。负责招聘的人面容疲惫,被此起彼伏的提问轰得脑仁爆裂,同样的问题要回答无数次,舌头僵直,嘴角干涩。应聘的人同样焦虑不堪,面对一排排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展位,人们边走边看,手里看似握着无数选择,一旦走到近前面对现实,却发现所谓的选择不过只是幻影泡沫。

  有机会的永远只是几个热门专业的人才,而拥有热门专业学历和经验的人,根本用不着像他们一样挤在招聘会里被人挑选。陷落在这个拥堵空间里的人,没有几个最终能被选上。

  “你有做工程项目的经验吗?”在一家材料研究院的招聘展位里,好不容易轮到穆紫把简历交到一位戴眼镜的男人手上后,那个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地问。

  “没有,但我读研究生时跟导师做过项目。”穆紫的回答十分心虚。

  “做工程项目需要长期在外地出差,你能行吗?”眼镜男又问一句,但还没等穆紫回答就接着说:“你的简历先放我这儿,你回去等通知吧!下一个!”

  经过一个招聘精通日语业务员的展位时,她还没来得及递上简历,就听见一位打扮得精明干练的漂亮女孩正在跟招聘人员用日语交流。一听到女孩字正腔圆的地道日语发音,穆紫就再也没有勇气递上简历,一脸挫败,落荒而逃。

  穆紫本来觉得她在日本时还算是人才,但回到BJ才发现差距巨大。首先是她的日语远远比不上国内的日语专业人才,所以应聘日企根本无望;其次是在专业上的劣势,没有一家单位愿意招一个女硕士做工程项目,同样条件下他们宁愿选择本科毕业的男生。

  她连续向几个展位投递了简历,每次投简历的经历都让她恼火挫败,几乎丧失了信心。一看到接她简历人的眼神,就知道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

  在招聘会上逛了整整一上午,穆紫心力交瘁,垂头丧气。她不由得慨叹,真正竞争压力巨大的还是国内,人才济济,精英遍地。她在日本考横滨国立大学博士时成绩很好,深得日本导师赏识,也让她为自己在国内受到的扎实教育深感自豪。但回国后才发现她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人才之多。

  从国际展览中心门口出来,穆紫在公共汽车站前向远处眺望。远处高楼的玻璃反射回耀眼的阳光,带着几分寒意射进她的胸膛。她的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去年办签证的情景。那也是这样一个深秋,向东京入国管理局递交完签证资料,她和傅茗手挽手站在东京街头。

  从高耸的大楼玻璃上反射回来的阳光照在傅茗白皙的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发抖,差一点儿哭出来。她安慰他:“没事儿,签证办不下来就回国,你不用太担心,我到哪儿都跟着你。”

  傅茗当时一定也像她现在这样心灰意冷,脆弱无力吧!面对空洞茫然的未来,不知何去何从。最终他选了捷径,绕过她,另投怀抱,钻进别人现成的安乐窝,紧紧握住他的未来。她却没有他的天赋,她骨子里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不屑于攀附任何人。

  她的青春已经过半,不依靠外力,她又将如何靠自己重新起步呢?在东京机场候机时,她的心头不断浮现出对未来的不安和惶恐,如今那些预感都得到了验证。即使在祖国的怀抱里,她仍然继续着漂泊。

  回国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穆紫在家里随意翻看报纸。忽然她眼睛一亮,在一份报纸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一家国有信息研究院的招聘广告。让她精神为之一振的是应聘条件里竟然有她的专业,这在以前她参加的招聘会上是没有的事情。她赶紧打开电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根据这家单位的招聘条件适当修改简历,准备第二天投出去。

  有了前几次应聘失败的经历,穆紫对这次投递简历也没有抱什么期望,继续马不停蹄寻找新的招聘信息。谁知峰回路转,没过几天,她竟然收到那家单位的面试通知。更令她吃惊的是,面试后很快她就收到了录取通知。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令她猝不及防。

  晚上,穆紫从超市买了些熟食、速冻饺子和罐装啤酒,准备为她的时来运转庆祝一番。她静静伫立在厨房的灶台边,望着从锅里冒出的蒸汽发呆。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在周围,给她一种家的感觉。儿时的记忆里,妈妈的厨房里经常飘出水汽,在日本,傅茗给她做饭时,锅里也会“滋滋”冒出水汽。她环顾这套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第一次感觉在BJ终于有了属于她的家。

