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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6月,南方某小县城。
林浪课题组最近跟他老家附近一家工厂联系,准备将他们试制的新产品授权给工厂生产。
林浪不是一个喜欢唱高调的人,包括他放弃在美国的优越生活回国,他都认为是从自己事业的前景出发,绝对上升不到报效祖国之类的高度。国家给过他很多荣誉,包括评选他为优秀留学归国人员等,但是碰到媒体要宣传他的时候,他就往后缩,把宣传机会留给别人。
但他的心一直默默沿着一个方向,他知道那个方向就是寻找他的根,他生命的来龙去脉。他要用绵薄之力报答他的生命之源。他的家乡就是他想最先报答的地方,所以他毫不犹豫把回国后的第一个合作项目给了家乡——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以往每次出差,他办完事后就急着往回赶,一分钟都不耽搁。等待他的事情太多了,一天不在,办公桌上就积了厚厚一堆文件,不容他耽搁。但这次出差不一样,工厂离他出生的县城只有几十公里,他必须回去看一看。他原来也不知道回国后到底该沿着什么方向发展事业,但这次合作让他明确了思路,也彻底明白了他到底为什么毅然决然回国。他血脉里的某种东西成熟了,坠落了,不找到一片承载它的土地就决不安生。
他这次要在老家多待两天,去看望几个儿时的发小,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他们联络了。前些年他在国外,跟国内一部分同学断了联系。回国后看到周围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忽然牵挂起小时候玩伴的近况。年轻时艰难创业,人们通常只关注自己的困境,能打理好自己的生活已经不易,顾不上关心他人。一旦日子好了,心有余力,就自然而然想起知己故交,很多淡忘已久的往事时不时浮现心头。
林浪的老家在一座依山傍水的南方小县城,地理位置偏僻,古代就是官员贬谪之地,但却因此留下不少文化遗产,其中最耀眼的就是那些曾经下放至此的文学大家们留下的千古名作。林浪小时候跟着小伙伴玩遍家乡的犄角旮旯,青山溪水田野池塘,无处不留下他们嬉戏的脚印。他脑海中家乡的景色与那些散文诗作里的词句早已融为一体,亦真亦幻,变成他生命的背景和底色。
仿佛一千多年都没有改变的故乡山水,如今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依旧透出古老的沧桑,令他既怀恋又心痛。他的家乡被时代遗忘抛弃。这里的交通条件跟他离开家乡时没有多大变化,一趟直达的火车都没有,有限的几趟过路车上连过道都挤满了人。他从工厂所在的镇上了火车,就是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跟大包小裹返乡的家乡人一起,颠簸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站的。他只是短途过路都这么辛苦,何况他身边那些困顿疲惫的长途旅客了,一定苦不堪言。
出了火车站,林浪走进长途车站,买了通往他家乡小镇的长途车票,上了一辆大巴。大巴倒是准点出发,这让他多少感觉到家乡的进步,心里稍稍有些安慰。他坐在后排一个靠窗的座位上,透过窗玻璃向外张望。
刚下过雨,从路面上蒸腾起一股股潮气,破窗而入,打在他的脸上,湿漉漉、黏糊糊,使车厢内的空气愈加闷热。大巴车驶过狭窄的马路,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溅起泥水。路旁骑自行车的人对此情此景习以为常,熟练操纵车把,身手敏捷地拐向路边,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溅上一身泥水。
“多熟悉的场景啊!”林浪在心里暗暗惊呼。他小时候调皮顽劣,越是下雨天越要跟小伙伴们出去玩耍,专捡水坑、泥坑走,溅起的水花、泥点儿越大,他们笑得越开心,每次回到家都免不了被奶奶训斥一通。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家乡的路面上还是有那么多泥,只是像他们当年那样的野孩子早已不见踪影。
家乡再破再烂,他仍然感觉亲切。那些融进他血液里的记忆是永远无法删除的,早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同他一起呼吸,一起成长,也一起衰老。年纪越来越大,他梦中的场景越来越靠前,少年甚至童年时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他在寻找什么?又在渴求什么?他是在寻找他生命的起源吗?他是在寻找存在于他最初生命里,令他难以忘怀的爱吗?在他生长的这片土地,他拥有了生命,被抚爱,被养育,他得到的爱没有任何功利性,出自生命最初的本能。也许只有这里,他才能找到最原始质朴的情义,找回他被纯真地爱过,也真诚地爱过别人的感觉。
他并非不知道他在别人心中的印象,相反,他对自己的形象知道得很清楚,他的冷漠是他故意做出来给人看的,就是为了把那些他不中意的人阻挡到千里之外。他不肯轻信于人,不愿意缔结稳定的朋友关系,那种表面的亲近关系令他觉得很虚伪,像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破。
