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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某日午夜的美国旧金山机场,将是林浪结束八年美国生活的终点。推着两个大箱子,走在机场热闹的候机楼里,林浪的心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眉宇间的肌肉紧绷着,里面凝聚的是他对不确定未来的冥思苦想。
他平时很注意健身,在美国的八年时间里从来没有间断过锻炼,所以虽然已经四十五岁了,但他的身材依旧像年轻时一样高挑、瘦削、挺拔,走路时昂首挺胸,像受过训练的军人,威武英俊,自信满满。
与他雄性特征极其明显的外形形成反差的,是他白皙的面庞。他的脸很精致,俊美清秀,细长的眼睛里闪出冷峻之色,透出威严震慑的力量。冷傲,孤僻,目光飘渺游移,拒人于千里之外。无意中眼光扫到他的陌生人会下意识敬而远之,这就是他留给人的第一印象。
他来到值机柜台前,从行李车上取下行李,运足劲提起行李,把它们搬上传输带。趁着值机人员帮把办理手续的空档,他瞄了一眼周围。虽然此时已是美国西部时间的午夜,旧金山机场的值机柜台前依旧聚集了很多乘客。眼前的场景在他近八年的留学、留教生涯中重复过多次,如同当年他上大学时从家里往返学校一样熟悉。但这次又与以往不同,他将长久地告别这里,再回来时将只是匆匆的游客。
位于他家乡的一家研究院答应为他建立条件优越的实验室。作为四十五岁的中年材料学科专家,能得到如此条件的实验室,在美国也是不多见的。他没有丝毫犹豫,爽快答应了他们的邀请。他决定回国与妻女团聚,结束八年在异乡漂泊的生活。
美国虽是异乡,并不属于他,但那里留下八年来他艰辛拼搏的足迹,留下他与异乡朋友的真挚情谊,也留下他的孤独与迷茫,他思念家乡和亲人时的寂寞难耐。那里见证了他破茧成蝶,成为一个成熟男人的艰辛。
上了飞机,他坐进舷窗旁的座位。他喜欢窗口的位置,每次回国他都要一个靠近窗口的座位。透过舷窗,能看到一万米高空的景象,看到不寻常的云层,不一样的夕阳,运气好时还能看到掠过的北极。一般人都觉得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是煎熬,他却不那么看,他把这十几个小时当作旅行。他平时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旅行,他就经常在想象中旅行。虽然坐在飞机里看不到什么景色,但他想象飞机掠过万水千山,跨过高山河流,带着他像鸟一样俯瞰大地。多么自由无拘的心灵旅行啊!他心里很得意。
他旁边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东方小伙,白净的脸上一双细细的眼睛,目光沉稳含蓄。他一直在摆弄笔记本电脑,偶尔皱起眉头,额头上挤出几道与他的年纪不相称的抬头纹。他这几道抬头纹给林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男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理会林浪的意思。林浪心中暗喜,他就喜欢这样的邻座,令他可以独自享受安静的旅程。
飞行平稳后机舱暗淡下来,旅客们开始了本次旅途中第一段夜间睡眠。奔波了整整一天,一直在大巴车上摇晃,在机场候机厅等待,此时林浪感觉到了疲惫。他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就进入了梦境。
昏昏沉沉,意识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他的耳边响起一对男女低声争吵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很低,但不知为什么,争吵的内容在林浪听来却异常清晰。
“原来你也知道我们是在度蜜月啊!有哪对蜜月中的情侣像我们这样!”女声啜泣,她的啜泣声中夹杂着男声低沉的呵斥。“吵也不分场合,没看别人都在睡觉啊!没素质!”
林浪用尽力气睁眼,但就是睁不开,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耳边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女声的哭泣声越来越大。身旁掠过一股气流,有人站起来。他的脑袋猛然失去支撑,向下坠落的重力立刻把他唤醒。他惊恐万分,坐直身体,伸手摸上嘴角,触到自己的口水。羞愧难当,他的大脑瞬间清醒,双目圆睁。
他身旁的男孩也面露惊惧,气急败坏,从他身边窜出去,跳到过道上,把站在过道上的女孩推走。他又挤进林浪旁边的座位上,搅动起一股气流。见林浪瞪大眼睛望着他,男孩十分不安,低声说:“对不起,把您吵醒了!”
想到自己刚才流出的口水,林浪更显尴尬。他词不达义地回应一句:“对不起!不好意思!”