  吃过晚饭,她拨通妈妈的电话。这还是她回国后第一次给妈妈打电话。她一直暗下决心,等到在BJ落了脚,有了着落再告诉妈妈她最近发生的变故。

  “妈,知道我在哪儿吗?”电话一接通,穆紫本想跟妈妈先开个玩笑。

  “回国了吧!我早猜到了,你已经几个月没从日本寄信给我了,最近连钱也不寄了。我已经猜到你回国了,但又联系不到你,只能干着急!”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极力在控制情绪。妈妈虽然明显在责怪她,但语气里更多是劫后余生的惊喜。穆紫的眼睛湿润了。

  “妈,你不会怪我吧,事先没跟你商量就做了决定。”

  “你都这么大了,就该自己做决定。妈就是希望你不要对我总是报喜不报忧。妈妈是过来人,总可以帮到你一些,不要什么都瞒着我,好吗?”妈妈忧心忡忡地说。

  “好的,妈。我有工作了,今天刚得到的通知。等我这边安顿好了,你就可以来看我了!”穆紫眨了眨眼睛,试图挤掉在眼睛里滚来滚去的泪水。

  “等妈正式退休了就可以跟你待得时间长一些了。快了,时间过得很快!”妈妈的语气渐渐轻松下来。

  穆紫放下电话,擦了擦眼角,长长出了一口气。自从决定回国,她一直提心吊胆,惶恐不安,此时她第一次感到安心。

  傅茗抛弃她的那一晚,她突然明白有一个叫做命运的神一直伴随她左右,只是她从来没有发现。每天,坐在空荡荡的房间,她惊恐地与命运之神相对,祈求它放过她,让她靠自己的力量继续生存。她太孤单了,太脆弱了,一无是处,自知没有资格向命运索要。直到今天,她才蓦然发现,命运不只折磨她,还怜爱她,眷顾她,在她快支撑不住时,助她一臂之力。

  妈妈没问傅茗的事,想必她已经猜到十之八九。知女莫若母,妈妈知道她只会告诉她结果,省略艰辛的过程,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妈妈虽然担心她,但对她还是放心的,放心让她自己决定一切。

  穆紫还来不及为命运的时来运转惊喜,就开始了人事部门安排的岗前培训。她忽然从一个无所事事、东飘西荡的无根野草,变成一个疯狂运转、忙碌不停的陀螺。

  岗前培训后不久,他们这批新招聘进来的年轻人按专业进入了不同期刊室,她理所当然进了材料期刊室任职。一位女同事刚退休,但还在反聘阶段。她带着穆紫筹备会议,征集稿子,但因为她已经不是正式编制,主要联络工作都落在穆紫身上。

  穆紫把对命运的感恩化为满腔工作热情,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心中有燃烧不尽的激情。她设立了工作目标,大张旗鼓积累人脉资源,邀请学科领域有头有脸的人物参加她们的会议,撑起材料期刊室的门面,扩大期刊和会议的影响。

  因为刚参加工作,她认识的专家不多,就尝试利用信息院已有渠道信息梳理行业专家,最后整理出一个大概有二三十名专家的名单。因为是新人,她对名单里专家的名字没有任何概念,也不知道他们都长什么样。但她心里却有个刻板印象,认为这些专家一定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儿。

  4

  林浪住在研究院的家属区,一座专门为引进人才新建的六层建筑里。研究院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按苏联模式建立的国家级研究机构,虽然地处中南,不在首都核心圈,但却是行业最高级别的研究院,在亚洲都很有影响。研究院占地面积相当大,绕一圈下来有几公里,像一座小城市。在这座小“城市”里,工作区和家属区平分秋色,各占一半面积。

  林浪回国之前,这座小楼的照片就出现在研究院向他提供的一系列硬件条件里。他一看那座楼的环境就非常喜欢,想象他回国后安居乐业的场景,心里很温暖。妻子艾蓓得到这个消息后,比他还高兴。一家老小一直住在一套老旧的两居室里,如今借林浪回国的机会,得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四居室,艾蓓感觉像在做梦。

  林浪出国八年,她就一个人在国内带孩子、照顾老人八年,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女儿林宛晴刚刚考取本市一所重点大学,卸下她心里的又一大负担。如今又有了大房子,艾蓓每天喜滋滋的,毫不掩饰心情的愉悦。碰到同事提起这些事,她也一反平时低调的风格,坦率对同事承认,她也觉得今年是她的人生巅峰,喜事不断。

  艾蓓跟林浪同岁,是一所中学里的化学老师。本来她也是一个要强之人,是学校重点培养的骨干教师,但自从林浪出国,她就放弃了事业上的追逐。她主动向学校申请,从高中部调到初中部,不再承担高三年级的教学工作。别看林浪嘴里不说,但对艾蓓为他做出的牺牲,他心存感激。