他与大部分人的关系都如蜻蜓点水,严格恪守老祖宗的至理箴言——“君子之交淡如水”。但他有自己独特的与世界交流的方式,他与宽泛意义上的“朋友”交往,与陌生“朋友”缔结不用互相负责的关系,把爱洒向广阔的、而不是拘泥于某个熟悉之人的空间。
这些“朋友”中有与他同在一个城市,生活困难的中学同窗,他尽己所能,在不损伤其自尊的前提下帮助他们;还有偶尔需要他资助的研究生,向他求助的乡镇企业主,意外有家属罹患大病的同事……在他看来,这种有时甚至是匿名的帮助就是他交朋友的方式,不用语言,只用行动,实实在在表达他的关爱,也收获他们回馈的尊重。这就是他与世界连接的方式,他与熟悉或不熟悉的“朋友”之间以大爱相连,体会生而为人、享受人性之爱的美好。这种爱因为距离而纯粹,因为远离世俗干扰而持久。
他最近忽然总梦到儿时的伙伴,他心底某个沉睡的角落在苏醒,仿佛有一种力量在向他召唤,呼唤他去兑现也许从来没有放弃过的承诺,了却他一直潜藏于意识深处的惦念。
这次合作的工厂厂长为了感谢他的帮助,问他有什么在老家可以替他办的事情,他就提出请厂长帮他联系几个多年未见的“发小”。厂长很快就替他打听到“发小”的消息,给了他“发小”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这两天,他要逐一拜访他们。他把手里握着的“发小”名单看了又看,决定第一个去看望一位据说已经有好几年都病休在家的同学。
下了长途大巴,他在车站门口乘上一辆出租车,按厂长给他的地址去找那位生病的老同学。天色渐渐昏暗,出租车越走路越窄,最后在一个老旧的住宅小区门口停下来。林浪眉头微皱,他一眼看到小区门前堆满从垃圾箱里溢出的垃圾。
“应该就是这里,车子进不去,你就在这里下车吧。”司机操着熟悉的乡音对他说。
林浪点点头,向司机付了款,从出租车上走下来。出租车在小区大门前打了个转,车轮擦着垃圾堆的边沿迅速离开。林浪顺着出租车消失的踪影又看一眼垃圾堆,再看看手里握着的地址,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抬头向大门里张望。在紧邻院门一座布满爬山虎的三层楼外墙上,隐约看到一块油漆斑驳的门牌。久未修剪过的爬山虎枝叶把门牌的大半遮盖,他只好走到近前,仔细辨认。终于确定这座楼就是他要找的老同学家,他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挎包往上提了提,平复有些紧张的心情。他昂起头,挺起胸膛,阔步向楼里走去。
他爬上狭窄的水泥楼梯,拐弯时不小心碰到堆在转角处的杂物。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原来是码放了三四层的泡菜坛子。他很庆幸刚才没有把它们撞倒,顺手掸了掸被碰脏的淡蓝色衬衫衣角,接着继续往上走。来到二楼左边的单元门口,他又打开手里的地址看了一眼,抬起手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拖地行走的脚步声。门打开了,露出一个身体佝偻的男人身影。
“你找谁?”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疑惑,略显警惕。忽然从他昏黄的眼睛里闪出一道光,他的嘴角紧跟着抽动了一下。他突然伸出一双瘦削、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林浪的胳膊。“林浪,是你啊!你怎么忽然冒出来了!”
林浪眼角一酸,岁月和命运垒起的巨大鸿沟压得他胸口憋闷。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排斥这位与他没有任何共同点的老同学,试图将他拽走,不让他靠近。他定了定神,从那股想拖走他的力量中挣脱出来,一把抓住老同学的手。
“我来看你,很多年不见了!”他的声音微微沙哑。
“真没想到你能来!快进来!让我好好看看你,我经常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你呢!”老同学边说边拉着他往屋里走。
林浪扶着老同学,拽着他一起慢慢往屋里走。两人一边走一边互相端详,笑容在他们的脸上渐渐荡开,记忆深处的某种柔软的东西在复苏。他们穿过光线灰暗的门厅,走进窄小的客厅,在一套简陋的老式洗发上坐下来。
老同学打开客厅的灯,从房顶吊下来的线绳下面垂着一个灯罩,嵌在里面的钨丝灯泡发出昏暗的光亮,照亮老同学苍老的脸——看上去起码比林浪苍老十几岁的脸。林浪努力让自己平静,拼命在大脑中搜索能把眼前这个人与他的记忆关联起来的蛛丝马迹,但他无法成功。因为长期卧病在床,他身边这个看上去足有六十多岁的老人,面色黯淡憔悴,一双已经变形的腿瘦得只剩下骨头,宽大的裤管里仿佛有一半都是空的。林浪一时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
老同学也只是面带微笑看着他,一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题,两个人沉默对望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老同学先打破沉默:“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是在省电视台新闻里看到的。了不起啊!”