林浪一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过道上一个年轻女孩远去的身影。他这才意识到,刚才他并不是在做梦。
男孩顺着林浪的目光看一眼远去的女孩,自言自语似的低声对林浪说:“我新婚妻子,刚度完蜜月就跟我冷战,上飞机前跟我赌气,坚决不跟我坐一起,现在又耐不住寂寞了,找我吵架。女人真烦!”
林浪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反应了一分钟后幡然醒悟,支支吾吾道:“需要我和你……”然后比划个交换的手势,“换座位?你跟你那个新……”
他通常无关紧要的话都只说一半,省略他认为别人一定会明白的后半句。男孩却被他说愣了,脸色怪异起来,琢磨了一会儿豁然开朗,笑着打住他的话头。
“您是想说‘新婚妻子’吧。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刚才那个婆娘说的难听话您全听到了呢!您是想跟她换座位成全我们坐在一起?谢谢您的好意,不用了。您不懂,我不能太迁就她,得吊着点她的胃口才好玩!不过还是要谢谢您!”
林浪露出窘迫的表情。无意中撞见别人吵架就够尴尬的,现在又自作多情给人让座,结果却被拒绝了。他索性站起来,示意男孩他要出去。男孩赶紧向后蜷缩,留出空间给他让路。
飞机已经飞了差不多一半距离,他也该去趟卫生间了,这也是他坐这趟航班的习惯。从卫生间出来,他没有马上回到座位上。他站在机舱后部,一边从舷窗往外看,一边活动筋骨。
“您是回BJ吗!”
耳边响起一位女性的声音。他没有抬头,以为这句问话与他无关,继续往窗外瞭望。平时很少有人主动跟他搭话,他也习惯了被别人忽略。过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应声,他才循声张望。他看到身后坐一位空姐,眼巴巴望着他等他回答。林浪反应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在BJ转机回家。”
空姐三十多岁,皮肤黝黑,健康富有弹性。林浪猜测,她应该是中国南方人的后裔。从她举手投足间的美国派头他判断,她一定是个在美国出生的二代移民。
“探亲啊!怎么没用上春节的假期?这个时间飞机上探亲的可不多啊!”空姐落落大方,面部表情非常丰富,自信心十足。她的美式风格令林浪很亲切,八年的美国生活,他习惯了拥有同他一样面孔的人却具有十足的美国人做派。
“回国工作,不回美国了。”林浪解释。
空姐的表情十分诧异。她张开嘴,正要继续往下说,身体却突然歪倒。林浪也险些没有站稳,及时抓住空姐座位上的扶手。空姐马上站起身,往机舱后部跑,边跑边对林浪说:“您也先回座位吧,系上安全带!”
林浪趁飞机暂时平稳的瞬间,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座位,系上安全带,两手死死抠住座位把手。他虽然多次乘坐这趟航班,也习惯了十几个小时的漫长旅程,但就是还没有习惯飞机剧烈的颠簸。他本来左耳的听力就不太好,一经飞机长时间颠簸,他的左耳就像失聪了一样,周围陷入静默无声的沉寂,令他绝望恐惧。
他闭上眼睛,忍耐身体的剧烈反应。大脑空白,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味突然从食道涌上来,他捂住嘴,逼迫意志把那阵痉挛压抑下去。他不能吐出来,他不能失掉尊严。他对意志的控制过于用力,紧崩的身体到达极限。右耳的听觉也消失了,周围的人离他十分遥远,远到像在海角天边。
他快要放弃意识中的最后一道防线,身体向前方座椅靠背栽倒的刹那,颠簸终于停止。机舱内传来人们的叹息声、惊呼声、低语声……林浪缓了一口气,慢慢坐直身体,用食指使劲抠了抠耳朵眼,好想这样就能打开被阻塞的听力通道一样。
狼狈中他还不忘瞟一眼旁边的男孩,发现此刻他仍在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手里的电脑。难道刚才当他经历一番死去活来的挣扎时,那个男孩就一直这样摆弄电脑,面不改色从容镇定吗?林浪心悦诚服,禁不住在心里感叹:“年轻真好啊!”