  与艾蓓结婚二十多年,她是他的亲人,她的喜怒哀乐对他很重要,能给她一份安定的生活令他很欣慰。每次看到她哼着小曲在家里转来转去,忙里忙外,他心满意足。人生不过如此吧!他在外漂泊了八年,过了八年独身的生活,如今算是回到了安乐窝,还能再奢求什么?他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可不知足。

  清晨,他照例来到院子里健走,这是他在美国留学时保留的习惯,回国后当然不能放弃。经过研究生宿舍楼前,传来一阵喧闹的喝彩声,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远处宿舍楼前的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场外围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评头论足,刚才他听到的喝彩声应该就是她们的尖叫。

  林浪眼睛一亮,内心涌起一阵冲动,脑海深处某个地方沉睡的记忆翻腾起来。从决定回国那一天起,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总会浮现出眼前的这一幕。生龙活虎的斗志,矫健强壮的身影,痴迷仰望的眼神……那是他记忆中青春的缩影,也是他灵魂里一处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

  “林工,一起打会儿球吧,听人家说您年轻时可是篮球高手呢!”

  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呼喊,他抬眼望去,认出是田昊。田昊三十多岁,是本院毕业的博士生,如今跟他在同一个课题组。他的身材中等偏高,戴副眼镜,眼睛很大,脸庞圆圆的,头发微微卷曲。林浪第一次见到他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能说对他印象不好,但就是不太愿意跟他接近。后来在接触中慢慢发现,令他不愿接近田昊的原因是他们性格上的差异。

  林浪为人直率真诚,最讨厌虚情假义的人。田昊偏偏就是这种人,说话拐弯抹角,待人接物拿腔作势。田昊对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但偶尔一起出去应酬,却发现他对地位比他低的人并不是这样,甚至很冷淡。林浪与人结交的基本原则就是“真诚”,他愿意接近的人必须真诚,哪怕是对手,只要其真诚,都会赢得他的尊重。他把跟田昊的关系严格界定在工作范畴,不想往前深入一步。

  此刻他竟然主动闯到田昊面前,林浪后悔不迭。但脚步是收不回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应付。他尴尬地笑了笑,不合时宜地说了句:“你也在打球啊,我以为都是年轻人呢!”

  田昊挠挠头,尴尬自嘲:“林工觉得我已经不算年轻人了吗!我确实长得老气!”他摘下眼镜,擦了一把眼框旁的汗水。

  林浪认真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是年轻人。只是我总爱把没开始工作的人当作年轻人。你已经工作了!”

  “我就开个玩笑。林工,一起打场球吧!”

  田昊眼里闪着光,透过眼镜片,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林浪。林浪心想:“与他接近也无防,只是球友而已,他别想改变我的原则,让我给他什么好处,工作上仍然要公事公办。”

  还没等他理清到底该不该与田昊结为球友,旁边几个看着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围拢过来。

  “我试一试?好多年没碰过球了!别扫了你们的兴!”林浪一反往日冰冷严肃的神态,露出羞怯的笑容,谦和卑微。

  林浪这副俨然一个青涩大学生的模样,一下就博得了几个年轻人的好感。他们挤到林浪身边,争先恐后鼓励他:“林工,一起打一场球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您的球技!”其中一个人把球递给他。

  手掌碰到球,林浪身上像过了一道电流,隐藏在他心灵深处的记忆完全复苏。

  “林浪,快,快把球传给我!”一个高个子同学向呼他喊。

  他和几个大学同班男生代表班级与同专业另一个班进行篮球比赛。场外围了很多女生,兴奋地给他们呐喊助威。林浪在人群中一眼就扫到另一个班那个大眼睛女生,夹在一群活泼开朗的女伴当中,安静地观看他们比赛。她也很兴奋,但却是那种不露声色的高兴,不愿轻易显现出来的欣喜。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观看比赛,不喊叫,不吵闹,但大眼睛里却流露出隐藏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在女孩们热切注视的目光下,在她们轻脆洪亮又绵软娇媚的助威声中,这群年轻男孩的肌肉里传递出使不完的力气,身体里散发出耗不尽的活力,胸中燃烧着征服全世界的热情,满怀所向披靡一心胜利的勇气。那是曾经属于他的青春!他的青春就是那么肆无忌惮,那么骄傲矜持!放肆得要拥有全部胜利,不能失败,矜持得容不下任何猜忌,只允许毫无保留的确信。