林浪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想到老同学竟然这样开了场。他从一进门起就在努力寻找快速消除他们之间隔阂的方法,一直苦于无法找到,老同学的一句话却瞬间消除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和障碍。林浪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眼前不是一位陌生的老人,而是一直把他当作亲人一样关注的同学。他们一直保持联络,用纯真的友谊滋养过的心灵,用穿越岁月和空间的不朽记忆,他们从来都没有忘记彼此。
在老同学心里,林浪认为会给老同学造成压迫感和疏离感的那些他的所谓“成功”,却也是属于老同学的。他不仅毫不介意自己的成功,反而发自真心替他骄傲。林浪微微动容,情不自禁把手放到老同学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又用力摇了摇:“咳,说这些干什么,那些事都不值得一提。”
“值得提的,我为你高兴啊!别看我这个样子,不怎么出门,但我关心外面的事,关心你这个老朋友啊!”老同学有些激动,苍老的脸上掠过一道光彩,仿佛瞬间把他的皱纹都抚平了。
这一刻,林浪和他的老同学之间没有距离。三十多年没有见面的光阴消失了,重新变成昨天,而他们俩也变成年轻时的自己。也许现在他们的身份和地位不同,有彼此听不懂的只属于自己的话题,有截然不同的悲伤和欢喜,但懵懂岁月里留下的原始质朴的纯真和诚挚,却是他们生命中共同的部分,一生都不会忘记。
在返程的长途大巴上,林浪似睡非睡,仰头靠在座位上,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这两天与同学们见面的情景。有时是真实发生过的场面,有时却是虚无的幻境。梦境中他仿佛看到他心里一直住着的那个少年,茫然瞪大双眼寻找人性中的纯真,四处碰壁,孤独无助,却猛然在一双昏黄模糊的眼睛中看到奇迹和欣喜。
这个内心质朴的少年回到现实之中,摇身一变,又变成研究院同事眼里的成功人士,风光无限,顺风顺水,正处于春风得意的人生巅峰。他还来不及回味这次返乡中经历的种种欣喜和感动,来不及梳理他的情感和思想,看看灵魂深处那个一直令他琢磨不透,却一直困扰着他的空洞是否被填满一半,他就又像一个陀螺高速运转起来,重新成为一架没有思想的机器。
他依然迀腐迟钝,浑然不知命运正在向他抛递橄榄枝,他将被垂青,事业更上一层楼。但在别人眼里,他神态中不可一世的气势比以前更盛,人们敏感地察觉到他一定好事将近。
他一直忙于科研,从来没有想过如很多海归学者一样学而优则仕。他不关心别人对他印象如何,上级领导对他如何看待,对他是失望还是满意。他不会为自己谋划,不懂如何在仕途上运作,但总有慧眼识珠者为他做那些事情。他的前辈中,他的上级领导中自有跟他品味相近者,珍惜他的才华,欣赏他独特的气质。
一般人反感他的骄傲,讨厌他不屑与世俗为伍的傲慢,但偏偏有人喜欢他的这些性格特质。在欣赏他的人眼里,在如今这个到处充斥功利气息的社会上,他那种不谙世俗、遗世独立的气质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通过这些围着他转的“伯乐”精心的安排和运作,回国后不到半年,院里围绕林浪发生了很多不寻常的事情。组织上找他谈话,老领导找他谈心,来自方方面面的大小暗示都表明,他很快就会被重用。
同事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连他这种超然于人际关系之外的人,也凭直觉发现了这种转变。原来不喜欢他的那些人,现在对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远远见他走来就上前打招呼,不惜冒着被他的冷脸碰一鼻子灰的风险。后知后觉的林浪终于明白,他的人生将迈入崭新的阶段。
8月份,他被任命为研究院副院长,向着他未来辉煌的命运高歌猛进。
2
信息院期刊事业部人才济济,一堆名牌大学毕业的博士,像穆紫之类毕业于非名牌重点高校的小硕士一抓一把,北大清华毕业的本科生也大有人在。事业部主任易为中考大学时与北大擦肩,但他自诩他所上的大学在专业领域胜过北大,自认为与北大毕业生同属一个档次。所以他眼里只装得下北大清华毕业的人,对穆紫之流爱搭不理。穆紫对此不以为意。从小到大,她骨子里天生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气质。在学校里她不在意老师对她的态度,如今到了社会,同样不把领导的态度放在心上。