年轻人体力旺盛,精神轻松,恣意妄为,随心所欲,想怎样就怎样。到了他这个年龄,就是想为所欲为,身体都不答应,有一种不可抵抗的力量逼迫他按部就班,循规蹈矩。林浪从男孩身上收回目光,不由自主挺直腰杆,想证明自己也并非老态龙钟。他重新振作精神,微微侧过身,静静向舷窗外望去。
离家越来越近。飞机穿过窗外的云层,闪电般掠过广袤的空间飞向他的家乡,他的祖国。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他又将怎样面对既熟悉又全然陌生的生活?对于未来,他没有仔细想过,也永远无法预测。未来的一切神秘莫测,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是命运中无数巧合因素聚在一起的天作偶成。
2
2003年某夜的东京成田机场,年轻的穆紫孤单落寞地走在候机大厅里,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她正在经受此生最严峻的考验——她被男朋友傅茗抛弃了,将一个人回到祖国,尝试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候机楼灯火通明,鳞次栉比的商店透出温暖的灯光。旅客三五成群,推着行李车穿梭往来,悠然自得,匆忙焦虑,空洞茫然……表情五花八门,背后藏着无穷无尽的故事。
漂泊的旅途偶尔需要停靠——散落在角落里的休闲区就是驿站,像一座座孤岛,隔绝了喧嚣,供转机的长途旅客临时停靠,短暂休整后继续漂泊。只有孩子快乐无忧,不懂漂泊和安定的区别,哪里都是他们的游乐场,累了就在疲惫的妈妈怀里躺下,旁若无人安然入睡。
三十五年后,穆紫仍将会记住她曾经留在这里的悲喜。那时她将幡然醒悟,就在她一个人倘佯在异乡寂寞的候机大厅,独饮孤独和悲伤,她这一生唯一的恋人,正在大洋彼岸的另一个机场候机,迷茫却坚定地奔向他事业的辉煌。此时的她却对未来全然无知。
一个被爱情抛弃的二十五岁年轻女人,此时还不知道命运到底为何物,具有多么神奇的魔力。它毁坏却也建设,摧残、掠夺,却也怜悯、恩赐。人虽然无法掌控命运,却可以控制面对命运的态度。穆紫被命运一记重拳打翻在地,陷入深不见底的悲伤,此时还不具备如此乐观的想象力。
穆紫中等个头,身材纤细。圆圆的脸庞,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像乌溜溜的葡萄粒,仿佛会说话。头发梳成马尾辫,身着淡棕色套裙,腰身处系一条窄窄的带子,凸显她的袅娜。她虽然不算十分漂亮,但端庄娴静,气质逼人,一眼看去会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没有推行李车,拉着一个26寸的黑色行李箱站在值机柜台前。夹在不堪重负的行李车、拖家带口的旅客中间,她的轻装简从显得形单影只。
她曾经并不孤单。就在三个月前她还不是一个人。在日本的两年间,她曾经两次和傅茗一起推着几个大箱子,在这里排队。那时的她非常幸福。她依偎着傅茗,把头埋进他宽厚的胸膛,什么也不用想。傅茗搂着她往前移动,轮到他们办理手续,她站在原地等他,傅茗一个人去柜台。办完手续,傅茗向她挥动手里的登机卡,迫不及待向她奔过来,一只手把她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推起行李车。
“请把您的护照给我!”值机小姐的声音打断了穆紫的思绪,她回过神,急忙打开包翻出护照,递给值机小姐。
“请给我一个靠窗的位置,如果可以的话。”
“好的。您就这一个行李?”
“是的。麻烦您了!”穆紫挤出一丝微笑。
在日本生活了两年,时间不长不短,刚好把她变成了半个当地人,跟别人对话时点头哈腰。以后不用再这样了!她不再回来了!她在心里暗暗想,嘴角轻轻苦笑。
她对日本是有感情的,就此离开,不再回来,她心里依依不舍。虽然这里留下她无法承受的伤痛,但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留下她的艰辛和努力。还有在这里结交的日本朋友,给过她多少温暖和情义,她数都数不完。她最美好的青春和梦想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办完值机手续,托运了行李,穆紫一身轻松,在登机口附近闲逛。已是午夜,大多店铺关了门,只剩下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西点屋、咖啡厅。穆紫没舍得进咖啡厅,选了家西点屋,点了饮料和甜点,坐在玻璃窗前的椅子上,向店外张望。
空旷的候机大厅,密密麻麻的座位,零星散落的旅客……远远望去,虚空和落寞无限蔓延。飘泊旅人的生物钟早已沉睡,面色困顿,了无生气,没有激情,没有期盼,有的只是麻木僵硬的等待。流落世界的寂寞飘忽不定,他们与世界疏离,与亲人朋友疏离,一时不知自己属于何人,又将飘向何处。