  她的眼神里写满对他的崇拜和爱慕,他的心里装满对她的幻想和期待,但谁也没有勇气先对方一步行动,宁愿在猜测和幻梦中沉迷,在偶尔的眼神对视中祈盼上天赐予奇迹。

  球赛结束,女孩们兴奋地跑向他们,递上水壶,送上毛巾,把替他们看管的外套交还给他们,叽叽喳喳交流刚才比赛的精彩之处,毫不掩饰爱慕和惊喜。透过被汗水迷蒙的眼角,他一眼又扫到那个女孩。她仍然像平时一样冷静从容,夹在同伴中间欣赏她们的欣喜,眼睛里却闪动出不一样的光影。在他如梦似幻的错觉中,她眼里的光影只随他一人游动,却在与他对视后缥缈游向天外。

  “林工,您球打得真不错!以后可以经常一起打打球啊,请您多多指导!”田昊的声音把林浪从遥远模糊的回忆中拉回现实。他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拍了几下手中的球,忽然腾空跃起,手上发力把球稳稳投进篮筐。

  几个年轻人和场外的女生用力鼓掌,田昊也大声喊了一嗓子:“林工厉害,加油!”

  与田昊道别后林浪不想回家,他漫无目的向家属区外走去,努力梳理自己的思绪。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过去?是因为回国后生活安顿下来,心就开始不安分了吗?他在美国求学创业时根本没有时间想过去,那时的他只有生存的激情,没有奢侈的灵魂需求和渴望。决定回国后他却开始做梦,梦中不断出现过去的记忆。

  他抬头遥望东边的天空。朝阳染红天际,崭新的一天轰轰烈烈地开始。他不能沉迷过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要重新唤起继续创业的激情和勇气。他挺起胸膛,迎着朝阳,阔步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浪像停不下来的陀螺,全国各地满天飞。他的课题组不仅承担国家课题项目,还握有与企业联合的横向课题项目。在项目实施过程中,他们要在全国各地多家单位间穿梭,采购设备和原材料,调试设备,送检样品,举行项目阶段验收,项目终期验收和最终鉴定,商谈下一轮合作意向和计划……

  他无暇顾及家庭,偶尔在外出差时忽然想起来,才给艾蓓打个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艾蓓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生活里的大小事情,只要不是出了什么急事,从来都不主动跟他联系。林浪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艾蓓的良苦用心,对于她的无声奉献,他愈加感激。

  林浪不善言辞,吝于表达,每次电话里只是简单问问家里的情况,连句“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之类的关心都说不出口,更何况“谢谢你啊!”那类显得生分的话。但在心里,他一直想对艾蓓说这句话。他们之间过于熟悉,熟悉到彼此都理所当然认为不需要表达。

  林浪这次出差是去外地开鉴定会,一家研究院的项目要结题,邀请他作鉴定专家。下午他们正在会议室讨论,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屏幕随之一亮。林浪赶紧拿起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出会议室。

  “林浪,你什么时候回来?”电话里传来艾蓓焦急的声音。

  林浪的心一紧,脸色陡变,愈发显得冷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着急。宛晴今天上大课时晕倒了,后来去校医院,检查出是甲肝,现在已经住进校医院。你要是忙完了就赶紧回来,我想她看到你会踏实些。但你也别着急,甲肝是常见流行病,不会有什么大碍。”

  林浪双腿发软,心里一下子慌乱起来。他沉默了半天,不知该安慰艾蓓还是自己。艾蓓虽然故作坚强,但他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悲戚和焦虑,只是怕他着急才佯装平静,没准儿此时她的脸上还挂着泪滴。林浪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后低声说:“我今晚就往回返,去医院看她。”

  林浪的女儿林宛晴今年十八岁,刚上大学一年级。小姑娘身材修长,梳着马尾,鹅蛋形清秀的脸蛋上一双葡萄粒般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肤光滑细腻,脸色因为生病略显疲惫,但反倒多出几分惹人怜爱的娇弱。青春是一个全身都散发光彩的季节,连生病时都透出挡不住的生机,令人在怜爱她的同时,也相信马上她就能恢复本应属于她的生命力。

  这次生病初期宛晴没太在意,以为就是普通的感冒。但过了几天她发现自己的症状好像与以往感冒时不太一样,莫名会突然全身发冷,甚至颤抖不止,吃药打针高烧也退不下来。她越来越焦虑,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知名的大病。今天上午,在高等数学课上,她当着阶梯教室里二百多位同学的面晕倒,被同学们七手八脚抬上自行车送到校医院检查,被确定为甲型肝炎。

  确诊后她反倒轻松了,因为知道了确切病因,知道有药可救,心里不再慌乱。打了一天点滴后身体立即恢复很多,现在她坐在病床上,一边看书,一边跟同病房的女生闲聊。同房病友也得了甲肝,比她早一天入院,是另一个系的学生,也在读大学一年级。两个同病相怜的同龄人热络地聊天,交流病情,你一句我一句,停也停不下来。

  忽然有人敲病房的门,声音很轻。但因为楼道里十分安静,敲门声又异常清脆,宛晴和病友互相对视,不约而同露出疑惑的神色。这么晚了,这里又是传染病房,谁会来看她们呢?