易为中四十岁,从面相上看却足足有五十多岁。他身材高大魁梧,方头大脸,肚子滚圆,一眼看上去像个脑满肥肠的暴发户。他那个年代出生的男人似乎对发蜡头油情有独钟,易为中也不例外。不管阴天下雨还是艳阳高照,只要出门见人,他的头发就像在水里洗过一样,锃光瓦亮,纹丝不乱。他的眼睛倒是不小,但因为皮肤皱褶较多,眼睛下面都是眼袋,好好的双眼皮反倒成了负担,显得他憔悴不堪。他唯一的优点就是气场强大,说话声如洪钟,语气里有一种不容他人质疑的霸气,甚至有点儿接近匪气。
对于这种男人,穆紫是不会多看一眼的,她平生最反感身材走样、臃肿肥硕的男人,易为中身上的每一处都与她的审美背道而驰。从见到易为中的第一面起,穆紫就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跟这位俗不可耐的领导保持距离,敬而远之。
人和人之间的感觉是相互的,穆紫嫌弃易为中,易为中也同样没把她看在眼里。他眼中的大红人叫冯昕怡,是从美国毕业归来的博士,与穆紫同期进入信息院。岗前培训时穆紫就注意到这个女孩,在两个星期的培训时间里,两人一直相邻而坐,即使没有说过话,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也算是半个熟人。
冯昕怡身材高挑匀称,一头乌黑亮丽的披肩长发,体态婀娜。眼睛虽然不大,但眼睛里总是透出笑意,温暖和煦,极易给初见她的人留下好感。冯昕怡很注重穿着打扮,本来就身材优越,再加上精心挑选的时装质地高档、剪裁合体、款式时髦,她的整体形象气质十分惹人注目。她在新来的这批年轻人里十分出挑,信息院里很多老同事对她的大名都有所耳闻。
冯昕怡不仅身材容貌好,为人处事也非常老练,比同期进来的年轻人更会察颜观色,颇得易为中赏识。她事业心强,抱负远大,想尽办法巴结易为中,争取被提携的机会。事业部每次有重要活动,易为中都会带上冯忻怡,俨然他的贴身秘书。
易为中每次当着重要客人的面介绍冯忻怡的“台词”,穆紫差不多都背了下来。他会冲着冯忻怡大手一挥,招呼她站起来,然后朝向对面的客人,神气十足地宣布:“来来来,给各位领导介绍一下,这位是留美博士,才女加美女冯昕怡!”
看到对面领导眼前一亮,为冯忻怡的惊艳所倾倒的夸张神色,易为中露出得意的微笑。入院不到一个月,冯忻怡就与易为中成了黄金搭档,逢重要场合必然出双入对。
拥有傲人的姿色,非同一般的学历背景,再加上易为中不遗余力的提拔,冯昕怡手中的作者资源比同期来的年轻人多出好几倍。穆紫虽然在工作上没有什么抱负,但她也知道为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积累基础,站稳脚跟。看自己比冯忻怡落后越来越多,她心里也着急。但她深知自身劣势,冯昕怡的路对她绝对行不通,她必须另辟蹊径。她悄悄用自己的方式积累作者资源,每天关注学术信息,利用会议资讯、学术期刊、专著出版信息等各种渠道结交专家,定期与专家联络。
她得到一些专家的联系方式后,一般不直接与专家通过电话联系,而是选择给他们发邮件。通过邮件联络有缓冲作用,不至于被对方一口拒绝。她还可以事先在电脑里精心措辞,再发到邮件上,既能保证传递给专家的信息准确无误,又能充分表达她的诚意。但她发给专家的很多邮件都石沉大海,毕竟那些人都太忙了,不是万分重要的事情无法引起他们的注意,更何况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编辑发给他们的信息了。
穆紫不急于求成,她有的是耐心。她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那些专家会被她的诚意打动,同意与她合作。渐渐地,还真有几位专家回复了她,有人答应参加信息院举办的会议,有人答应在信息院的期刊上发表文章。虽不如冯昕怡出色,但她的工作也慢慢步入正轨,至少她手里积累了不少资源,可以从容不迫应对易为中心血来潮布置的工作。
8月,易为中掀起了她进入信息院以后第一次大规模活动。他策划成立全学科系列学术委员会,每个期刊室都要成立所在学科的分支委员会。穆紫负责的专业是材料学科,自然要负责成立材料专业学术委员会。一接到易为中的通知,穆紫就打开电脑,查询她几个月以来积累的专家信息。她心里暗暗高兴,虽然像一只早起的笨鸟,但她好歹准备了充足的“食物”,也能在这个单位立足了。
早晨刚上班,易为中就把各学科的会议负责人召集到一起,召开学术委员会成立大会的筹备会议。他用轻慢的目光扫了一眼围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你们每个期刊室先说说你们负责的学术委员会主任的人选吧。”
穆紫的大脑飞速旋转,在她积累的专家库里来回搜寻了好几遍。一个名字像一道光线,闪烁在她的眼前——林浪。他是材料行业学会的理事长,听说最近又晋升为研究院副院长。易为中策划活动一向追求派头和排场,林浪应该是易为中想要的合适人选。穆紫胸有成竹,但不动声色。这种场合她一般不会抢着发言,她要先观察形势,再根据前边人发言后易为中的反应调整她的思路。