穆紫从日本一所大学办理了休学手续,准备回国找工作。如果顺利找到工作,她就不再返回日本。但她心里明白,即使一时找不到工作,也不会马上回来,所谓办理休学,只是想给日本导师一个交代。毕竟他帮了她很大的忙,肯收她作博士生,如果一走了之会伤他的情面,日本人有时比中国人还要面子。傅茗提出与她分手,她一分钟都不想继续留下。日本导师知道了情况,非常同情她,建议她先办理休学手续,回国散散心,等情绪稳定后再回日本。
空荡荡的候机大厅,空荡荡的寂寞,要把穆紫吞没。凄凉和无助郁积在她的胸膛,憋得她喘不过气。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前途在哪里,她将怎样展开二十五岁以后的人生。她恨傅茗,那个给予她浪漫幻梦,也给过她完美现实,又一脚将她踢开的恋人;却又无法忘记他,他爱了她两年,他的宠溺和挚爱在她心上刻下烙印,他的拥吻缠绵在她身上留下气味。他的每一寸肌肤深深嵌入她的骨髓和灵魂,无法分离。
她剩下一半的残魂和躯体,靠着生存本能支撑自己,一路飘到这里,眼看就要上岸,回到早已陌生的家园。她忘了是怎样从西点屋走出来,又是如何随着人群排队登机,现在,她走在飞机舷梯上。三个月来她一直在梦游,经历的细节毫无记忆。她脑海里残存的画面只有一幅是清晰的——与傅茗分手的夜晚。傅茗搂着她,哭得比她还伤心,用她的手疯狂抽自己的嘴巴;她用从母体里爬出来的勇气挣脱他的怀抱,颤抖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冲进街头。马路上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无边无际的黑暗。
恍恍惚惚走到座位上坐好,她呆呆地望向舷窗。柔和的跑道边灯把机场路面勾勒出规则的几何形状,像一块向远方无限伸展的璀璨巨幕。巨幕的尽头融入黑暗,吞没了她的视线。她像个惶恐的孩子,她没有了自信——被抛弃的女人一无是处。
以前她过于自信,被傅茗宠爱,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优秀的女人,未来的好妻子、好妈妈。盲目的自信害得她好惨,让她面临灾难时毫无准备。像她这么无能的人能养活自己吗?连傅茗都否定她,还会有不相干的人承认她、接纳她吗?有谁能接受毫无才华的她独自谋生呢?
“你好!”邻座传来一声热情洋溢的问候。穆紫一惊,赶紧抬起头,怯生生答应一声:“您好!”
她这是怎么了,成了怨妇和受气包,就连与陌生人打招呼都没有了底气。她赶紧坐直身体,整理额前的刘海。她打量一眼坐在旁边的旅客,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士,头发绾成高高的发髻,皮肤白皙,保养得非常好。
两个人互相点头致意,穆紫从包里取出小说翻看。旁边坐了旅客,她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漫无边际遐想了,万一情到痛时再哭出声来,让人耻笑。她还有个顾虑——她怕聊天。如果不做出忙碌的样子,很容易被邻座逮到,开始一段莫名其妙的交谈。她妈妈跟这位女士差不多大,就经常没话找话与相邻而坐的陌生人聊天,她几次都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一个人吗?”
穆紫无奈地抬起头,正好迎上女士热切看着她的眼神。简直跟她的妈妈如出一辙,穆紫在心里感叹。在日本的两年她虽然也想妈妈,但因为一直有傅茗在身边,他俩每天都在热恋,根本没有把妈妈放在心上。但傅茗跟她摊牌的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特别想妈妈,想立刻飞回她的身边,让她像儿时那样紧紧抱她,给她温暖。傅茗让她脱离母体成为女人,最后又让她重新变成脆弱的孩子。
“是一个人。”
穆紫轻声回答,收起小说。三个月以来她只给妈妈寄过钱,让妈妈知道她还存在于世上。她没有给妈妈打电话,不想跟她聊天。越是想她,越想依赖她,就越不敢跟她通话。怕她问起傅茗,怕自己嚎啕大哭,怕妈妈为自己担惊受怕。
“回国探亲?为什么不选春节探亲?家里人可以多陪陪你啊!”女士好奇地问。
“我不再回日本了!”
她还没有通知妈妈这个消息,她知道后会怎么反应,会心碎吗?会伤心吗?她该怎样跟同事亲朋交代?她引以为荣留学在外的女儿,不但失去了爱情,也没有了未来和前途,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能经受起这种打击吗?
“啊!”女士露出惊讶的神情,“没拿到在留资格?”