  “请进!”宛晴放下手里的书,大声喊了一句。

  林浪推门而入。他穿一件短袖白衬衫,衬衫下部束进西裤,精明干练。衬衫的腋下部分早已汗湿,一定是他一直马不停蹄赶路的结果。宛晴看到仿佛从天下掉下来的爸爸出现在眼前,惊得差点儿尖叫起来,但一想到这里是病房,马上捂住嘴,慌忙跳下床穿上拖鞋,奔到林浪的跟前。

  “爸,你怎么回来了!妈妈告诉你的?我叫她别说的。”

  林浪看着女儿蜡黄的脸,皱了皱眉头,心里颇不是滋味。他对女儿勉强一笑,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最后还是选择沉默,搂着女儿的肩一起向她的病床走去。经过女儿病友时林浪冲她打招呼:“你好!”,接着与女儿并肩坐到病床上。

  他抬眼打量病房。病房不大,只放了两张床,床头各有一个小柜子,上面摆着水果。墙壁老旧,白色墙皮靠近天花板的一部分已经发黑,显得屋子里异常昏暗。一种凄凉的感觉忽然袭上林浪心头,好像女儿住的不是病房而是一间破败的监狱,不仅囚禁了女儿的身体还剥夺她的尊严,让她远离温暖舒适的家和父母的呵护,孤零零一个人与疾病搏斗。

  林浪真想把女儿搂得更紧,告诉她自己的心疼和怜爱,但他控制住冲动,只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还在看书啊?”他一眼看到女儿床上放着一本《高等数学》。

  “是啊,怕拉下功课。”宛晴这样和爸爸静静坐在一起的时候不多,感觉很新奇,也很温暖。她脸上漾出心满意足的笑意,仰着头专注地望着林浪。

  “爸,你不用担心,我觉得这病很快就会好,今天只打了一天点滴,就觉得快好了一半了!”

  林浪点点头,为女儿的乐观豁达而欣慰。虽然她是孩子,自己是父亲,但也不能代替她承受痛苦。她的路还很长,以后还得面对更严峻的磨练摔打,一切都得靠她自己慢慢摸索体验。林浪虽然对自己在女儿的成长过程中对她关注不够深感内疚,但他也从另一个角度为自己开脱。

  他这种态度无意中给了女儿充分的成长自由,没有约束她,没有硬让她按自己的意愿成长,而是让她有自己的主张,面对问题自己想办法。刚才女儿的话让他很高兴,女儿已经长大,而且成长得很好,具有像他一样的个性,这令他满足而自豪。

  “你的书是妈妈给你取回来的?”林浪一时想不起再说些什么,没话找话,问了个他认为是不言而喻的问题。

  “我自己回了趟宿舍。妈妈太忙了,我自己能干的事就不劳她大驾了!”宛晴骄傲地回答,脸上挂着自豪的笑意。

  林浪却皱起眉头,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声音也变大了,吓了宛晴一跳。“你怎么能回宿舍呢?传染给同学怎么办?”

  宛晴做梦也没想到爸爸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她完全明白了林浪的意思,眼泪“唰”地流了出来,紧接着开始小声啜泣,把头扭过去不再理林浪。

  林浪慌了,手足无措,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想再搂住女儿的肩膀表示内疚,但一看宛晴气鼓鼓的模样就缩回了手。他呆呆地望着女儿的背影,不知该怎么挽回刚才那句话对她的伤害。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平时乐呵呵的怎么都好,一旦触碰她的底线,她就好几天都不跟他说一句话,直到他最后低头。

  林浪追悔莫及,他理解女儿此时的感受。生了病还一直强颜欢笑,不让父母担心,能做的事情自己都做了,本该得到他的表扬。但他不仅没有表扬她,还在她最需要疼爱的时候把同学的安全放到她之前。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正是需要认可、需要关爱的时候,还没有成熟到懂得牺牲自己的利益为别人着想。他这样对她,确实不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应该做的。他在心里骂自己:“林浪,你真是个糟糕的父亲!”