果然,比她积极发言的人有的是。冯昕怡当仁不让,跃跃欲试。穆紫明白此时她心里的感受,一定也像自己一样,为她几个月以来的积累终于得以施展而兴奋。
她抬起手向耳后撩了撩头发,风度优雅自信,面容骄矜自豪:“我们早已酝酿好了,由电子行业学会的理事长担任主任。我这几个月一直跟他有联系,可以说是很熟的朋友了,我相信他一定能够答应跟我们合作。”她期待的目光转向易为中,等待他的赞赏。
易为中点了点头,皱巴巴的脸上瞬间绽开喜悦的笑容。他的目光与冯昕怡默契对视的场面穆紫看在眼里,不能说嫉妒,但还是有些羡慕。冯昕怡的眉毛随之微微向上挑动的情形她也看到了,她能体会到冯忻怡发自内心的满足。
易为中的脸变得比猴子还快。对冯忻怡的赞赏同时意味着对其他人的不满。他收敛放松的表情,眉头重新拧起来,语气颇为不耐烦:“接下来谁说?都像冯昕怡工作这么主动我就阿弥陀佛了。看你们一个个怂的,一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沉默——每次开会都是这个节奏,冯忻怡开场掀起的高潮很快就被易为中一顿无名之火化为沉默。年轻人个个耷拉着脑袋,谁也不想在此时此刻招惹喜怒无常的领导。
“对于材料学术委员会主任人选,我们的建议是林浪。”穆紫打破了沉默。
“林浪?就是那个有名的盛气凌人的大才子?”易为中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眉头紧皱。“盛气凌人”这四个字是从他自己嘴里吐出来的,但说出来他就后悔了。只有他才配“盛气凌人”,林浪拥有这个名气是对他的挑衅。
“是,就是他。”穆紫表情淡然,丝毫不在意易为中嘲讽的语气。
“那你们可得给我小心点了,听说他很不好打交道。给我听好了,我的会得听我的,不能围着他团团转,否则就给我找别人!”
穆紫微微点头,看似对易为中毕恭毕敬,实则心里淡然笃定。易为中只能选择林浪,不管他是否心甘情愿。在信息院期刊事业部他是“老子天下第一”,但出了信息院他就一文不名。要想把期刊打入学术界,就得按人家学术界的规矩来,依靠人家的权威树立威信。说到底,信息院的期刊只是平台,内容还得靠学术界提供,否则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易为中白了穆紫一眼,本想再挖苦她几句,却一时想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词句。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轻易放过穆紫,非要再说几句让她难受的话。他语调轻佻,阴阳怪气地补充一句:“别给我出岔子,给我把成立大会搞砸了我可饶不了你们。我再说一遍,在我的会上没有什么行业权威,都得听我的,我出钱我就是大爷!”
不得不说,易为中补充的这两句话进一步刷新了穆紫对他低俗程度的判断。以前她还认为他勉强算个知识分子,说完这两句话,她就只能把他归为靠公款耀武扬威的暴发户。
8月份,BJ的天气就像穆紫的工作热情一般火热,接连几天都是38度的桑拿天。她办公室里安装的是老旧的窗式空调,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吭哧作响,从里面出来的风却降不了多少温度。穆紫拿了一本书作扇子,用力猛扇,但扇起来的风来不及赶走她身上冒出来的汗。她快要蒸发了。
她烦躁地打开邮箱,几天来她一直期待的一封回复邮件映入眼帘。她不由得心头一紧,放下“扇子”,点开邮件。
“穆编辑:已向林院长请示启动你院学术委员会之事,他原则上同意。但你确定的会期与行业年会日期冲突,望重新考虑。田昊”
穆紫身上的汗水变得冰凉。她想都没有仔细想,快速敲打键盘,回复了邮件。
“田秘书长,您好!非常感谢您和林院长的支持!为了方便专家参会,建议将两个会议合并召开,由信息院出资赞助。穆紫”
穆紫发送了邮件,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脸上浮现出略微得意的笑容。
第二天,她起草了会议通知。还有一周就要开会了,无论如何都要把正式通知发出去,否则就来不及,将影响会议的宣传效果。她从打印机里取出通知成稿,急匆匆往易为中办公室跑去。敲门之后,没等易为中回应,她推门而入。易为中从电脑前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她。
穆紫把会议通知递到他手上,急切地说:“请您签字,今天无论如何得发出去!”
易为中被她的单纯逗笑了:“穆紫,好大的口气啊!你怎么知道我会签这个字呢!”