她说的“在留资格”就是“签证”,在日本的中国人喜欢直接用这个日语词汇,因为都是汉字,大家都能听得懂。
“拿到了,‘留学’在留资格,但我不想读了。”
“啊!”女士又是一声惊呼,“很多人想拿都拿不到在留资格,你怎么不要了呢?”女士发自内心替她惋惜。
“我妈一个人在国内,她快退休了,我怕她太寂寞,就回来了。”
中年女人一般喜欢刨根问底,但穆紫今天还算幸运,碰到一位懂得与陌生人保持距离的女士,庆幸她没再追问她妈妈怎么一个人在国内的事。父母离异的事情谁都不愿意提起,更何况是眼下最脆弱的时候。傅茗抛弃她的那一晚,她就无奈地发现命运可怕的轮回,自己到底还是不可避免地延续了妈妈的人生噩梦。
“真可惜啊?你在哪所大学啊?”
“横滨国大。”
“横滨啊!好地方啊,我儿子在东京。我听说日本的国立大学很不容易考,你竟然考上又不读了,太可惜了!”女士惋惜道。
“我年纪也不小了,日本的博士很难毕业,我怕一读几年,到时还毕不了业,又耽误了青春。”
青春,没有了傅茗,她还有青春吗?她的青春被傅茗定格在二十五岁这一年,他的背叛使她一夜之间苍老,心如枯井,不再涌出甘泉。她不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有人爱她、疼她、怜惜她,并且永远忠诚于她。
女士听她这么说安静下来,默默想了一会儿,然后同情地看着她说:“也是,女人还是早点结婚好,这种事不能耽误,再大点,生孩子都很麻烦。”
穆紫无力再回答她,把头转向舷窗外。人生也有四季,也有黑夜和白昼。就像此时窗外寒冷漆黑的夜幕,她的人生就处在严寒的黑夜。她曾经拥有多么美好的人生之春啊!傅茗就是在一个灿烂的春天走进她的生命,给了她所有想象得到的甜蜜。
同学们羡慕她,傅茗是系里公认的白马王子,身材高挑,相貌出众,脾气温和可人,还吃苦耐劳。他把她捧在手心里,里里外外操持着他们的安乐窝。农村出身的他几乎什么都会干,洗衣做饭之类的家务不让她动一根指头。
他还懂得浪漫,大小节日一个都不拉下,给她惊喜,给她鲜花和礼物,让她流出幸福的眼泪。他曾经给她的春天多么灿烂,抛弃她后留下的冬天就有多么灰暗。从天堂到地狱就是他一句话的距离:“穆紫,原谅我,她能帮我办签证,我必须留在日本发展。”
机舱内一片沉寂,旅途过半,大部分旅客仰头昏昏入睡。穆紫也昏昏然进入梦乡。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吹起,有个声音在对我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别再四处飘泊……”
是哪里传来的歌声?她睁大眼睛四处寻找,却无从知晓。她在一片绿油油的山坡上奔跑,循着歌声的方向。天空飘过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山坡上投下连片的黑影。她追着流动的黑影狂奔,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汗珠爬上她的脸颊,她满脸都是水——汗水和泪水。她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最后再也跟不上流动的云影。她停下脚步,大声呼唤,在原地转圈,向四处惊慌张望,追逐刚才一直在眼前流动的云彩。
突然天空一片黑暗,不仅云彩消失,连天空都掉落下来。她被塌下来的天空压得无法动弹,张开嘴巴惊恐地呼喊:“妈妈!我回来了,你不要不高兴!我回来一定会重新开始,你相信我!”
妈妈不理她。她又对着另一个方向大喊:“傅茗,你别走!我离不开你!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
惊醒后,穆紫出了一身冷汗。她心里又一次回响起梦中的旋律:“……我已是满怀疲惫,眼里是酸楚的泪,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抹去创痕。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的行囊,那故乡的风和故乡的云,为我抚平创伤。”
小时候听这首歌时还无法体会歌词的含义,那句反复吟唱的“浪迹天涯”如今令她满怀心酸。两年间漂泊异乡的生活让她成为货真价实的“游子”,这个游子流落至人世苦难的尽头,最终成为乞丐。如今这个流浪的人如歌中所唱归来,一无所有,内心酸楚,遍体伤痕,满怀疲惫。故乡的云会为她抚平伤痕吗?会有一片云彩飘向她,拥抱她,抚慰她,将她的痛苦融化吗?如果有,那片云现在停在哪里?他此时也像她一样害怕迷茫吗?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我召唤……”