  第二天上午林浪没有直接去单位,而是让艾蓓煮好早餐装进保温饭盒里,由他给宛晴送去。艾蓓把饭盒放进手提袋里递给他,疑惑不解地问:“医院有早餐啊,送这个干嘛?”

  林浪避开艾蓓的目光接过饭盒,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走了,送完饭后我就直接上班去了。”

  艾蓓不再追问,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料理台上刚刚用过的厨具。她一幅忧心忡忡的表情,不仅担心女儿的病情,也担心林浪的心情。她知道林浪外表冷淡内心却十分柔软,对他挚爱的人用情很深,他此时一定很牵挂女儿,才会连工作都不顾要先去看女儿。但艾蓓也是一个会开导自己的人,一想到女儿毕竟得的不是什么大病就松弛下来。

  生活吗,本来就是磕磕绊绊的,不可能每一天都平平静静,只要不是生离死别就都容易熬过去。这么一想艾蓓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想起林浪刚才的表情她就很想笑。他刚才的表情让她吃惊,她忽然意识到,虽然他们已经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还是并不完全了解林浪。在他单调的表情后面藏着丰富的内心世界,他也懂浪漫,也懂柔情,在值得他表露的时候他就会捧出他那颗温柔的心。

  他的柔情今天给了女儿,什么时候才会给她呢?艾蓓开始幻想,她可不希望只有生病时他才想起来怜惜自己。艾蓓想着想着就入了神,连一直哗哗淌着水的水龙头都忘了关闭。

  5

  6月,进入信息院3个月后,穆紫出差参加学术研讨会。这是她工作后第一次出差,心情激动兴奋。与她共事的那位退休老同事,曾在BJ带她拜访过材料工程学会下面一个分支的理事长常清澄。这次会议就是常清澄给她发的会议通知,请她来参会,顺便给她介绍一些有名望的学科界大佬。

  常清澄是穆紫工作后认识的第一位专家,在她脑海中勾勒出国内专家的最初形象——谈起学术问题逻辑缜密思维敏捷,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运作人际关系老谋深算不露声色,在女性面前眼波流动风流倜傥……

  5月份,在一个阳光灿烂微风拂面的下午,穆紫和同组的老同事来到位于西直门外一家研究院,拜访常清澄,他是这家研究院某材料研究室的主任。

  “这可是个‘牛人’,在美国一所知名大学作过访问学者,回国后就当上这家研究院的研究室主任,材料工程学会下面一个分会的理事长。他跟咱们信息院关系一直很好。”老同事向她介绍。

  穆紫流露出仰慕的神色,一双大眼睛里充满期待。因为是第一次见如此高级别的专家,穆紫免不了有些紧张,跟在老同事身后面步伐缓慢,神情中透出一丝不安。

  “第一次见大专家都会紧张,没事儿,常工很好相处。”老同事微笑着拉住她的手,拖着她往前走。

  见到常清澄后穆紫大吃一惊,她想象中的大专家起码应该是个老头才对,可常清澄非但不老,只有五十多岁,而且还很帅,个子非常高,向她们走过来时身上带着风,飒爽英姿,风度翩翩。穆紫仔细打量他,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儒雅俊秀,浑身上下透出学者风采。

  穆紫忽然想起她的硕士导师和在日本时的博士导师,与常清澄相比,硕士导师更像是一个工厂里粗犷的工程师,而日本博士导师则是个头不高的学究。常清澄像是在实验室里做学问的科学家,是电影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那种形象好气质佳的中年才俊。

  常清澄行事风格干练洒脱,不拖泥带水,与老同事嘘寒问暖后直接进入工作正题。他声音洪亮,说出的话非常有条理,逻辑精密得好像事先打过草稿一样。他才开口说了不到十分钟,就赢得了穆紫的信任和尊重,对他的话不仅洗耳恭听,还一一记在本子上,不想错过其中任何细节。

  “我先说说咱们合作的计划吧!”常清澄滔滔不绝,详尽描述他与期刊室合作的一揽子计划,还准备了一份专家名单。

  “穆编辑,我建议你重点从这些专家入手,慢慢扩大期刊的影响,树立你们期刊的品牌,巩固期刊在学科界的地位。”常清澄伸手递给穆紫一张打印好的A4纸。

  穆紫接过他开出的清单,诚惶诚恐,毕恭毕敬。她扫了一眼名单,果然与她搜集的结果大不相同。

  “常工,您列的名单跟我自己整理的不太一样,好多人在您的名单里都没有。”穆紫想知道她找的专家名单问题出在哪儿,把自己事先打印好的名单拿给常清澄过目。

  常清澄看一眼名单后大笑:“穆编辑,恕我直言,你这个名单里的好多专家已经退休了!”