他扫了一眼通知,本想一口气看到最后,却在中途突然停下。他先是一愣,然后勃然大怒。“穆紫,你胆子太大了。你给我听好了,要么将两个会分开,要么得把我的学术委员会条幅挂在行业年会条幅之上。我可不允许我的会被盖过风头。否则别想让我签这个字!”他抬起手,把会议通知撕得粉碎,扔到穆紫前面的地上。
穆紫愕然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次顺水推舟的决定竟然闯下这么大的祸,一时手足无措,手脚冰凉。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悻悻走回座位,心慌意乱地拿起电话,硬着头皮给田昊打电话,她没有时间再等邮件了。听到电话里传来田昊温和的声音,穆紫快哭了,她极力克制情绪,尽量淡化事情的严重性,把问题描述得让田昊易于接受。
“田工,麻烦您跟林院长说明一下情况,按我们领导的意思布置会场行吗?真是不好意思啊,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
“我试试吧,只能说是试试啊。林院长也是个很不好说话的人,这你也知道。你们领导也真是太霸道了,就因为赞助了钱?”田昊的语气颇为不满。
穆紫知道林浪骄傲十足,应该不会轻易低头,何况求他的是个跟他连话都没说过的小编辑。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穆紫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忐忑不安。她知道情况于她而言有多危险,一面是从来不讲道理,只要求手下满足他的意愿的蛮横领导,一面是傲慢清高,从来都以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面孔示人的学界大佬。她甚至觉得她可能完了,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中午快吃饭时她终于等来了田昊的回电:“穆编辑,你真是运气好啊,林院长同意按你们信息院的要求办。我跟他汇报时没说太详细,就说信息院那边有他们的要求,林院长也没太细问,我就算帮你蒙混过去了。”
穆紫长叹一口气,全身软弱无力,趴到桌子上,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但她生生忍住了没让它们掉落下来。
3
学术委员会成立大会和林浪的行业年会合并召开,会议报到处设在一个没有星级的普通酒店狭小的大堂,几张临时搭的桌子被代表们围得水泄不通,空气有些憋闷。穆紫一直低头忙碌,偶尔抬起头想喘口气,却意外瞥见林浪自信满满地朝前台走来,前呼后拥的一堆人围绕着他。林浪还是他那副招牌面孔——春风得意,精神焕发,气宇轩昂。
穆紫赶紧站起身,从报到处桌子后绕出来,快跑几步,想抢上前去跟他打招呼,表示对他肯向易为中妥协的感谢。但林浪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边说边走,匆匆从穆紫身边闪过,还没等穆紫开口,一行人就从走廊拐角处消失了。错身而过时林浪有意无意扫了她一眼,面带微笑。穆紫心里一动,感觉他认出了自己。
望着林浪远去的背影,穆紫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年轻编辑的忧虑也许在一个大人物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他每天忙那么多大事,一个普通会议对他来讲稀松平常,他可能只是例行公事必来会上露个脸而已,条幅之类的细节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穆紫来讲,那些细节却生死攸关,不让易为中满意,她也许都会丢掉工作。林浪也许并不知道他无意中救了她一命,更不知道刚才不经意间投给她轻描淡写的一笑对她有多重要。在高大的林浪面前,她是卑微的臣民。
林浪和易为中的交锋在晚餐的餐厅上演,发生在令穆紫措手不及的一瞬间。远远看到易为中走进来,穆紫发现林浪就在他前面几步远,本想借此机会把易为中介绍给林浪,就从侧面向易为中走去。谁知易为中比她眼神还好使,一看林浪在他前面,快走几步追上林浪,伸出手就要跟他握手。
林浪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一眼看见从易为中身旁忽然冒出来的常清澄,他反应迅速,立刻把手伸向常清澄,巧妙避开了易为中伸过来的手。易为中伸到半空中的手停滞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之凝固的还有穆紫慌张的心,此时此刻全速坠向万丈深渊。
“这下全完了!”穆紫在心里惊呼。她之前为这个会议做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一炬,易为中势必又要暴发。易为中冷淡地看了穆紫一眼,阴沉着脸,一语不发向取餐队伍末尾走去。穆紫没有料到他的反应竟然如此平淡,微微一愣,片刻之后她恍然大悟——此地非他的地盘,不可轻举妄动,回去再收拾她也不迟,日后再报复林浪也不迟。易为中心里肯定这么想。
穆紫两眼发直,呆呆站了一会儿,望向林浪。林浪若无其事地在跟常清澄边走边聊天,也向取餐队伍走去。不知是不是穆紫的错觉,林浪此时对常清澄格外热情,像两个老友相见甚欢,不时还爆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听得穆紫心里浮想联翩。她忽然明白,刚才林浪的举动是故意的,他故意要让易为中不痛快。
他并非不在意谁在会议中起主导作用,他十分介意易为中的霸道。他只是不想为难她这个小编辑,而是要找始作俑者算账,找与他旗鼓相当的人对着干,而不会欺负她这样的弱者。
“他真是我的贵人!”穆紫在心里嘀咕。如果说每个人都会在职场上、在命运里遇到贵人,帮其化险为夷,解决难题,那林浪就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贵人。虽然可能连林浪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些,但对穆紫来说,他的帮助却是至关重要的。
穆紫想方设法躲避易为中,一直在报到处帮忙,陪参会代表聊天,借机也能认识一些专家。她刚刚接待一批新来的代表,接过他们的行李,放到临时设置的沙发旁,引导他们办理报到手续。忽然,她听到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在交谈,其中一个人提到林浪,引起了她的注意,她不由自主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林院长年轻有为,是我们院的重点培养对象啊!估计以后早晚要提拔为正院长,牛得很!”其中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听得饶有兴致,应该是一位仰慕或者有求于林浪的人,跟林浪同事打听他,想多了解一些他的情况。他接着问:“听说林院长有个很贤惠的夫人,不知他夫人都有些什么爱好,喜欢什么样的礼物?我们这个项目想请他帮帮忙,但听说林院长一般不收礼,而我们不送点什么又不踏实。您看送他夫人点什么好?”