  穆紫面露尴尬,脸“唰”地一下红了:“我说呢!让您见笑了,以后还得多向您请教啊!”

  常清澄满面春风,看似无意实则故意地送过来一道秋波,语气柔和地对穆紫说:“我人脉很广,想认识谁就跟我说,我尽全力给你引荐。”

  穆紫感激地回应:“多谢常工,以后还请您多提携!”

  “放心吧,穆编辑,乐意为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女编辑效劳!”他丝毫不避讳穆紫旁边的老同事,目光豪放地盯着穆紫看了一阵。在他肆无忌惮的眼神逼视下,穆紫不安地低下头。

  老同事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一脸平静。但看到穆紫的窘迫模样,还是于心不忍,替她打起圆场:“常工,今天太感谢您了,以后多带带穆紫,已经耽误您很多时间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常清澄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送她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一步抢到穆紫身边,随手自然地搭到穆紫肩上,拥着她向门外走去,边走边对老同事说:“你们院进了不少素质很高的编辑吗!”

  “是啊,我们可以放心地退休了!”老同事附和道,意味深长地看着脸色微红的穆紫。

  “哪里,还得靠你们这些老同事多帮助啊,不然她们哪找得到专家啊!”常清澄自然而然拍了拍穆紫的肩膀。

  回去的路上穆紫一直没有说话,老同事明白她的心事,也没有打扰她,任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穆紫内心百感交集,不知该怎样评价今天的拜访,是收获还是损失,是惊喜还是忧虑,或者是既惊又喜,既得又失?她暗暗感叹,社会果然不是学校,要面对的风险太多,防不胜防。她每走一步都必须谨慎做出选择,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将很难把控方向。

  从那以后常清澄经常给穆紫发邮件,主动为她引荐各类知名学者。还给她发各种会议通知,邀请她参会,说这样可以拓宽她的选题思路,广交学术界名流。

  在酒店大厅报到后,穆紫拿到一沓厚厚的会议资料,回到房间后认真研究起来。对于刚刚进入学科领域的她来说,一切都很新鲜,任何信息她都想接收,恨不得马上就能把所有大牌专家都掌握在手里。在此次会议的专家名单中,她惊喜地发现了几个向往已久的名字,兴奋得从床上跳下来,甚至想立刻冲出去,找到常清澄帮她引荐。

  穆紫又仔细看了看她想认识的那几个名字,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一个她反复见过几次的名字——“林浪”。“为什么总有他?”她自言自语。

  他是谁?他的身份地位一定非同一般,在学科界举足轻重,否则不会频频出现在各种场合。她自己整理的名单中有他,常清澄的名单中有他,这次参会的名单里又有他,他的影响一定很大,在学科界的作用一定很重要。穆紫非常好奇,想看看这位如雷贯耳的大人物到底长什么样。

  吃晚饭时她在自助餐厅里左顾右盼,想凭直觉在人群中判断出哪一位是大名鼎鼎的“林浪”。猜过几轮,她都不太满意,只好在人群中搜寻常清澄的身影。

  常清澄不请自来。正当她瞪大眼睛极目四望,一个充满磁性的男高音在她身后悠然响起:“穆编辑,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你藏在这么偏僻的一个角落。你来参会不就是想认识人吗,坐这么远能碰到谁啊?”

  穆紫大方地笑了笑,她早已习惯常清澄略带戏谑的口吻,不再动辄以为是对她的骚扰。所谓“逢场作戏”,也许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他可以“做戏”,她应该也可以,只要能对她的工作有利,而她又不会损失什么原则性的东西即可。

  “常工,帮我引荐一下林浪呗!”穆紫吃惊地发现自己的口气里竟然带有几分娇媚,好像不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听到“林浪”这个名字常清澄眉头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了眉宇间皮肤的光滑。“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得事先提醒你,此人非常傲气,不好打交道。”他面带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穆紫被他的表情逗乐了:“您就够傲气的了,还有让您犯怵的人?你们这些有本事的大专家在我们小编辑看来都很傲气啊!”

  常清澄使劲摇头:“不一样的,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常清澄指了指远处,一个面庞白皙、高高瘦瘦的男人正在排队取餐。“喏,那个就是你要找的大专家林浪!”

  穆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高个子男人映入眼帘。他给她的第一印象不及常清澄亮眼,但却有一种常清澄没有的独特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穆紫目不转睛盯着看了好半天,无法立刻从他身上转移视线。她说不清楚那种气质到底是什么,但就是无法抗拒,被其吸引,还想仔细研究那种气质吸引她的原因。

  “别人不找他,他是不会轻易找别人的!”常清澄试图把穆紫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语气冷淡地说。

  “哦,是吗!他看上去确实很傲气,是跟您不一样的那种傲气。一看您就更好打交道!”穆紫看出常清澄的不满,赶紧安抚他。

  穆紫去取餐时,正好碰上那位傲气十足的林浪向她这边走过来。她本能地向旁边躲闪,避开了与林浪的正面相撞。林浪好像也没有注意到她,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疾行而过。

  回到餐桌旁落座后,穆紫心有不甘。她在心里盘算,为了工作,她必须硬着头皮去认识林浪,哪怕要到一张名片也算是胜利。她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央求常清澄为她介绍林浪。

  “常工,我以后肯定得跟林浪打交道,您还是帮我引荐一下吧!”穆紫外表仍维持端庄,但声音明显发嗲,虽然还不至于娇滴滴,但已经接近于柔媚了。

  常清澄估计被她的声音弄得头皮发麻,脸上掠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又转变成为难之色,无可奈何地说:“他不太好打交道,他那张冷脸连我都犯怵啊!”

  穆紫猜到了常清澄的心思,他是怕与林浪为这种小事正面寒暄,有失身份。林浪如此清高,对这种小事肯定不屑一顾,如果被他一句话噎回去,常清澄这张脸将无处搁放。而且依照常清澄对林浪的了解,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很大。

  他看一眼满怀期待看着他的穆紫,不忍心让她失望,迟疑了片刻,勉为其难地说:“这样吧,等吃完饭吧。现在去打扰人家不太合适,总得让人家好好吃顿饭吧!”

  穆紫赶紧点头,生怕他变卦,补充一句:“您好好吃饭,我盯着他!”

  常清澄无奈地摇摇头,闷头继续吃饭,不再理睬穆紫。

  她草草吃完饭,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不停朝林浪那边看,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看他用完餐后站了起来,她拔腿就向林浪奔去,边走边回头向常清澄作揖:“拜托了常工,牺牲一下,就一会儿!”

  常清澄还想矜持,保持继续吃饭的姿势不变,但猛一抬头发现穆紫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他赶紧站起身,一路小跑追上去。追上穆紫后也就到了林浪跟前,他底气不足地喊了一句:“林工,留步!”

  林浪转过身,一看是常清澄,立刻停住脚步:“常工有事吗?”

  “受人之托给林工介绍一位编辑。这位是信息院的编辑穆紫,她负责筹办信息院的一些会议,想认识阁下。”他看了一眼穆紫,用眼神示意林浪:“喏,就是这位编辑。”

  林浪把目光转向穆紫,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致意,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穆紫不由自主轻轻舒了一口气,毕恭毕敬递上名片,低声说了句:“请林工多多关照。”

  林浪又冲她点点头,礼貌性地微微一笑。穆紫心里仿佛照进了一束光,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光明。直觉告诉她,林浪对她的第一印象并不糟糕,不反感同她打交道,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小编辑而对她一脸严肃,露出不屑与她为伍的冷淡。她心里暗喜,下意识摸了摸手里的名牌盒。

  他接受了她的名片,也许根本不会看上一眼,但如果以后碰到必须与他打交道的场合,她至少可以在邮件中对他说:“我给过您名片,不知您是否还记得!”这样他就不好意思一口回绝了。不管怎么说,给他留下名片,她就有了一块通向他世界的敲门砖。

  看到林浪走远,穆紫朝常清澄尴尬地笑了笑:“果然比您傲气,但比想象的还好些吧。太感谢您了!”

  常清澄看林浪走远,也如释重负。“没想到林浪这么给面子,没让我下不来台!”

  他自嘲道,顺手笑眯眯地揽住穆紫的肩:“说起来他就应该给我面子,我比他大好几岁呢,按理说我还是他的前辈呢!”说罢哈哈大笑,肩膀不停抖动,振得穆紫的肩膀也一阵发颤。

  穆紫也跟着尴尬一笑,附和道:“就是,你们都是大专家,不分伯仲,他肯定给您面子。要是我硬闯上去肯定会吃闭门羹,多亏您了。常工我先走了,明天会场见啊!”

  穆紫顺势向前快走几步,肩膀脱离了常清澄搭在上面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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