“林浪夫人是中学老师,据说把林院长照顾得特别好,在我们院也算一段佳话啊!您没发现林院长保养得特别好,根本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吗。我建议你从贤妻良母的角度考虑他夫人的喜好,送礼的效果肯定好。”
他们的话让穆紫很欣慰,林浪在她心中的形象变得更为高大。与她料想的差不多,她的这位“大恩人”果然是一位正人君子,前途无量,家庭幸福。对于婚姻爱情她虽然心有余悸,不敢再轻易触碰,但哪个女人心里没有对于幸福的本能渴望呢!
刚才那段对话里描述的林浪的家庭生活就是她向往的一种类型——电影电视里经常看到的典型知识分子家庭,恩爱夫妻,男主外女主内,夫唱妇随。林浪不仅在学术上的地位令她望尘莫及,就连拥有的幸福对于她而言也是遥不可及的啊!她暗暗感叹。有些人为什么如此幸运,各方面都被上天眷顾,像夜空中遥远的星星一样,闪耀着她这种凡人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光芒!
会后安排的旅行比会议本身更吸引人。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一大早,代表们携家带口在酒店门口集合,准备乘坐旅行社的大巴车奔赴机场,去喀什。穆紫远远就在等车的人群中看见易为中,头发还是一如往常油光锃亮,今天还特意梳成了大背头,看上去更像土财主。只要有易为中的地方就会充斥聒噪之声,此时也不例外,远远就能听到他粗声大嗓跟几位代表嬉笑调侃的声音。穆紫一般在这种场合都离易为中远远的,生怕被他扯进笑谈之中,成为笑料和谈资。
穆紫转过头,准备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大巴,迎面却碰上林浪,一个人拖着行李急匆匆往大巴方向走。她和林浪差点撞到一起,两个人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穆紫吃惊的是林浪这样的大忙人竟然也参加旅游,这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林浪吃惊的是按规定的时间已经快发车了,穆紫竟然还往反方向走。
他忍不住问了穆紫一句:“怎么……你……不上车吗?”
穆紫反应过来,嗑嗑巴巴回答:“上车,我想饶一下,有点事情。您也去旅游?”一着急,穆紫还没来得及考虑好措词,直接问出了心里话。
林浪笑了笑,解释说:“我在喀什办点事,顺便跟你们搭一趟飞机。”
听林浪这么说她倒觉得合理,往常参加学术会议,林浪通常只参加半天就赶往下一个地点。这次有可能是因为会议地点选在WLMQ,好不容易来一趟如此遥远的地方,顺便在附近办些其他事情合情合理。
她不好意思再顺着原来的方向往前走,只好重新调转方向,跟在林浪后面。林浪腿长步伐大,三步两步就走到车前,先她一步上了车。坐在第一排的一位代表赶紧给他让座,林浪再三推辞,但那位代表坚持请他坐下,自己往车后走去。穆紫手疾眼快,顺势躲在那位代表身后,也往车后走。她一直往里走,不敢回头,途经易为中身边时倒吸一口凉气,坐到最后一排位置上时还心有余悸。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本想会议已经结束,可以放松旅行,没想到竟然与林浪和易为中又离得如此之近。
到达机场,导游引导代表们办理值机手续。穆紫排在队尾,尽量离林浪和易为中都很远,但她一直密切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易为中像平常一样,总要找几个熟人没完没了地聊天,穆紫注意到林浪瞟过他一眼,似乎被他高声调侃的声音惊扰了。林浪一直默默不语,有熟人跟他打招呼时才应酬几句,剩下的时间里一个人安安静静排队,目不斜视,腰杆笔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穆紫心想,这两个人性格真是天壤之别,但对她而言都不宜招惹,都要敬而远之才好。
办完值机手续,一行人开始登机。不知什么时候起穆紫跟丢了林浪,眼前只剩下易为中一个人的身影。进到机舱中部时易为中停下来,应该是到了他的座位。他抬手把箱子放进行李架,猫腰钻进里面靠窗的座位。穆紫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在他后面隔了两排的位置上坐下来。“还好没跟易为中挨着,不然接下来两小时的行程,耳朵得遭多少罪啊!”她在心里暗自庆幸。
穆紫看了看她身边空着的座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坐在旁边的最好不是熟人,否则还得应酬,无法享受一个人的清静旅行。她打开随身挎包,取出里面的书,准备一个人谁也不理,用看书打发接下来的飞行时间。
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好意思,我能进去吗?”
穆紫抬头一看,惊讶得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到地上。林浪微微低着头看她,眼里也满是惊诧,脸上则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穆紫无心再继续看书,但也没能鼓起勇气开口说话,坐在座位上呆呆发愣。她一分钟之前做梦也想不到,躲开易为中的幸运却是为了迎来更为棘手的林浪。
林浪比她表现得自然许多,他不慌不忙向她微微躬身,示意他要进去。穆紫赶紧往后缩了缩,给他腾出空地。林浪坐到靠窗的座位上,往舷窗外望去。
尴尬笼罩了他们周围的空气,她不道知该怎样面对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难道就这么紧绷着脸,面对一位她以后肯定要巴结,但此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出共同话题的大专家吗?
“你看的是什么书啊?”林浪忽然转过脸对着她,望着她手里的书主动挑起话题。
“《瓦尔登湖》”穆紫慌忙回答,不敢置信林浪竟然先她一步打破沉默。她心里波澜起伏,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如此亲和感恩戴德。她从来没有跟一位与自己年龄和地位都相差悬殊的男人聊过天,她没有经验,也没有话题,如此近距离地接近林浪让她手足无措。
在他面前她就是个小学生,而他就是老师,没有他的命令她不敢随便说话,也不知道说出来的话合不合适,会不会让他满意。她是被动的,林浪的问话提醒了她,接下来的时间她就只作个应答者,一切都由他来掌控。这样一想,穆紫放松了很多,表情也比刚才自然。
“这本书我也看过,在美国时看过原版。”林浪看上去并不想立刻结束话题。
听到这句话穆紫更为惊讶。她的好奇心瞬间滋生,突然改变了刚才的想法,她不能被动,她要主动问他问题。强烈的猎奇心理战胜了扭捏,她暂时忘掉了与林浪之间的身份差距,她想知道林浪什么时候到的美国,待了多长时间。她更渴望知道他眼中的梭罗怎么样,渴望与人分享她对梭罗的喜爱。
她语气自然地问出一句:“您在美国待过?”
林浪点点头,眼睛里有一丝柔和的光,像是触碰到他心里一份珍藏已久的回忆,迫不及待地要向真心感兴趣的人说起。“嗯,待了八年。”
穆紫瞪大眼睛,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他乡遇故知的热情,虽然她和林浪去的地方不同。但他们既然都离开过祖国,感受一定非常相似,情怀一定大同小异。
她鼓起勇气再次把林浪姑且当作同龄朋友,推心置腹地对他说:“我在日本待了两年,本来已经考取博士,但因为没申请下来奖学金,一边打工赚钱一边读书太辛苦了,坚持不下来,就回国了。”
好像担心林浪很快就要失去继续聊天的耐心,穆紫一口气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即使林浪立刻结束聊天,她也了无遗憾。
林浪眼神发亮,似乎闪烁着光芒,脸上露出穆紫从没见过的灿烂笑容。“是很难坚持下来啊!我在美国时有奖学金,不用打工,但博士读得还是很辛苦。毕竟中国人都得先过语言关,计算机编程也得从头学起,能做完博士论文确实很艰难。”
穆紫还没想好怎样接着林浪的话继续往下说,忽然感觉过道上迎面有人正在看他们,赶紧抬起头,碰上从厕所回来的易为中那张疑惑不解的脸。穆紫在心里“扑哧”一笑,易为中一定感到非常震惊和诧异,怎么一向在众人面前少言寡语的穆紫,一向冷脸示人高傲冷漠的林浪,此时竟然能一起聊天?
林浪也看到了易为中,表情不自然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穆紫如梦方醒,尴尬地又去摸挎包,从里面取出刚刚放回去的书,随意翻到一页。她心慌意乱地一目十行,却根本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从眼角余光中她发现林浪已经把脸转向舷窗外,表情又恢复成往日的冷峻和严肃。
他们刚才确实说过话吗?如果是,他们都说过什么?确实是他们两个人在说话吗?她确定刚才不是在做梦?此刻的林浪又变回原来的林浪,也许刚才不过是为了顺利坐进里面的座位应酬她几句而已。现在他又还原为大人物——与她截然不同的大人物,虽然近在咫尺也如同远隔天涯。但有一样东西穆紫是确信的——他刚才的眼神。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暖意是真实的,告诉她,他与她一样渴望理解和倾诉。只是人们内心的向往都过于抽象,禁不起现实世界里哪怕是一个陌生人眼神的逼视。而且谁也不敢保证,来自内心的感觉有几分真实。人们宁愿选择保护自己的想象,远离现实世界,学会只在心中执着,即使付出孤独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